飞白传-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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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却正露出一对娇羞的眼睛,如同两汪清幽潭水,正望着自己。
丘羽羽还在他怀中,为了保护她,他竟然下意识就将她整个收在了自己怀中。
他苦笑了,他宁愿自己被一排金镖打成筛子,也不愿她受到一点伤害。
他苦笑着,却还是没有放开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永远这么把她收在自己怀里,永远。
丘羽羽脸红了,她“嘤”一声,从那个大山一样魁梧,烈日一样滚烫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
她的两颊有两片淡淡红晕,实在瑰丽,比夏日里最缤纷的夕阳还要美丽,她的眼睛那么灼烫,就像是七月里正当空的烈日,瞬间就晃晕了王遮山的眼睛。
他们就这么对视着。
都没有说话。
被黑影惊了一身的冷汗,突然都变成了热汗,非常非常烫。
第8章 父亲的眼泪()
王遮山走在前面,丘羽羽跟在后面,日头渐渐西斜了。
王遮山没有回头,丘羽羽也没有擦汗,他们的手,没有牵在一起。
那一晚,突然又一次浮现在王遮山的心头。
于是他又苦笑了,他的怀中揣着一方上等的白绸,比满月的光还要轻柔。
那白绸里,包着一只攒珠璎珞圈。
他一直揣在怀中,揣在里心口最近的地方。
可是他从来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拿出来。
从前找不到机会,以后更找不到机会了。
他又苦笑了,突然很后悔,没有在那个熙熙攘攘的小镇上,直接戴在丘羽羽的脖子上,或许还能壮着胆子拉住她的手,亲吻她光洁如玉的额头。
那或许,就是最好的时机。
一辈子唯一的时机。
现在,以后,丘羽羽都不会再立在原地让他亲吻了。
他们之间,已经生出了一段距离。他前进一步,她就会后退一步,他永远也够不到她,永远也不能把这只璎珞圈环在她的脖子上,永远也拉不到她的手了。
这就是他的命吗?
他又苦笑了。
他苦笑了一阵,天居然已经黑了,同样的小路,依然是那么幽黑,四周草丛,还是悉悉索索响个不停,天上的月光,还是那么朦胧,四周的白雾,还是那么凄迷。
和那天晚上,居然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回头了。
丘羽羽果然还是缩着脖子,果然还是很害怕,果然还是那么一声不吭。
他又苦笑了,突然向丘羽羽摊开了粗大的手掌。
面如月光的少女犹豫了一下,终究伸出了冰凉右手,依然是柔若无骨,依然是冰凉如水,轻轻搭在他火一般的手掌上。
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粗糙,完全不像一个少年的手。
远处还是亮着那个黄澄澄的小院,轮廓还是一样柔和。
王遮山小心翼翼握住了那只小手,心中又动了一下,他不能控制自己心动。
丘羽羽心惊了。她不能控制自己心惊,心惊中夹着一种复杂的感情。
“露毓!”王遮山还是一面推开篱笆门,一面低声唤道。
小屋里还是亮着灯,却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回答。
两人进了房屋,里面没有人,露毓不在。
安静的小屋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像一粒豌豆,在灯芯顶上跳跃着,转动着,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扭曲成不同的形状。
丘羽羽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一番这间小屋,原来这里如此简陋,除了一张床,一个木头桌案,没有其他的东西。
没有锅灶!
她突然惊觉。
这座小院没有锅灶。院子里没有,屋里也没有。
她突然出了一身冷汗,这不是一个普通人家常住的小院。
她的心沉下去了,鼓起勇气回头,王遮山正站在她的身后,跳动的豆大灯火,正照亮他的脸,幸好他的脸没有变成鬼,也没有露出什么狰狞的表情。
仿佛还是白天的那个王遮山。
丘羽羽的心,略微平静一点。
有那包东西在,王遮山不敢把她怎么样。
只要她时刻和他保持距离,他就休想找到。
她这么想着,离王遮山远了点。
王遮山当然看出了他的警觉,他又苦笑了。
因为他心中那个决定更坚定了。
尽管就算说出来丘羽羽也不会信。
他要带她走,躲开这些是非。
“我待在这里你反而害怕。”他淡淡道:“我去接露毓,夜深了,她或许还在朋友那里。”
“嗯。”她点了点头,眼巴巴看着他出了远门,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王遮山走远了,黑漆漆的屋子,却突然更恐怖了,就算是锁紧了门,关紧了窗户,却还是很可怕,她不敢吹灯睡觉,蜷在床脚,右手紧紧按着腰畔的宝贝。屋里很黑,好像一个巨大幽深的口袋,把所有恐惧和她关在了一起。
大道上很黑,大丘叔胸前的伤口已经溃烂了,虽然不是致命的毒药,却也毒性不弱,他的神智已经不太敏锐了,这种毒已经破坏了他的头脑。
他手头备着的灵丹妙药只能暂时抑制毒性,保住性命,却不能保持他清醒的头脑。
哪个江湖中人不随身备着一些救命的良药呢?退出江湖的人也一样,因为他们永远都不相信自己真的能退出江湖。
现在,他正踉踉跄跄蹒跚在一条直直通向一片树林的大道上,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凌乱的脚步,走着走着,远远望见了一根根笔直的苍天大树,如同一个个挺拔的鬼魅,耸立在浓厚的夜雾中,看起来诡谲莫辨。
那一根根黑影,就好像顶天立地,无比巨大。
他强打起精神,走进了那片凄迷树林,夜雾很浓,冰冷,纯白,翻滚着,飘摇着,凄厉迷蒙,随便谁看了,都会心中颤抖。
林子里却很安静,听不到一丝声音。
夏夜里的树林,也不该这么寒冷,大丘叔打了个冷战,掖了掖腰畔的布包,那是一个很轻的布包。
突然,迷雾中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声一声,非常分明,那一定是一匹矫健的马,步伐非常稳健。
那匹马走得非常缓慢,却没有一丝犹豫,一步一步,穿过凄迷大雾,一点一点出现了。
大雾更浓了,那匹马却渐渐清晰了,从白雾现出身形,向着大丘叔来了,他握了握腰畔的那根匕首。
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太会用刀了,匕首,却简单得多。
一阵阴风吹来,周围腾起阵阵烟雾,夹着又湿又冷的水汽,实在渗人。
大丘叔躬身,警觉得看着那匹马。
只有一匹马,马上骑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玲珑身形,纤细柔弱,怎么看都是一个女人,头上却套着一个袋子,无法分辨。
马停在了不远处,若隐若现,一阵水雾又飘过去了。
“羽羽?”大丘叔低声唤道。
马上人没有回答,她的双手背负在身后,仿佛被绳索束缚着。
“羽羽!”大丘叔焦急再次唤道。
马背上的女子依然没有回答。
她的头,虽然套在一个袋子里,却略略低垂着,好像没有知觉。
大丘叔突然心酸了。
他心一酸,鼻子也跟着一酸。
他又往前靠了几步,右手又握了握匕首,左手缓缓从腰间拿出一个布包。
“东西在这里!”他大喊一声,举起了手中布包。
没有人回答,一点声音都没有。
每棵树都笔直立在浓雾之中,投下一个更加笔直的黑影。
他往前走了几步,那匹马也往前踱了几步。
马上的女子摇摇晃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那匹马也又往前踱了几步,来到他的面前,方才停顿。
周围还是没有人。
昏暗中,浓雾里,他突然辨认出女子身上正是一件樱草黄的长裙。
羽羽!
他的心中惊叹,一股热泪,从眼底涌了出来。
那是父亲的眼泪,世界上最滚烫,最软弱的眼泪。
他慌忙上前,放开匕首,伸出双手,正要取下女子的头套。
同一瞬间,一双手,却悄无声息,从那女子背后伸了出来。
樱草色的衣袖,飘荡在夜雾之中,那是一双修长的素手,同时伸出,右手赫然一把明晃晃的短刀,雪白光亮,就像一只银龙,正游走天地间,灵巧凛冽,一下就劈向大丘叔仰头间刚好露出的喉咙。
这是一个绝好的角度,任何眼明手快的人,都能击中那个咽喉。
刀很快,很亮,就像闪电,突然在深夜浓雾中闪了一下,从右向左,像一只银梭般掠过,瞬息间就把大丘叔的喉咙划破了。
那一刻,大丘叔的双手还紧抓着头套的两角。
真是一把很快的刀,这女子,是个熟练的刀手。
大丘叔呆住了,他也感到了那凌厉一刀,感到了自己正从咽喉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在了女子樱草色轻软的长裙上,他的瞳孔放大了。
那女子的头套突然飞走了,露出一张绝美的脸,比寻常女子更潇洒,英武的眉毛,倜傥的眼睛,冷淡的表情,狡黠的笑容。
她右手里正握着一口白刀,闪着寒光,滴着鲜血。
那是大丘叔的血。
轻巧布包,已经握在了女子左手中,她得意而诡谲地微笑着,娇媚而冷漠,瞪着大丘叔一双吃惊的眼睛。
“羽羽呢?”大丘叔的口中同时涌出滚烫的鲜血,顺着前颈流淌下来,淹没了喷血的刀口,两股血混在一起,“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像一阵急劲暴雨。
大丘叔瞪着他,吃惊,憎恨,很多感情瞬间交织在一起,随着鲜血喷涌出来,到最后,居然还流露出不屑和戏谑。
夜色那么黑,夜雾那么浓,却没有吞没那个不屑而戏谑的表情。
马背上的女子不笑了,她左手一握,立刻发现了那是一个空布包。
“飞白刀在哪!”她大惊,立刻从马上跳下来,扯住大丘叔的衣领问。
大丘叔已经倒下了,他的血,染红了女子那双白净的手。
“在哪!”她摇着大丘叔,歇斯底里地喊道。
大丘叔微笑了,突然闭上了眼睛,然后像一栋颓然垮塌的大厦,摊在了地上。
第9章 一颗人头()
东方泛白,大道上的夜雾已经慢慢散去了,一片天光慢慢升腾起来。
大道上,悠闲踱着一匹骏马,周身夜黑,步履矫健。马背上有一个身穿樱草黄长裙的女子,白净的鹅蛋脸,修长的剑眉,眼睛很骄傲,很冰冷。她若有所思勒着马缰,任黑马“嗒嗒”前进。
大道边是参天的古树林,阴森幽深,很少有人愿意进去。
浓荫匝地本就不辨东西,匪盗贼寇容易出没,更有传说,太厚重的林子里,总是藏着鬼魅。
所以来往的商旅,总是匆匆而过,都不愿在路边扎营歇上一歇。
日头上来的时候,大道上已经尘土飞扬,焦热阵阵了,路边的大树下,立着一个俊拔的少年,宽阔的肩膀,明亮的眼睛,下巴上刻着一道细沟。
马背上的女子,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健壮身影,她冷笑了一声,策马而去,路过少年,猛得一勒。
骏马嘶叫了一声,铲起一阵扬尘,停在了少年面前。
少年笑了一声,却又不笑了。
他看到了马背上的女子,一身樱草黄的长裙,晏晏动人,却溅满了干涸暗红的血,一道道,一片片,一定是从开口很大的刀口里猛溅出来的。
他心中一凛。
因为他看到马鞍上挂着一个灰布包袱,正“滴滴答答”往下滴血,暗红的血,仿佛还带着温热,包袱里像是有一个软团,却偏又高高低低隆起几个凹凸。
那形状,是一个人头,一个刚割下来不久,还在滴血的人头。
他嘶哑道:“你杀了他!”
“这不是你想做的吗?”马背上的女子冷笑了一声。
大树下的少年正是王遮山,马背上的女子正是露毓。
这是一条回家必经的路。
“火是你放的!”他还是嘶哑道。
“这不也是你想做的吗?”露毓还是冷笑了一声。
“你!”王遮山的脸色变了,他“噌”拔出一口黑色的刀。
没错,世界上有很多口白晃晃的大刀。王遮山却最爱自己这把,这把黑铁打成,能够轻易淹没在夜色中的快刀。这样的刀,在他眼中才是好刀,一把低调,不易分辨的刀,才能更加让敌人措手不及。
出奇招,也是一种手段,百试不爽的手段。
这口刀确实很黑,比露毓的黑马还要黑,还要闪亮,就像是混了清油的黑墨,不但黑,还非常亮。
这口刀不但黑,还非常薄,因为薄,就非常轻,虽然有时候会因为太轻软而不能致命,但却永远不会断。
王遮山就是这把黑刀。
他能在英雄辈出,诸葛遍地的大雪山庄站住脚,得到屠风扬的钟爱,凭得就是这种软,软的东西,总是最有韧性的。
可是软的东西,一样能杀死人,有的时候,比硬刀还要锋利,还要致命。
露毓吃了一惊,黑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闪着冷凄凄的黑光。
但是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太了解遮山了,他们从小就认识了。
“我替你做了你最想做的事情,你却不谢我。”她没有动,哼了一声,道。
那口刀真的颤抖了一下,王遮山真的颤抖了。
因为露毓真的说中了他的心。
虽然,他不想这么残忍地杀了蓝啸海,虽然,他不想欺骗丘羽羽。
可是,事情走到这一步,好像才真的接近了他的目标。
他是该恨露毓,还是感谢她呢?
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他恨自己的自私和软弱。
他恨自己的身份。
恨蓝啸海的身份。
恨丘羽羽的身份。
甚至恨露毓猜中了他的心,恨露毓替他拔出的刀。
“飞白刀呢。”他沉声道。
“不在蓝啸海身上,所以我只好拿走他的头,让师父少生点气。”露毓伸出白皙的玉手,轻轻推开了幽黑闪光的刀锋,那片又薄又黑的刀锋,正对着她的咽喉。可是她胸有成竹地推开了,她当然知道,王遮山不会杀她。
她确实做了王遮山该做的事情。
如果不能拿到飞白刀,屠风扬一定会很生气,可是他偏偏又最不愿生气,所以他会杀人。
这颗人头,或许能让他稍稍减轻一点气愤。
这不是为了王遮山好,又是为了谁呢?
所以,王遮山突然颓然垂手了,他那把向来能屈能伸的软刀,此刻也“噌”一声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烟尘。
这实在是不妙。
他的脑子已经轮转了无数遍。
他该怎么办?
背叛师门?
屠风扬一定会追他到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之内,本来就没有大雪山庄够不着的地方。
他的心,突然沉下去了。
可是他一定要保护丘羽羽,这真是非常可笑的愿望。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了,怎么保护丘羽羽呢?
“你想背叛师父?”露毓却突然冷笑了。
王遮山一阵冷汗,就像突然听到一个炸雷。
露毓实在是很聪明。
王遮山冷笑了,他不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笑。可是他又真的讨厌被她看得这么透彻,于是他冷笑了。
冷笑,就是被看穿之后,唯一能做出的表情了。
“是。”他不想否认,因为在露毓面前撒谎,实在不是一件聪明的事情。
“那就把这个拿走。”露毓一双白皙的小手,灵巧地从马鞍上解了那个布包,轻轻抛到王遮山脚下,那颗人头,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路过她的裙子,又滴了一阵血,还是全溅在她樱草黄的裙子上。
可是她居然没有一点烦恼的感觉。
这个女人就是这么奇怪,别人看到血都会觉得狰狞,她只会觉得兴奋。
人头被轻轻一抛,就落在王遮山脚下,打了几个转,居然没有散开,却沾了很多黄色的土,更清晰地勾勒出了蓝啸海威风的五官。
王遮山突然有种作呕的感觉。
他第一次,有种作呕的感觉。
因为这是丘羽羽的父亲。
“把这个给师父,你才有可能脱身。”她也冷笑了。
她看到了王遮山难得一见的优柔和无能。
于是她冷笑了。
冷笑,也有苦笑的成分。
因为她知道,他的心里住了一个人。
她从前很想住在他心里,曾经无数次想过。
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她再也住不进去了,因为那里已经住了一个人。
太阳那样明媚,绿树那样青翠,她的心,却灰暗了。
“没用的东西。”她冲王遮山啐了一口,不愿再看他憔悴面容,便一踹马腹,一勒马缰,呵斥一声,扬长而去了。
夏天的风实在很热,王遮山甚至没有注意露毓已经走远了,他呆呆望着那颗人头,许久没有伸手去拿。
那颗人头,近在眼前,他却没有一点力气伸手。
他的整颗心,就像被掏空了。
他的身上,还是流过阵阵冷汗。
冷汗,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流着冷汗。
热汗,实在是奢侈的东西。
烟气沉沉的大道好像永远没有尽头,来往的车马总是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正午的太阳,已经到了最中间,烤焦了所有的水分。
王遮山一个人脚步缓慢地走着,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布包,上面全是干涸的血,路过的人,都惊恐地躲到了一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颗人头不再滴血了,却散发出一阵恶臭。
人死了,是臭的。
他突然又很想作呕。
太阳这样大,人头这样腐臭。
他突然“哇”一口,呕了一阵白沫。
嘉兴的夏天,花红柳绿,阳光明媚,人间的色彩,仿佛已经到了极致。鲜艳,却清淡高雅,一点不俗。那些洁白的石桥下,总是流过一条条淙淙绿水,上面总是漂浮着一朵朵又白又粉,又香又美的荷花。
这样美的光景,却成了一片惨白的颜色。
王遮山的双眼里,只有一片惨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