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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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一年脸色大变，霍然转身，瞪着叶曦。
杨戬见师父神情有异，一下记起那天师父说起灵煞时气咻咻地恼怒模样。
师父一提起灵煞似乎情绪就不那么稳定，难道这女人说的是真的？
叶曦微笑着昂头，眼中的挑衅之意明十分明显，似乎在说，怎样，我不怕你，快来砍我，快来砍我啊！
然而相比于挑衅的态度，她心里的恐惧更加的明显，牙齿咯咯碰撞着，嘴唇颤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发顶的金凤簪垂下的那颗拇指大的珍珠随着她浑身的颤抖而左右摇摆。
想做一件事时的感觉，与真正去做一件事时的感觉，完全是两回事。
筹划的时候，她信心满满，现在，却满腔恐惧。
以恰当的方式激怒邓一年，让他打伤自己，却不造成太大的伤亡，这样的计划，分寸真的难以把握。
因为，对方曾经是个嗜血成性的暴徒。
她不是弟弟文华仙君，她亲眼见到过仙界玉册上记载了眼前这敌人的强大可怕的事迹。
他的手中葬送了无数条性命，血洗月狐山，屠戮火影鸟全族，一把火烧死挖苦他的蓬莱七子几乎每一个血腥事迹，都佐证了他的强大与强势，以及暴烈易怒的事实。
挖他的伤疤，并且挥拳痛打，似乎真的算不上是一种很好的办法。
叶曦浑身发抖，若是他控制不住大发雷霆，自己会不会死？
“我记得你不像你弟弟那么蠢，今日却做了一件又一件蠢事，”邓一年神情十分奇怪，不知为什么，看上去变得十分平静，而且竟像是有些儿感慨。
“你分明很害怕，却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为什么呢？”
杨戬看了叶曦一眼，这女人果然十分害怕，抖得那么厉害，连他都看出来了。
邓一年在台阶上来回踱了数步，沉吟着道：“我几乎要以为，凡间的岁月果然是一把杀猪刀，愣是将当年那个聪慧的小姑娘，雕成了如今的蠢笨妇人。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故意激怒我，不过”
他转头向杨戬问道：“徒弟，你说，如果一个很贪吃的小孩千方百计要哄你去吃一块糖，你吃不吃？”
杨戬不假思索地答道：“师父，我没那么蠢，肯定是不吃的。”
邓一年笑了：“为什么？”
杨戬眨了眨眼：“你都说了，他很贪吃，却舍得将糖让给我，这不正常，所以我不吃。”
邓一年点头，道：“说得对，这不正常。十分不正常，一个很聪明，也很怕死的人，突然做出愚蠢的不怕死的举动，这十分不正常，我们不能中计”
叶曦十分激动。
她的确并不笨，而且还很聪明，自然看得出来邓一年似乎已经不那么激动，不那么愤怒，正因如此，她变得十分激动。
“邓一年，你这个胆小鬼，你想说什么？是不是怕了？活了几万年，反倒没了血性，变成缩头乌龟了吗？”
“你”杨戬瞪眼，就要反唇相讥，却被邓一年拦住了。
“徒弟，一个原本斯文有身份的女子，突然对着你破口大骂，想要激怒你，要你揍她打她，这正常么？”
杨戬会意：“不正常。要么是她脑子有病，要么是她不怀好意。”
“那我们该如何做？”
“关起门来，不管她是有病还是不怀好意，都不理她。”杨戬突然想到一事，垮下脸来，“师父，可是这门我真不会修。”
邓一年大笑：“那就我修好了。走吧，关门。”
两人撂下叶曦一行人，自转身向内行去。邓一年大袖一挥，地上的两扇破门瞬时呼地飞了起去，一阵白光闪过后，门板完好无损地定到了门框上。
叶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的结局，不甘心地要抬手指斥，突然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巨大的力道，压在她的肩上。
这力道来得突然而猛烈，令她猝不及防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想要爬起，却惊骇地发现已经无法动弹。
堂堂的叶曦公主，就这样四肢着地跪在敬仙观前。姿势之不雅，如同一只蛤蟆。
眼泪一下从她眼里流了下来：“邓一年，你这个老不死！”
可怜她口不能言，连咒骂都只能放在心里。
大汉和小童大惊失色，忙争抢上前扶她起来。
奈何公主如同被定在地面似的，无论如何使力，都无法改变姿势。
“对长者不敬，死罪就免了，罚你跪一个时辰吧。”观内传来邓一年悠悠的语声。
观门“砰”地一声自动关上了。
第17章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的时间，说长很长，说短很短。
对跪于敬仙观门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心里却如同明镜似的叶曦来说，这一个时辰，比一千年时间都要长。
手下人已经分头前往城主府和青崖竹林搬救兵，本着就近原则，他们并没有飞回东黎州武帝府去求助。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对于此时的叶曦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数千年来苦心建立的威信，决不能因为今日的计划失败而付诸东流。
这种跪在地上的可笑窘状，一旦被武帝府里上下知道，经有心人传播和利用，会令她尊严扫地颜面全无。
“可惜功亏一篑。”叶曦一面盘算着自由之后如何封锁消息，偶尔不由自主地惋惜地想着。
只要邓一年对她出手，她就有理由请出公公藏诃为她做主，间接也等于为弟弟做主。
公公藏诃对她这个媳妇一直信重疼爱，又极爱惜身为东黎州武帝府的面子，即便未必是邓一年的对手，也会联手其他三个武帝向邓一年施加压力，甚至主动向母后表明立场。
她就不信，到那时候，母后还能找出其他托辞不为弟弟讨还公道。帮手都自动送上门来了，岂有不用之理，难道不是么？
可惜邓一年最后关头却忍了下来，看来他的脾气并不如传闻中那样火爆。
此时的叶曦，对仙界玉册痛恨之极。这本破书是谁撰写的，竟然给出了如此错误的信息！
不时有路人装模作样的经过，她都能感受到他们诧异的眼光和幸灾乐祸的心思。
膝盖传来阵阵痛麻，腰背也隐隐酸痛起来，在场的手下众人，碍于男女之别以及她的身份，根本不敢为她揉捏拍打缓解痛楚。
救兵为什么还不到？弟弟为什么不来？
难道杜辰这死胖子竟敢落井下石？难道洞玄这老家伙竟敢见死不救？
一个时辰为什么还不过去？
时间缓缓流逝，这一个时辰对坐于敬仙观中的邓一年师徒俩来说，如同往常一般，惬意而自在，逍遥而自得。
心思旷远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的。
此时的杨戬，心思就十分旷远。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一直飘到了当年师父跪在灵煞跟前的那个时候，反复模拟想象他恐惧时该是什么样子的，却始终不得其形。
好奇心随着时间的酝酿而渐渐发酵膨胀，杨戬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几番欲言又止。
邓一年瞥了他一眼，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葫芦，从怀里掏出一根巴掌长的拇指粗的细棍子样物事。
“这东西拿去玩，别想这想那了，我不会说的。”邓一年板着脸将细棍子递了过去。
杨戬惊奇地道：“师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这细棍子通体碧绿，好像一截藤蔓，说软不软，说硬不硬，杨戬完全认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邓一年十分满意徒弟的心神被这奇怪的东西完全吸引了过去，解释了一下它的来历。
这细棍子样的物事，出自碧源。原本是与焚天相连，邓一年嫌它有碍美观，将它拔了下来。
杨戬盯着这棍子，想入非非：“这玩意有名字吗？能防身吗？能打人吗？能像焚天一样放火吗？”
邓一年道：“我叫它如意藤。它”
话未说完，杨戬就笑了出来：“如意藤，如意藤，打人很疼，这名字我喜欢。”
邓一年大为光火：“臭小子，你只想着打人吗？”
杨戬收了笑容，正色道：“师父，您继续您继续！”
邓一年摇头叹了口气。
这如意藤之所以称为如意藤，是因为它有一个奇妙之处。将它握在手里，心里想着某件物事或者某个人，如意藤都能将那物事或人凭空变出来，与真实的物事或人一般无二。
当然这变出来的物事或人，终究只是虚幻，徒具形状，并不是真的。大概半个时辰就会自己消失。
“圣地碧源所出产的都是宝贝，这如意藤想来绝不止就这样一个用处，你日后得空了自己慢慢琢磨你这是干什么？”邓一年吃惊地瞪着院子里凭空生出的另一个邓一年。
那邓一年冷冷站在院子中，左顾右盼，反复地左顾右盼，而后负手在院子中走来走去。
杨戬握着如意藤，笑嘻嘻地道：“师父，这如意藤真神奇，我不过就是心里想了想你，它就自己跑出来了。”
邓一年气得直翻白眼。
好奇心爆棚的杨戬，很快就不再研究已经属于自己的如意藤。
一番软磨硬泡之下，邓一年不得不满足他的要求，将当年关于自己与灵煞之间那些不得不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个明白。
顺带着连仙宗的底细，也都翻了出来。
创世之父，另有别名尊称为上古天尊。他亲手打造的天生通灵人类，共有九十九人。
除了仙宗、邓一年以及洞玄，另有九十六个与仙宗相貌完全相同的心智混沌的蒙昧之人。
仙宗作为世间第一人，得到了强悍的体魄，无穷的灵力，以及最恐怖的造化异宝——灵煞。
邓一年迟于仙宗诞生，创世之父赋予其至阳体魄，以及流淌于经脉中的天生的破煞金钢焰。
离开碧源时，创世之父随手赠他与灵煞一脉所生的葫芦焚天。
仙宗一旦出世，就自称昊天至尊。
他凭借可以汲取真元灵力、梦魇记忆、元神元婴、魂魄精气的灵煞，诛杀兽神，收服四大灵兽作为自己的护卫，降服龙凤两族、甘叶兰灵犬族、狼族、蛇族、鲸族、人鱼族、沙虫族、沼泽蜥族等二十九个大族，灭掉数百个强横刚烈不愿臣服的族类，鹰族、豹族、虎族等等均在其列。
其后仙宗将目光转向了一脉同族的的邓一年、洞玄以及九十六人。
洞玄性子清淡平和，无须威胁就轻易归服。
邓一年彼时却暴戾嗜杀，桀骜不驯，毫无可能归顺。
另外九十六人，散漫天地之间，浑浑噩噩不知人事，凭着天赋的生育本能繁衍了大量后代。
为了达成统一天下的目的，在留云洞中，仙宗当着邓一年的面以灵煞吸干了九十六人的真元灵力，吓得他魂飞魄散，领悟到了从未有过的对于死亡的恐惧，因而立誓归服，隐退世间，再不过问世事。
此后，仙宗开辟人族仙界，推崇以人为尊的天道。人族在仙宗的佑护之下，渐渐兴旺起来。
留云洞中的这一段往事，经过岁月的沉淀，渐渐洗去了血腥和煞气，成为所谓“九十六子杀身证道，磐石顿悟而臣服”的佳话。
然而历史终究不能磨灭，仙宗的大弟子摩岩，作为仙宗最器重和最信任的人，得到仙宗授意撰写仙界玉册，记录了上古年代的所有往事，其中包括这桩血洗同族的血案。
“想不到师父竟然真的怕那灵煞，”杨戬了然。
师父提起当年这件事情的时候，眼中所流露的畏怯，是他从未见到过的。但对他来说，终究并未亲见这东西，因此不能产生恐惧感。
“不知这灵煞最后去了哪里？”
邓一年淡淡道：“仙宗将灵煞传给了大弟子摩岩，后来摩岩在万魔大战中被误埋入灭魔陷空阵，永世不得离开。灵煞自然也就从此不得再见天日了。”
杨戬心喜，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咚咚”擂门之声。
真的是擂门之声，如同打雷，好似有一只肉墩墩的厚实的拳头在砸门一般。
来意不善。
第18章 出发除妖（）
人群散去了许久，邓一年犹自坐在小石凳上，怔忡不语，偶尔有红潮微起，散于两颊。
杨戬怀疑地偷看着师父。
这太不正常了。
师父这不正常的状态，也就才开始没多久。
方才将门敲得如同打雷的那个大汉，原来果真是负责打雷的雷恭，仙庭司天殿殿主，雷天王。
人如其名，生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走起路来也是虎虎生风，一派雷厉风行的模样。
可惜，开口说话却如同娘子一般斯文秀气，一进来就向邓一年行了大礼，又将他扯到一旁窃窃私语。
说的具体什么内容，任是杨戬拉长了耳朵也听不仔细，勉强只听到“洞玄”两字。
师父听完了那话，立刻十分爽快地解了叶曦公主的禁制。
杨戬心下的好奇愈来愈盛。
像师父这样活了几万年的，想必身上有着不少故事，尤其这种能令他老脸生晕，魂不归舍的秘密，必定十分精彩。
“师父，你为什么会脸红？”杨戬紧盯着师父的脸。
邓一年回过神来，惊觉徒弟的眼光像把刀，像是拿自己的脸当磨刀石来回操练，脸上顿时更加燥热起来。
“天太热，体太虚，上火了。”
“你是神仙，不会体虚上火。”
“神仙也是人，吃喝拉撒样样不落。”
“骗人。除了见你吃喝，没见你拉撒。”
“你拉撒会告诉我？赶紧一边去，我腰不疼腿不酸，不用你伺候！”
“你刚说你体虚上火，我给你捶捶背”
“滚，没安好心！”
见徒弟转着眼珠，一副不甘愿的样子，邓一年头大不已。这徒弟什么都好，脑子聪明，心地不坏，没什么心机，就是太过好奇，什么都想问，尤其越不让他知道，他就越是想要知道。
若不弄些事情来给他折腾，恐怕他会将自己折腾死。
邓一年原本想等几天待杨戬的九转玄元正功进入二层，有些自保能力再出发前往南域除妖。不过现在看来，还是早些成行为好。
紫云宫中。
叶曦俯首跪在母亲辛眉面前，抿着嘴角，倔强地迎着她的目光。
“你怎可以如此冒险？万一被他一掌打死了”辛眉恼火地看着女儿，不愿意在目光对峙中输了气场。
母女俩长得有些儿像，一般的美丽高贵，如同姐妹。叶曦更显柔美一些，而辛眉更多一些端庄。
叶曦嘴角带着讽刺的笑容：“那样的话，母后与父皇不就有充分的理由讨伐邓一年了吗？”
辛眉蹙着双眉，沉默片刻，冷冷道：“你如今已经嫁人，听说府里大小事务都是你说了算，怎么还这么幼稚，这么意气用事？”
见母亲如此冷淡，叶曦心里自怜，眼里渐渐含了泪花：“在母后眼里，我难道不是一直都是幼稚的吗？”
辛眉冷声道：“你如此莽撞，如此处事，的确幼稚，并且毫无效果。”
叶曦语音中露出一丝惶恐来：“母后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效果？”
淡然瞥了一眼女儿，辛眉转身，对着梳妆镜将头上的发饰慢慢摘了下来。
叶曦起身，自觉地拿了梳子，帮母亲梳理着柔顺如瀑的长发，心里又是气苦又是恼恨。
“你要，不就是你公公一家为了你出头，联手其他武帝，找邓一年算账么？也许你还想着让他们找我出面？”辛眉不愿意再刺激女儿，尽量和颜悦色。
叶曦垂着眼，虽然被母亲说中了心事，却不愿承认，至少，言语上的不承认，至少在心灵上还能保有一些自尊。
“疼弟弟，不是这么个疼法。”辛眉语重心长，“他才十几岁的孩子，毛躁气盛，不合心意就要打打杀杀。你都已经几千年的道行了，怎能跟他一样见识？”
叶曦反问道：“那母后觉得我该如何做？”
“什么都不用做。”
“母后的心肠真硬，”叶曦咬牙，想起往事，不由自主地手下抓紧了母亲的长发。
“邓一年师徒俩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这只是时间问题。”辛眉从镜子中看了她一眼，尖刻地说道：“还在想着雷天王么？”
叶曦昂头，冷笑道：“怎么我不可以想？不能嫁，连想想你都要管着我？”
“是你叫人通知他去帮你解围的吧？”
“是又如何？”
辛眉怒而转身，将梳子从女儿手里一把抢过来，“你已嫁人生子，雷天王也已有家室，你想搅得这仙庭天伦混乱才罢休？”
叶曦大声道：“我叫他来帮我，怎么就搅得天伦混乱了？从前你这一套说辞，现在你还是这一套，能不能换些新鲜的？我就是喜欢雷恭，到现在都还喜欢，可是我不会像你那样，念念不忘旧情，脸上却装出一派”
“啪”
清脆的一掌，狠狠地拍在叶曦的脸上。
辛眉厉声道：“身为仙庭公主，却毫不检点，胡言乱语，举止轻浮，你根本就不配做我女儿。回去好好思过，不得我传召不许上天来。”
叶曦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辛眉颓然坐下，浑身发抖。
先是儿子语出不敬，继而女儿又直指心里隐私，为什么儿女们竟如此针对仇视她？这样打击报复她？
她只是为了他们好而已，难道也有错吗？
南域位于九州南部偏西，在版图上归属南荒洲。
与南荒洲是中原九州中地势最高的所在，又称南荒高原。
整个南荒州只有一处高大山脉，险峻陡峭，奇峰突兀，名唤角林山脉，盖因各座山峰都尖如牛角戳入天空，才得此名。
以角林山脉为中心，有一大片繁密幽深的丛林向周围蔓延开去，方圆五百里，终年气候阴寒，阴雨连绵，浓雾弥漫，即便夏季也见不到艳阳日头。此处丛林即为南域，占了南荒州三分之一的面积。
南域以北，断干山以南，有一座古城，名为刺复城。
此城又宽又长，房屋低矮。城中居民是一种颇有灵性的群居种族，名唤甘叶兰灵犬。
甘叶兰灵犬极爱以人形出现，通晓人族文化，在人族文字的基础上略做变通，创造了他们自己的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