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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绿野仙踪-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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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说夫妻话别。再说朱文炜、段诚算还了饭钱,刚走到县东门,见路南里有一二百人围绕着一家门子拥挤看视,又见一个妇人从门内出来,拍手说道:“既然用了人家银子,吃新锅里茶饭去就是了,又浪着教请买主胡大爷来说话!”说着往路北一条巷内去了。文炜向段诚道:“这必定是我们在饭铺中听得那话,我们走罢!”段诚道:“天色甚早,回去也是闲着,我们也看看何妨?少刻,只见一个人,挺着胸脯,从北飞忙的走来。但见:满面浮油,也会谈忠论孝;一身横肉,惯能惹是招非。目露铜光,遇妇人便做秋波使用;口含钱臭,见寒士常将冷语却除。敬府趋州,硬占绅衿地步;畏强欺弱,假充光棍名头。屡发非分之财,常兔应得之祸。
  只见这人走至了门前,骂道:“你这般无用的奴才,为什么不将喜轿抬入去,只管延挨甚么?”那几个人道:“新姨娘不肯上轿,我们也没法。”又成(段诚)见先前去的那妇人,也从北赶来,入门里边去。少刻,从门内走出十三四岁一个妇人来,风姿甚是秀雅,面色微黄,站在门前,用衣襟拭去了泪痕,高声问道:“那个是监生胡大爷?”只见那从北来的人,于人丛中向前摇摆了两步,说道:“小生便是。”那妇人道:“你娶我是何意见!”胡监生道:“娘子千伶百俐,难道还不知小生的意思么?”严氏道:“我夫虽欠官钱,实系仇家作弄,承满城中绅衿士庶并铺户诸位老爷,念我夫主黍系官裔,捐银两次,各助多金,可见恻隐之心,人人皆有。尊驾名列国学,宁无同好,倘开恩格外,容我夫妻苟延岁月,聚首终身,生不能衔草阶下,死亦焚顶九泉。身价银三百五十两,容拙夫按年按月陆续加利拔(拨)还,天日在上,谁敢负心!尊驾收子孙之福利,妾夫妇全驴马之余年,德高千古,义振桑梓,想仁人君子,定乐为曲成。如必眷恋媸陋之容,强协(胁)连理,诚恐珠沉玉碎,名利皆非君有。若到那时,人情两妨,徒招通国笑议,未知尊驾以为然否?”胡监生道:“娘子虽有许多之乎者也,我一句文墨语不晓得,我只知银子费去,妇人买来。若说‘积德’二字,我何不将三百五十两银子,分散与众贫人,还多道我几个好,也断断不肯都积德在你夫妻两人身上。闲话徒说无益,快上轿走路是正务,我家有许多来友等候吃喜酒哩!”此时看的人并听的人越发多了,不下千数,嗟叹者不一而足。只见那妇人掉转头,向门内连连呼唤道:“相公快来!”叫了几声,门内走出一条金刚般大汉,看了看众人,随即又闪入门内。那妇人面朝着门内道:“妾以蒲柳之姿,侍枕席九载,实指望夫妻偕老,永效于飞。不意家门多故,反受仕宦之累,非你缘浅,乃妾命薄!我自幼也粗读过几句经史,止知从一而终,从今日以至百年后,妾于白杨青草间候你罢。前途保重,休要想念于我!”又指着胡监生骂道:“可惜我几句良言,都送在猪狗耳内!看你这厮,奴头贼眼,满身钱臭,也不象个积阴德、识时务的人!”说罢,从左袖内拉出钢刀一把,如飞的向项下一抹。背后有一后生看得真切,一伸手将刀子从肩旁夺去,倒将那后生手指勒破,鲜血淋漓。那妇人大叫了一声,向门上一头触去,摔倒在地,只见血流如注,衣服与地皮皆红。那些看的人齐声一喊,无异轰雷。胡监主见势头不好,忙忙的躲避去了。林岱抱起了严氏,见半身尽是血人。到底妇人家,无甚气力,止是头上碰下个大窟窿,幸身未死。林岱抱入房中,替他收拾。街上看的人,皆极口赞扬烈妇,把胡监生骂得人气全无。待了一会,宋媒婆入去打听,见不至于伤命,忙去报知胡贡。胡贡又带来许多人到门前,大嚷道:“怎么,我昨日买的人,今日还敢和姓林的坐着,难道在门上碰了一下子就罢了不成?有本领到我家中施展去来!”
  朱文炜看了多时,见事无收煞。此时心上更忍耐不住,分开了众人,先向胡监生一揖,说道:“小弟有几句冒昧话,未知老长兄许说不许说?”胡监生道:“你的语音不同,是那里人氏?”文炜道:“小弟河南人,本姓朱,在此地做些小生意;今日路过此地,看得多时。这妇人一心恋他丈夫,断不是个享荣华富贵的人,娶在尊府,他也没福消受,不过终归一死。依小弟主见,不如教他夫主还了这宗银子,让他赎回;老长兄拿着银子,怕寻不出个有才色的妇人来么?”胡监生道:“这都是信口胡说!他若有银子,不卖老婆了。”文炜道:“小弟借与他何如?”众人猛见一白衣少年说出这活,都喝彩起来。胡监生道:“不意料你倒有钱,会放卖人口账。”文炜道:“小弟能有几个钱,不过是为两家解纷的意思。胡监生想了一会,说道:”也罢了!你若拿出三百六十五两银子来,我就不要他了。“众人听了,一片声乱叫道:”林相公快出来!有要紧话说。“林岱出来问道:”众位有何见谕?“众人道:”今日有两位积阴德的人。“指看文炜道:”这位姓朱的客人,情愿替你还胡大爷银子,赎回令夫人。“又指着胡监生道:”此位也情愿让他取赎,着你夫妻完聚,岂不是两个积阴德人么?“林岱道:”我有银交银,无银交人,怎好累及旁人代赎?“众人中有几个大嚷道:”你们听么,他倒硬起来了!“林岱连忙接说道:”不是我敢硬,只因与此位从未一面,心上过不去!“众人道:”你不世故罢,你只快快的与他二位叩头。“林岱急忙扒倒,先与文炜叩谢,后与胡贡叩谢。朱文炜扶起道:”胡大爷可有约契么?“胡监生道:”若无约契,我倒是霸娶良人妻女了。“随将约契从身旁取出,递与文炜看。文炜道:”约上止有三百五十两,怎么说是三百六十五两?“胡监生道:”衙门中上下使费,难道不是钱么?“众人齐说道:”只以纸上为凭罢!“胡监生道:”我的银子,又不是做贼偷来的。“文炜道:”不但这十五两分外银子,就是正数,还要奉恳。“胡监生道:”你是积阴功人,怎么下起‘恳’字来了?“文炜道:”小弟身边实止有三百二十六两,意欲与老兄同做这件好事,让几十两何如?“胡监生大笑道:”我只准你赎回去,就是天大的好事,三百六十五两,少一两也不能!你且取出银子来我看!“文炜向段诚要来,胡监生蹲在地下,打开都细细的看了,说道:”你这银子,成色也还将就去得。我原是十足纹银上库,又是库秤,除本银三百六十五两外,通行加算,你还该找我五十二两五钱,方得完结,还得同到钱辅中秤兑。“文炜道:”我止有此银,这却怎处?“众人道:”你别处就不能凑兑些么?“文炜道:”我多的出了,少的到肯惜费?我又是异乡人,谁肯借与我!“胡监生道:”如此说,人还是我的。“内中一人高叫道:”我是真正一穷秀才,通国皆知;众位人千人万,就没一个尚义的,与自己子孙留点地步!如今事已垂成,岂可因这几十两银子,又着他夫妻拆散?帮助不拘三钱二钱,一两二两,就是三十文五十文,此刻积点阴德,一文可抵百文,一两可抵十两!“话才说完,大众齐和了一声,道:”我们都愿帮助。“一言甫毕,有掏出银子来的,有拿出钱来的,有因人多挤不到眼前,烦人以次转递的,三五十文以至三五百文,三五钱以至三二两不等;还有那些丧良无耻的贼子,替人传递,自己偷入私囊的;还有一时无现银钱,或脱衣典当,或向铺户借贷,你来我去,乱跑着交送的。没有半个时辰,银子和钱在林岱面前,堆下许多。众人闶俊P媵骸兄气第十九回 兄归乡胞弟成乞丐 婶守志亲嫂做媒人
  词曰:胸中千种愁,挂在斜阳树,绿叶阴阴自得春,恨满莺啼处。不见同床婿,偏聆如簧语,门户重重叠叠,云隔不断西川路。
  右调《百尺楼》且说朱文炜别了林岱,出了新都县,路上问段诚道:“我这件事做得何如?”段诚道:“真是盛德之事!只怕大相公有些闲言语。”文炜道:“事已做成,由他发作罢了!”文炜入了金堂县,到慈原寺内。文魁道:“你两个要的账目何如?”文炜道:“共要了三百二十七两。”文魁听了大喜,道:“我算得一点不差,怎便多要出十两银子,成色分两何如?”文炜道:“且说不到成色分两上,有一件事要禀明哥哥。”文魁着惊道:“有什么事?”文炜就将遇林岱夫妻拆散,舍银帮助的话……,文魁也等不得说完,忙问道:“只要捷近说,银子与了他没有?”文炜道:“若不是与了他,他夫妻如何完聚?”文魁道:“到底与了他多少?”文炜道:“三百二十七两,全与了他。”文魁又忙问段诚道:“果然么?”段诚道:“句句是实。”文魁扑向前,把文炜脸上就是一掌。文炜却要哀恳,不防右脸上又中了一掌。老和尚师徒一同来劝解,文魁气得暴跳如雷,道:“我家门不幸,养出这样痴子孙来!”复将文炜帮助林岱的话,与僧人说了一遍,又赶上去打。两僧人劝了一回,也就散了。文魁倒在床上,拍着肚子大叫道:“可怜往返八九千(十)里,一场血汗勤劳,被你一日花尽!”又看看段诚骂道:“你这该剐一万刀的奴才!他就要做这样事体,要你何用?”跑下来,又将段诚打了一顿,从新倒在床上喘气。待了一会,又大嚷道:“你就将三钱二钱,甚至一两二两,你帮了人,我也还不恼;怎么将三百二十七两银子,一戥盘儿送了人家,我就教你……”将文炜揪过来,又是几拳,倒在床上睡觉去了。文炜与段诚面面厮窥,也没个说的。不多时,文魁又拍手打掌的大骂,道:“你就是王百万家,也不敢如此豪奢!若讲到积阴德,满朝的王公大臣,他还没有钱?只用着几个人,驮上元宝,遍天下散去罢了!”又问道:“你的行李放在那里?”文炜不敢言语。文魁再三又问,段诚道:“二相公说,多的已经费了,何况少的!为那姓林的没盘费去荆州,将行李当了十四两银子,也送与他了。”文魁大笑道:“我原知道不如此,不足以成其憨,象你两个一对材料,真是八两半斤。其实跟了那姓林的去,我倒洒脱。这一共三百二十七两银子,轻轻的葬于异姓之手!”说罢,捶胸顿足,大哭起来。
  文炜道:“哥哥不必如此。银子已经与了人家,追悔莫及,总是兄弟该死。”文魁道:“不是你该死,倒是我该死么?罢了,我越想越气,我今日和你死在一处罢!”地下放着一条铁火棍,拿起来就打。段诚急忙架住,道:“大相公就不是了!当日老主人在日,二相公就有天大的不是,从未弹他一指;大相公也该仰体老主人之意。今日打了三四次,二相公直受不辞,做兄弟的道理也就尽在十二分上,怎么才拿铁器东西打起来了?大相公顽钱,曾输过好几个三百两,老主人可打过大相公多少次?”文魁道:“你敢不教我打他么?你不教我打他,我就打你!”段诚道:“打我倒使得。”文魁将段诚打了两火棍,又要去打文炜。段诚道:“大相公不必胡打,我有几句话要说。”文魁道:“你说,你说!”段诚道:“二相公是老主人的儿子,大相公的胞弟;老主人若留下一万两银子,少不得大相公五千,二相公五千;就是今日这事,也费的是人情天理钱,权当象大相公赌钱输了,将来到分家时候,二相公少分上三百二十七两就罢了,是这样打了又打,总不念手足情分,也该往祖父身上想想,难道这家私都是大相公一个的么?”几句话说得文魁睁着眼,呆了一会,将火棍在地下一丢,冷笑道:“原来你两个通同作弊,将三百多银子不知鬼弄到那里去,却安心回来要与我分家;既要分家,今日就分。”文炜道:“段诚不会说话。”文魁道:“我怎么不听他?我和你在一处过日子,将来连讨吃的地方也寻不下。”文炜道:“就是分家,回家中再商量。”文魁道:“有什么商量?你听我分派。我们的家业止有二千两,住房倒算着七百,我将住房分与你,我另寻住处。你帮了人家三百多两,二宗共是一千。你一千,我一千,岂不是均分,此名为一刀两断,各干其事。”文炜道:“断凭哥哥,不但还与我一处住房,就一分不与,我也没的说。”段诚道:“大相公算是将家业分完了,也再没别的个分法?”文魁道:“能有多大的家业?不过三言两语,就是个停当。”段诚道:“老主人家中的私囊,并器物衣服,且不必算,此番刘贡生银子共本利一千三百余两,大相公早要到手中,寄放在本城德同铺内,也不向我们说声;家中三顷地,也值千两余,付之不言。老主人当年用银买的住房,止三百三十两,人所共知,如今算了七百两,要分与二相公,何不将此房算七百银子,大相公拿去?世上没有这样个分法!”文魁大怒道:“你这奴才晓得甚么!家有长子,犹之国有储君,理应该长子拣选,其余次子、季子均分,此天下之达道也。二千两家私,我若分与他不够一千之数,就是我有私心了。”段诚道:“不公,不服!”文魁怒极道:“你不服便怎么!从此刻一言为断,你两个到别处去住,若再此处住,我即另寻地方搬去,来虽同来,走要另走。我若再与你们见面,我真正不是个人生父母养的!”文炜哭说道:“就是兄弟少年冒昧,乱用银两,然已成之过,悔亦无及。哥哥着我另寻住处,身边一分盘费没有,行李又当在新都,这一出去,总不冻死,定必饿死。哥哥与兄弟同胞手足,何忍将兄弟撇在异乡,自己另行回去?”文魁道:“你是帮助人的,不论到那里,都有人帮你。任你千言万语,我的志愿已决。”说罢,气忿忿的躲在外边去了。文炜向段诚道:“似此奈何!”段诚道:“当日老主人在日,屡屡说他夫妻二人不成心术,此番就是不帮林相公这三百多银子,他又有别的机谋作分离地步,可惜相公为人太软弱。依小人主见,先请阖县绅士公评分了;现在银钱器物若公平不下来,次到本县前具呈控诉,量他也没有七手八脚的本领,于情理王法之外制人。”文炜道:“我一个胞兄涝谕獗撸此ニ暝拢飨钗易哉展堋!苯第二十二回 断离异不换遭刑杖 投运河沈囊得外财
  词曰:不是鸳鸯伴,强作鸾凤俦,官教离异两分头。人财双丢,从此断绸缪。乍见蓬行子,朝暮断干糇;思量一死寄东流,幸他极救,顶感永无休。
  右调《南柯子》
  话说金不换娶了许寡妇儿妇,两人千恩万爱,比结发夫妻还亲。三朝后,诸事完妥,不换便和许寡一心一意过度起来。他身虽去了二百两,除诸项费用外,还存有二百七十余两,瞒着许寡寄顿在城内一大货铺铺内,预备着将来买田地。又将骡子卖了二十八两,带在身边换钱零用。那方氏逐日擦抹得和粉人一般,梳光头,穿花鞋,不拿的强拿,不做的强做,都要现在不换眼中卖弄。他是个勤练堂客,会过日子,只图不换和他狠干,把一个不换爱得没叉脚处。岂期好事多磨,只快活了十七八日,便钻出一件事来。
  一日早间,不换与方氏同睡未起,只听得扣门声甚急,许寡接应出房去了。少刻,又听得许寡大惊小怪,不知说些甚么。旋即和一人说话入来。方氏扒起,从窗眼中一看,只吓得面目更色,道:“快起!快起!我前夫回来了!”不换道:“好胡说!他已落江身死,那有回来之理?”正说着,只听得许寡儿长儿短,在东房内说两句,哭两句,絮叫不已。不换连忙起来,将和方氏将衣服穿妥,正要下地,只听得许寡放声大哭。又听得那人喊叫道:“气死我了!”一声未完,早见房门大开,闯入个少年汉子来。方氏将头低下。那人指着不换面孔,冷笑道:“就是你这忘八的,敢奸霸良人妻女么?反了!反了!”向不换腿股上踢了一脚,一翻身跑出院外。许寡紧叫着就跑了。不换连忙出房,许寡迎着说道:“不意二月间沉江的,与我儿子同名同姓,是大同府乡下人,也做的是缎局生意,就误传到怀仁县来。着我和你便做下这样一件事,真是那里说起!”不换道:“他如今跑往那去?”许寡道:“想是去告官。”不换道:“这却怎处?”许寡道:“不妨!你两个前生后续,都是我的儿子,难道说有了亲生的就忘了后续的么?现放着你与我二百银子,他若要方氏,我与你娶一个;他若不要方氏,方氏还是你的,我再与他另娶一个,有什么大下了的事。”正言间,只见尹鹅头和张二神头鬼脸的走来,后跟着几家邻居,都来计议此事。许寡满口应承道:“不妨,是老身做的!那官府也问不了谁流东流西。”尹鹅头道:“你老人家怕什么?我们做媒人的经当不起。”许寡道:“这事原是我作主,设或官府任性闹起来,你两个只用一家挨一夹棍,我管保完账,不信赌五斤肉吃,包住割不了媒人的头。”张二道:“好吉样话儿,一句齐整过一句。”猛听得门外大声道:“里面是许寡妇家么?”许寡也高声答道:“有狗屁只管入来放,倒不必在门外寡长寡短的嚼念。”语未毕,进来两个差人,从怀内取出一张票来,向不换脸上一照;那一个差人便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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