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纪事-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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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与他有一点关系;他终有一日必须面对这个局面,陛下不可能每次都能将他调开。再说,以臣看来,他未必会反对这次的采选。”在沈莫看来,卫衍绝对是不会介意这种事情的人,更不可能会反对皇帝广选美女充斥后宫延绵子嗣。
“朕当然知道他不会反对,他不但不会反对,还会万分支持呢。他肯定巴不得朕的后宫充斥女人,然后朕就再也没空搭理他。”卫衍的想法,景帝很清楚,就是因为太清楚,他才会觉得更郁闷。
虽然他这么做,并非是为了讨好卫衍,但是卫衍非但不会领情,而且肯定会站在反对者的立场上,和他对着干,这种事真的让景帝情何以堪。
见皇帝陛下因为郁闷快要抓狂,沈莫立即明智地行礼告退。
过了几日,京中的局势越发严重。朝臣对于景帝的劝谏,还没起到什么作用,景帝命人对内务府的彻查,却已经稍有了些眉目。
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堂会审之下,多名内务府高官因受贿渎职等罪名入狱。而且,这彻查似乎有从内务府蔓延开来的趋势,弄得整个京城官场都开始惶惶不安起来。
纵观景朝整个官场,廉洁奉公的清官固然有,但绝大多数官员都有些心照不宣的收入。这种事情,不查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真要认真查下去,景朝十有五六的官员要被砍掉脑袋,十有八/九的官员要被下狱。
在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局势下,有几个官员敢打包票自己禁得起朝廷彻查,又有几个官员能在皇帝摆明了要追查到底的架势之下,能够安稳睡觉?
一场关于皇室内务的争论,却在瞬间成为了肃清吏治的由头,成为了随时都会让人掉脑袋的催命符,这真的是众人一开始没有想到的。
大概已经有官员在心里后悔,为什么要轻易去捋景帝的虎须了,但是此时后悔,显然已经太晚了,而且比起后悔或者继续纠缠皇室内务这些事情,把自己手上的账目做做平,把自己的屁股擦擦干净,才是真正的当务之急。
当然,景帝并没有打算杀到朝中无可用之臣,他的心中很清楚,贪官污吏是杀之不尽的,而且水至清则无鱼,什么时候该查要看时机,什么人该杀则要看目的,所有的一切,他的心里都有一本账,参考依据当然是前阵子众臣明里暗里的表现。
不过,这些想法,他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特地去知会众臣一声,任由得众臣每日里把这明媚春日过成肃杀秋季,战战兢兢恪尽职守,再不敢随意出头,就怕一个不慎,皇帝的目光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在这种大势所趋之下,整日里叽叽歪歪东家长西家短的言官御史们,很快找到了新的进言题材,让那些屁股不干净的大臣们,日子更难熬了。
果然,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对于这一点,景帝向来深信不疑。
在景帝与他的朝中众臣斗智斗勇大获全胜的时候,卫衍依然埋头案牍,真正做到了两耳不闻朝中事,一心只做手中活。在他废寝忘食的努力工作下,库房里待查的文书只剩下一半了。
等到沈莫沈大统领,有一日终于心血来潮,想到要去文书库看看卫衍,顺便检查一下他的工作进度的时候,沈大统领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什么最近见到他,一直没有好脸色,以及皇帝为什么会如此穷凶极恶地找众臣麻烦的真正原因。
因为本质上而言,年轻的皇帝陛下是那种他的日子不好过,那么谁都不要想过好日子的人。很不幸的是,他也是有力量让此种邪恶本质化为现实的人。
以沈莫原来的打算,是要把卫衍扔在文书库一年半载不闻不问的,若卫衍中途受不住,自己要跑最好,若他受得住撑下来了,好歹也能杀杀他的锐气。
据他了解,卫衍实在是太受宠了,甚至连皇帝身边的第一心腹高总管,都将他当做半个主人,在小心伺候着,足以说明他在皇帝心中重到何种程度。
皇帝身边伺候的宫人,个个都是聪明人,在察言观色揣摩君心上,段数都颇高,又惯会跟红顶白,见人下菜碟。皇帝心中看重的,自然人人奉承,谁都不敢有丝毫怠慢,只要皇帝稍微露出些冷淡之意,这些人恐怕就要立即变颜色了。
至于想让高庸当作半个主人小心伺候,就算是皇后,恐怕也不敢有此奢望。
偏偏卫衍就有了这个待遇,沈莫自然明白,这肯定不是卫衍做人有多高明,而是皇帝有多看重他了。
就算卫衍本来是个稳重的人,在如此受宠的情况下,难免会变得有些骄纵,磨一磨他的性子,实在是件有备无患的事情。
而且皇帝虽然事前说了,由着他教导,不过一旦真的发生冲突的时候,皇帝会站在哪边,是不言而喻的,若到时候真的毫不留情,对他太过严厉了,皇帝就算嘴里不说什么,但是心里难免会不舒服,时不时就想找他的茬,只怕日后麻烦颇多。
鉴于以上种种考虑,沈莫才会决定先将卫衍扔到文书库,磨一磨他的脾气,但是他真的没有想到,他这一磨,会磨出如此大的干戈。
就算是个能熟练处理此类文书的官员,也要半年时间才能梳理一遍的工作量,卫衍却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一半,而且还做得有模有样的,可以想象他在这里花了多少时间精力。
一个人的时间精力就这么一点,此处花了太多,自然意味着别的地方花得很少,不可能面面俱到。沈莫检查完卫衍的工作进度,再看看眼前明显瘦了一圈的人,非常头痛地叹息。
不用多问,他就知道,目前京城中的麻烦,与眼前的人脱不了干系,而且他自己好像也是幕后黑手之一。不过,无论是眼前的人,还是他自己,实际上都是非常无辜的人。
不知道他现在亡羊补牢,会不会太迟了?
沈莫摸着颔下的胡须,开始沉思。
算了,不管有用没用,这明显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想通了这点后,沈莫着实温言夸奖安抚了卫衍一番,又告诉他剩下的这些活不急做,最后打发他回去休息,并且衷心盼望皇帝陛下见了卫衍以后,能多些事情做做,不要有空没空就想着怎么折腾人。
景帝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卫衍回宫休息的消息,然后他就马上扔下公事,挥退了一堆已经明显被他的勤于政事,肃清吏治弄到神经衰弱的朝臣,摆驾回宫了。
这段时日卫衍出去的时辰越来越早,回来的时辰则越来越晚,而且通常累到晚膳都没胃口吃,直接倒下去埋头苦睡,已经被憋成重伤的景帝,除了让众人与他一般水深火热之外,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纾解郁闷的消遣。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郁闷的话,只能越想越郁闷,但是如果有一堆人每天过得比他更郁闷的话,很明显看到别人如此郁闷,他的郁闷就会少一点,这就是所谓的如何正确地把自己的郁闷,变成别人的郁闷。
在这点上,景帝自觉做得很成功,反正这些时日,他用别人的郁闷来平衡自己心理的目的完全达到了。
现在,让他郁闷的人回来了,那个每天忙到黑灯瞎火才会回来的人,提早回来了,他当然没空再和其他人瞎折腾,扔下他们甩手就走了。
卫衍依然在景帝的寝殿里面歇息。
本来事情刚开始闹起来的时候,景帝有兴起过让卫衍搬到原先值宿的庑房里面歇息,稍微遮一下旁人耳目的念头,不过后来他仔细一想,又放弃了。
就算换个地方又能怎么样,除非他再不去碰卫衍,否则这种事情要瞒过身边人是不可能的,所以最后依然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没有什么变化。
很快,景帝就回到了寝宫,他急冲冲地跨进了内殿,走到榻边,看见卫衍听到他弄出来的声响,动了动眼皮,似乎想睁开眼睛和他说些什么,他赶紧上前去安抚:
“是朕,没事,有什么话等你睡醒了再说。”
景帝摊开手臂,由着宫女伺候着他宽衣解带,然后躺到了卫衍的身边,抱着他一起补眠。
此时,殿外春光明媚,榻上睡意正浓,如此温馨时刻,不需要言语纷扰,任何事都可以等到睡醒之后再说。
不过景帝若是知道卫衍睡醒以后,会说些什么的话,他大概宁愿卫衍从此以后不会再说话,免得那些逆耳的不中听的话,会从卫衍的嘴巴里面说出来。
卫衍睡醒之后的第一个话题,就是与景帝讨论内务府那个广选美女充斥后宫的建议。卫衍并不是不知道这些时日朝中发生了什么,只是他一直拒绝思考发生的这一切与他的关系,而且他忙得自己都顾不上了,更没有精力去顾别人,自然没力气去关心那些事。
现在他有了闲,自然就有了闲心去操心这种事,而且沈大统领的那声叹息,以及注视他的担忧目光,还有反复叮嘱他,要他注意休息,有空多陪陪皇帝,不要为了埋头工作不管皇帝,等等啰嗦话语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他并没有认为皇帝是因为他而驳回内务府的折子,最后引发轩然大/波。但是若说与他没有一点关系,这话就算他嘴里敢说,心里依然说不过去。
其实若要究根到底,这世上的事情或多或少都能找出些关系。以皇帝陛下的脾气,就算因为被他影响了心情,导致他去认真肃清吏治,最后出现大量人头落地这种后果都不是不可能。
拒绝思考的时候,他可以很轻松地拼命逃避,一旦开始思考,他就忍不住要去背负自己不能承受的东西,这是卫衍的老毛病,但是他始终改不了。
劝谏不是他擅长的事情,特别是面对皇帝的时候,因为皇帝陛下每每有本事用某些动作,让事情偏离原来的方向,但是他最近的劳累,让皇帝不忍对他动手动脚逼着他闭嘴,所以现在,皇帝虽然表情很不悦,还是由着他说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朕应该准了内务府的折子,然后赦免那些吸取民脂民膏的蛀虫?”最后,景帝对卫衍那一大段劝谏的话做了总结。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以为内务府一开始呈上的折子并没有错,至于后来查出来的受贿渎职的官员,自然应按律法惩处,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他们原先的折子是错的。这是两件事情,陛下不应该混为一谈。既然内务府一开始没有错,陛下就应该准了他们的折子。”
皇帝的总结与卫衍要表达的意思相去甚远,他真正的意思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皇帝不能因为这件事是错的,就觉得对的那件事也是错的,卫衍不由得感慨自己真的没有口才,否则的话,他肯定可以好好地和皇帝说一下这里面的道理。
虽然他表达不清楚这里面的道理,但是他敏感地意识到,朝臣们肯定也是在皇帝的怒意中忘掉了一开始的缘由,就像他每次劝谏时,都会如皇帝所愿一般,很快就不知道偏到什么地方去了。
“所以,你也觉得朕应该广选天下美女,充斥朕的后宫?”景帝心里在呵呵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问他。
“陛下,扩充后宫延绵皇嗣是陛下的职责。”卫衍正色回道。
他打心眼里真的认为这是皇帝的职责。
“延绵皇嗣的确是朕的职责,但是广选天下美女充斥朕的后宫,既不是朕的职责,更不是值得天下有识之士称道的好事。卫衍,如果朕能证明你是错的,你是不是也该接受惩罚?”景帝面上浮起一丝笑意,继续发问。
“臣”皇帝唇边那抹志在必得的笑容,让卫衍有些犹豫,不过他想了一想,还是咬牙点头了,他不觉得那是错的,更不相信皇帝可以证明那是错的,“是。”
第三十一章 养肥()
虽然与卫衍之间有了这么一个约定;虽然景帝很笃定;最后他一定能够得偿所愿;让卫衍心甘情愿地由着他折腾;但是景帝并没有忙着收获成果;而是一门心思要把卫衍养肥养壮。
就算存了要把猎物宰了吃掉的心,事前也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养养膘,然后才能下手开动;这个道理,相信大家都懂。
因此,景帝的当务之急,就是和沈莫沈大统领就卫衍手头上的差事;再次进行协商。
这一次,出乎景帝的意料;竟然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沟通。
以前他好说歹说,任他说破了嘴皮子;依然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的沈大统领,不知道是不是今日早起时,起得太急;把脑袋磕到了;突然间变得非常好说话。
不管景帝说什么,他都在那里恭声应是;甚至连景帝提出的某些不合理要求;比如说景帝希望卫衍从今往后每日只要去文书库核查半日;沈莫都立即答应了下来。
景帝有些想不通,沈莫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他的脑袋没磕到的话,难道是他良心发现,突然间懂得为君分忧了?
这事景帝琢磨了片刻,就没有再去多想,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其他的,都是不需要放在心头的小事了。
就这样,卫衍从此开始了每日上午去文书库与纸墨文档亲热,下午回到宫里被景帝当作猪一样圈养的,两极对比非常严重的生活。
至于景帝自己,就没有卫衍这么好命,他每日的行程永远单调如下:上午有朝会的时候上朝会,无朝会的时候召集众臣在昭仁殿或者御书房议事,下午基本上用来批改奏折,间或召见召见诸如来谢恩,来辞行,来哭诉,来找麻烦要求单独觐见的臣子,晚上的安排要看情况,忙的时候,他就继续与奏折为伴几个时辰,闲的时候,他就找些娱乐来消遣消遣,或者去后宫散散心。当然,有了卫衍后,他连去后宫散心的时间也没了。
而且景帝闲的时候实际上很少,这时候的朝臣,书写奏折废话很多,除了军国大事民生要务之外,很多臣子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上奏,而且常常引经据典洋洋洒洒离题万里不知所云,有些朝臣还动不动就要显摆显摆文笔,秀一秀书法,来个万言书,直接导致了景帝每日要批改的奏折数量着实巨大。
景帝四岁登基,十八岁亲政,目前也就十九岁过半多一点。
多年的帝王教育、帝王生涯早就让他明白,一个帝王想要坐稳江山号令天下,有没有能力其实并不重要,是不是真的礼贤下士勤政爱民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凡事要占据大义的名分,然后该做的姿态绝对要做到位。
大义这东西很玄妙。力量对比悬殊的时候很需要,大义的名分可以让力量薄弱的一方瞬间变强。力量占了绝对优势的时候依旧少不了,有了大义这块遮羞布,事成善后史书记载都可以少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就好比当年他能登基,就是因为他本身就代表了正统,占据了大义,“逆王案”之所以能这么快被平定,就是因为幽王不是正统,没有大义的名分。
景帝这次要清洗内务府,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一怒之下砍了那些他看不顺眼的人的脑袋,固然可行,但是他这么做,难免会留下暴虐的恶名,而同样是清洗换人,肃清吏治无疑就是这么一个极为好用的大义借口。
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将来在史书上,这都是一个让人不敢辩驳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至于这场清洗本来的缘由,又有谁敢来深究?
至于姿态,礼贤下士的姿态景帝一向做得很到位,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面对卫衍时。
在卫衍面前,他就是懒得装,要把自己最恶劣的一面表现给他看,卫衍再乖顺再服从也没用,反正他就是忍不住要去欺负他,而且欺负的时候从不手软,当然一旦欺负过头了,他又要忍不住去哄卫衍,给他种种补偿,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态,他自己都弄不明白。
最后说到勤政爱民,勤勉之君的称号,景帝自觉受之无愧,反正该做的事他一件都没偷懒过,而且就算是偷懒开溜的时候,对外的说法依然是他在忙于政事,这个姿态绝对是一等一的勤政。
至于爱民嘛,这个并不是由景帝一个人说了算,通常勤政就已经算是爱民的一部分,但是作为君王,景帝在为国为民发生冲突的时候,肯定会选择为国,所以这爱民只能是顺便的,是与其他事情不矛盾的时候,才能首要考虑的,因此厚着脸皮自己给自己冠上爱民的称号,景帝免不了有几分心虚。
不过只要了结了此次的采选事件,景帝觉得自己还是当得起爱民这两个字的,事态发展至此,其实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反正结果最重要。
卫衍坚持认为内务府的折子没有错,那是因为卫衍一直站在为国的立场上,为皇室延绵在考虑,只要让卫衍站到为民的立场上,马上就能让他自己乖乖认错。所以对于此事,景帝一点都不着急,始终忙于养肥卫衍的工作。
为了能够随时随地监督卫衍的养肥过程,景帝特地命人将昭仁殿内,他日常办公用的那个居室隔出了一间内室,召见外臣的时候他就使用外室,平时批改奏折则在内室。
内室布置得奢华舒适,极尽享受之能事。每日到了午后,景帝苦命地与他那堆小山般高的奏折搏斗,卫衍则好命地躺在他的身边歇午觉。
这样的日子才过了两三日,景帝的心里就极度不平衡。他累死累活干得头痛手痛,卫衍却优哉游哉地呼呼大睡,如此强烈的对比,引起他心头压抑不住的愤恨,他就免不了要去动手动脚,折腾来折腾去,直接导致了他批改奏折的效率几近于无。
折腾了几日后,景帝就发现,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批改奏折这活,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的话,只会越积越多,积多了景帝就要被卫衍埋怨。
“臣早就说过了,这样不可以。臣恳请陛下,以后莫要胡闹。”每次白日里耽搁了时辰,必须挑灯夜战批改堆积下来的奏折时,卫衍都要这么一本正经地劝谏他。
“这是朕一个人的错吗?你睡得这么舒服,朕却没得睡,这种事放你身上,你能忍吗?”听到他这么说,景帝立即气愤地反问道。
若不是卫衍的日子过得太舒适,引得他嫉妒万分,他会去闹腾卫衍,结果耽误了正事吗?
既然如此,这到底是谁的错,还需要多说吗?
反正,不管怎么说,自认自己很委屈很难受的皇帝陛下,是绝对不会承认他有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