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纪事-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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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
他们两人看到对方,几乎是同时向对方行了个礼。
“常中官今日是天使,这般多礼,折煞小子了。”见他下拜,卫敏文赶紧上去,双手扶住了,不让他拜。
所谓天使,就是天子的使臣。常中官今日是来传旨的,代表着皇帝,卫敏文可不敢大大咧咧受他的礼。
“常中官,世子,香案摆好了。”他们两人正在寒暄,大管家进来禀报了。
“既然香案摆好了,咱家就先传了旨意,再和世子叙旧吧。”常胜笑着说道。
“常中官请!”卫敏文请他先行。
常胜这次没有推让,当先出了正厅,来到了院子里。
卫敏文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带着人跪了下来。
“皇帝诏曰,永宁侯世子钦此!”常胜打开黄绫,念了两句,就合上了黄绫,双手捧着,送到了卫敏文面前,“世子,接旨吧。”
卫敏文愣愣地伸手接了过来。
常中官刚才念圣旨,就念了几个字,就是那几个字,一个字都没有多,所以卫敏文根本不知道这道圣旨里面说了些什么。常中官在,他也不好现在就去看圣旨,只能先招待了常中官,送走了他,才有空去细看。
等到他看完了圣旨以后,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常中官只念开头和结尾,中间全部跳过了,换了他,他也不好意思念啊。
“那位是不是没事做很无聊?”卫敏文捧着圣旨,手腕都在抖动了。
要不是怕对圣旨不恭敬,他都想把这道圣旨往桌上一丢了事了。皇帝操心军国大事就够了,永宁侯府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皇帝有必要来操心吗?
竟然连父亲的被子该有多厚,皇帝都有要求,皇帝做事这么婆婆妈妈,他的大臣们知道吗?
卫敏文有许多话想说,却无人可以诉说,也是相当寂寞。
到了傍晚,父亲回府了,他就捧着这道圣旨,去给父亲看了。
“父亲,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卫敏文小心注视着父亲的表情,问道。
皇帝的这道圣旨,有无数种解读的方法,往好处说,皇帝是在关心父亲,往坏处想,皇帝这道圣旨是给他的,是不是在暗示他以后只需要操心家事就可以了?
“什么意思?无聊吧!”卫衍看完了,自然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不过儿子的担忧,他却没有注意到。
皇帝每次都这样,做错了事,就想随便混过去。但是这次皇帝不好好反省的话,卫衍不打算让他轻易过关。
景骊下了旨意,就等着卫衍回宫,但是卫衍仿佛没看懂他的意思,依然住在府里,没有反应。
“卫衍这么傻,也许看不懂吧?”他道歉道得这么隐晦,卫衍看不懂也是很有可能的。
景骊这么安慰着自己,一会儿赐这个,一会儿赏那个,每日都打发人去永宁侯府报到了。
卫敏文一开始没明白他俩在做什么,又过了几日,他才回过了味。原来皇帝是在讨好父亲,而父亲拒绝了皇帝的讨好。
虽然皇帝时不时就派人来,每日他要招待好几波内侍,比较烦人,不过比起父亲可以住在府里,卫敏文觉得这点麻烦,他还是可以忍受的。
卫衍离宫后的第八日,景骊的耐性终于消失了。
“去,告诉永宁侯,朕要摆驾永宁侯府,命他随身保护。”
“是。”
高庸站在下首,听到皇帝这么下令,心里很是无语。
皇帝不去欺负永宁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皇帝就是学不乖呢?永宁侯也是的,每次都和皇帝较这个真,结果皇帝下这种命令,他还不是得乖乖来保护皇帝,也是学不乖。
卫衍接到了这个命令,愣了一会儿,才明白皇帝要干嘛。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入宫去见皇帝了。
“陛下,臣奉命前来,侍奉陛下!”
“爱卿有多久没来请安了,朕还以为爱卿再也不想见到朕了?”景骊看着他就来气,偏偏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许,他是有一点点错,但是卫衍没必要揪着不放吧?
“陛下,臣公事繁忙,才会”
“行了,这些套话都不必说了。”景骊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你要怎么着吧?”
“陛下觉得又是臣的错吗?”卫衍沉默了一会儿,才问皇帝。
皇帝每次都这样,喜欢把错推到他头上,但是卫衍不觉得自己错了,心中自然委屈。
景骊看着他,突然觉得和卫衍争这个的自己,真的很无聊。
“不,是朕的错。朕下次改,行了吧?”
他的语气中很有些不甘愿,不过还是认错了,至于改呵呵
不过卫衍不知道,他总觉得皇帝这么说了,有可能会改的,就让他这么觉得吧。
第七十一章 陛下圣明()
景骊站起来;走到了卫衍面前;伸手揽住了他;将他拥入了怀里。
“朕知道错了;不要再生朕的气了;好不好?”他摸着卫衍的头,低声说道;语气中满满都是歉意。
每次他低声下气,做小伏低的时候;卫衍就要招架不住了。
“陛下!”卫衍慢慢抱住了皇帝,整个人都靠在了皇帝的身上,“臣也有不对的地方。”
皇帝固然做了许多错事,但是有些事;分明是皇帝对他的心意。若是没有他,皇帝也不会去做。卫衍想到这里;就没法再去责怪皇帝了。
景骊本来正在努力哄人,不过听到卫衍这么说;他瞬间又理直气壮起来了。
“你自然也有不对的地方,朕哪里做得不好了,你该好好和朕说;一走了之算什么事?”景骊嗔怪道。
卫衍待在宫里;就算他生气了,景骊只要花点心思哄人;很快就能把人给哄好了;但是卫衍出宫了;景骊哄人就不方便了,很多话,通过内侍传来传去,肯定没有他当场对卫衍说效果好,所以他才要这么说。
“臣好好和陛下说,陛下肯听吗?”卫衍反问他。
同一个坑,卫衍跌得多了,如今也知道不能再去跌了。他要是留在宫里,皇帝连错都未必肯认,随便糊弄几下,就能把这事糊弄过去了。
“朕哪次没听你的了?”景骊觉得他很冤枉。
每次遇到这种事,卫衍都要揪着他不依不饶,他为了耳根能够得到清净,该认错的全都认错了,能改的也全部改了,哪里不听卫衍的话了?
“陛下哪次听臣的了?”卫衍再次反问道。
“卫衍算了,朕不和你计较,你也不许再和朕计较。”景骊发现这么说下去,他和卫衍又要吵起来了,赶紧打断了这个话题。
“陛下不再去做这种事,臣再也不会多嘴。”卫衍的要求也很简单,只是皇帝未必能够做到。
“朕刚才不是说了嘛,下次再也不会了。”
“这话,臣好几日之前好像才听过。”
“哪有,你肯定记错了。”景骊忍不住有些汗颜。
卫衍的记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早就过去了的事,他竟然还记得?
看到卫衍还想说点什么,景骊马上抢先开口了:“卫衍朕想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凑过去,亲了亲卫衍。
卫衍本来还想说说前几日的事,但是皇帝这副模样,有些话,他就没法说下去了。
“臣也是!”
他抱紧了皇帝,由着皇帝亲着。
所谓的招式不怕老,管用就好。景骊哄住卫衍的招式,也就这么三板斧,但是每次都很管用,所以他就懒得去想新招式了。
如此这般,景骊终于哄好了卫衍,这日子又如往常一般过了。
京城的二月,尚在冬季,不过越往南走,天气就越暖和。
二月上旬,卫泽终于盼到了大儿子卫敏诚从青州回来,又想方设法,把他塞进了兵部,再把家事都一一交代清楚了。到了下旬,卫泽拜别了皇帝,辞别了家人,前往云州就职去了。
沈泉因为冲撞御驾,被判了流刑,此时也被押解出京了。他父亲的冤死,则算在了吴盛的头上,吴盛被充军,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父亲以及李大郎的冤死。当然,这些事能被定罪,却是因为其他人的落井下石。
离开的人,毫无波澜地离开了,京城里面的其他人,依然过着他们原先的日子。
又过了几日,卫衍在近卫营坐镇的时候,收到了儿子让人送过来的一个匣子。
他打开匣子一看,发现里面放着一本线装书。
“侯爷,齐公子的这本书,终于印好了,世子让人送来给侯爷一观。”奉世子的命令来送匣子的小厮,没有入营,不过他的话,依然被侍卫带进来了。
“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卫衍点了点头,示意来人退下。
这本书,当日他是和齐远恒一起实地考察的,大致的内容,他都知道。后来,大概齐兄和孙状元又一起做了修订,如今多了许多他觉得陌生的内容。
卫衍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才合上了书。
“来人!”他站了起来,向外喊道。
“大统领,有何吩咐?”外面候着的侍卫,马上就进来听令了。
“备马,我要入宫。”
“是。”
卫衍带着人进了皇宫,此时是午后,皇帝这个时候,一般是在昭仁殿办公。
“陛下,永宁侯请见!”昭仁殿外守门的内侍们,看见永宁侯进宫,那是一刻都不会有耽搁,他还没走到门口,就有人把消息递进去了。
卫衍和沈大统领完成了交接,正式接掌了近卫营以后,他的出入宫时间就变得很有规律了,早晨出宫,傍晚回宫,偶尔回府。皇帝不介意,他就回府多住几日,皇帝有意见,他回府的时间间隔就疏落一些。当然,通常皇帝是有意见的,所以卫衍回府的日子,数量上完全比不过他在宫里的日子。
既然卫衍日子过得这么有规律,现在日头还没有西移,他就入宫了,自然是件不同寻常的事。
“宣。”景骊虽然有些奇怪,心中疑惑卫衍此时入宫的缘由,不过他神色不变,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宣卫衍入殿了。
“陛下万安!”卫衍进了殿,恭敬地行了个长揖礼。
“平身吧,朕说过了,见了朕,不需要这般多礼。”
“陛下,礼不可废。”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这些礼遇,卫衍可以接受,但是皇帝还要给他谒见不拜的礼遇,卫衍却不肯接受了。
卫衍真不肯的事,景骊没法勉强他,只能作罢了。
“怎么突然有空入宫了,是不是想朕了?”卫衍坚持“礼不可废”,景骊偏偏要和他作对,时不时要说这种轻佻的调笑话语。
“陛下”卫衍无奈地喊了他一声,“臣得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想请陛下过目。”
“呈上来吧。”
卫衍捧着那个匣子,送到了皇帝的案头,他把匣子打开了,将书取出来,放到了皇帝的面前,才束手站在旁边。
景骊伸手拉过他,让他坐下了,才有空细看封面。
“水利农桑实录集?”他笑着念出了声,不过当他的视线下移,看到作者的名字时,脸上的笑容很快凝固了。
只见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墨字——崤山居士齐远恒。
原来是卫衍的“远恒哥哥”出的书啊,每次“远恒哥哥”有事,卫衍就特别积极地要去帮忙,甚至连晚上和他说都等不及,这个时候就来见他,其他人有事,比如他,怎么就不见卫衍这么积极呢?
景骊这莫名其妙的飞醋,已经吃了许多年,不过他也知道,他这么在意卫衍和齐远恒的交情,实际上非常小心眼,说出来了,卫衍肯定不能理解,说不定还要说他一顿,所以他这飞醋要吃的,但是吃得隐蔽起来了,没事不会挑开来和卫衍明说。
齐远恒才干是有的,有时候也能派得上用场,对卫衍的事,也很尽心。当然,如果卫衍对齐远恒的事,不是这么尽心的话,就更好了。
景骊想到了前段时间的事,又想着一些根本不可能成真的事,最后决定给卫衍一个面子,翻开来继续往下看了。
齐远恒在序言里面,说了他的这本实录集的成文过程,然后特地感谢了两人,一人是卫衍,另一人是孙柯。前者帮他做了许多收集实例的工作,后者则从实践角度给他提了许多修改意见。
既然卫衍也在这本书里出力了,景骊又继续看了下去,一看他就没能收住手,直接一口气全部看完了。
“陛下,请喝茶。”卫衍见他合上了书,倒了一盏茶,双手奉了上去。
景骊接过了茶,喝了几口,才问他:“你看过了吧,这事你也参与了,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
“臣想着,是不是先选一个地方,实践一下,是否有效果?”这事,卫衍还没有回京的时候,就思考过,皇帝现在问了,他就把他的想法说出来了。
“朕想想,选哪里好?”卫衍这话,是老成之言,景骊很赞同,开始考虑要在哪里实践了。
“孙柯”他又想起了孙柯,孙柯前段时间也出力了,算是有功,君王若有功不赏,臣子们寒心了,以后就不会卖力做事了,所以孙柯的功,他肯定要赏的,至于怎么个赏法,他略想了想,才说道,“孙柯就授为康平县县令吧,齐远恒就到康平县去实践他这套做法,看看有没有效果吧。”
康平县离京城很近,在那里实践,皇帝想知道具体的情况很容易,齐远恒做事不顺的时候,想要得到其他人的帮助,也比较容易。
“陛下圣明!”这些,卫衍都明白,所以他这话,绝不是随意敷衍,而是真的觉得皇帝很圣明。
孙状元原先被皇帝亏待了,蹉跎了这些年,现在被起用,完全是应该的。孙状元如今与齐兄关系很好,而且他以前就做过亲民官,对这些事很熟练,齐兄在他管辖的县里实践,两个人必然能够同心同力,一起办好这件差事,皇帝这么做,一举数得,当然圣明无比了。
“朕这么圣明,爱卿是不是该给点奖赏?”景骊办完了公事,又起了逗弄卫衍的心思。
“陛下想要什么奖赏?”卫衍一时间脑子里有些打结,没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真的想要什么东西。
景骊伸出手指,托住了卫衍的下巴,慢慢凑过去,吻住了他。
“朕就想要这样的奖赏!”
他的话音,慢慢消失在了唇齿间。
第七十二章 康平县事()
弘庆元年二月下旬;孙柯在赋闲多年以后;被授为康平县县令;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被朝廷再次起用了。
县令;品秩不算高,在景朝;一般在正七品上下浮动,但是这个位置很重要;这是亲民官,是朝廷中最临近百姓的官员,掌着一县的刑名钱谷等事,俗称百里侯。
同为县令;其实也有高低之分,因为县与县之间;实际上有着很大的不同。
县分上县、中县、下县,又有富县和穷县之分;也有文风民风物产之类的不同,再者,离京城的远近;也能区分知某县到底是美差还是苦差事。
孙柯原先任职的垅安县;是个下县,在荆州最南端;远离京城;是许多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坏去处;而康平县,是个上县,位处冀州,就在天子脚下,显然是个好去处。
再说,孙柯原先任职下县,品秩是从七品,现在授了上县县令,品秩水涨船高,升为从六品,连跳二级,肯定是晋升。
但是不管怎么往好里说,实际上,比起他的同年,孙柯在仕途上,算得上备受蹉跎了。
这事闹成这样,他固然有错,不过皇帝的错也不算少。
偏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孙柯身为臣子,没法和皇帝去计较这些事谁对谁错,只能生生受了皇帝对他的种种不公正。
直到如今,他才算看到了一点仕途平坦的盼头,也是相当不容易了。
孙柯上任之后,齐远恒带着一些友人,也来到了康平县。
齐远恒的这本实录集,收集了许多民间百姓的农桑经验,偏重于水利方面,如今就要实地操作演练了。稼穑农桑,是国之根本,他的朋友中,不少人对农桑有兴趣,也跟着来帮忙了。
转眼间,就到了三月初三上巳节。上巳节古时章程较为隆重,不过到了如今,已经式微了,只留下些春游踏青、临水宴饮的习俗。
这一日,景骊按照惯例,携群臣去城外踏青,到水边宴饮,到了午后,他又开始突发奇想了。
“卫衍,齐远恒不是在康平县做事吗?我们去看看他有没有偷懒?”景骊既打算去看看情况,又想去抓一抓齐远恒的小辫子,降低一下他在卫衍心目中的靠谱印象,才提议去康平县的。
“陛下,今日是上巳节。”卫衍听着不对劲,提醒他。
今日,他们在过节,齐兄应该也在过节,现在去堵人,怎么可能堵得到?
“朕知道,今日过节嘛,去安排吧。”他这话,言下之意就是过节了,卫衍该顺着他行事,而不是一天到晚劝谏反对。
卫衍见他兴致这么高,犹豫了一下,最后恭声应了是。
他很快点齐了人马,陪着皇帝在官道上疾驰,向康平县而去。大概行了半个多时辰的路,他们隐约看到了县城的轮廓。
离着城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景骊就勒马减速了,其他人也跟着他慢了下来。
“去,找个人打听一下,看看他们在哪里做事,我们直接过去。”
既然是突击检查,景骊肯定不能给齐远恒准备的时间,所以他不打算进县城,而是要去他们做事的地方直接看看了。
齐远恒的行踪并没有保密,实际上京城中来了不少士子,其中还有名动天下的名士这事,在康平县早就人尽皆知了,卫衍谴人去随便打听了一下,就知道了具体的地点。
孙柯没有在康平县全县境内推行这事,而是先挑了三个相邻的村庄,让齐远恒等人练手。
这三个村庄离县城很近,庄里的大户,都是地方上的有力人士,对于县令的工作也是非常支持,孙柯就选了他们的地头来试验了。
皇帝一行人到达其中一个村庄的时候,只见庄里面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卫衍看到人多,立即策马向皇帝身边靠近了一点,手掌按到了剑柄上,整个人都警醒了起来。
“不要紧张,太平盛世,天子脚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