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在海拔8000米-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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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从一个俯卧撑开始。
整间大教室里半晌没有人说话,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人率先鼓掌,接着第二第三个人开始吹着口哨。
“太帅了!”
“牛逼!”
“最后真的登顶了吗?那是什么山?”
“那个搂着他的藏族小哥哥也好帅啊。”
“厉害厉害,最开始连做200个俯卧撑都喘气,最后逆袭了哇!”
“晚上好,朋友们”
趁着气氛正好,肖丁连忙出来站场面。
“看了刚才的视频,有没有人对视频里的小哥感兴趣呢?”
“有!你有他号码吗?”
还有人开玩笑。
“限你十分钟内交出小帅哥的全部资料!”
“我认识他,是我们系的,之前在网上出名了的”
“什么,原来是红人吗?”
“大家安静一下。”肖丁举手往下压了压,“咱们今晚是联谊会,作为组织者,我有责任给大家提供更多发泄精力、又不浪费青春的好去处——没错,这个视频就是我们正在筹备中的登山社的招新视频!想要和帅气的藏族小哥哥一起玩帅吗?想要体会生与死之间斯巴达式的训练吗?想要淬炼自己脱胎换骨,摆脱社会人对我们的偏见吗?告诉他们,我们00后也是有血性有骨气,上可登天揽月,下可海底捉鳖!”
“噢噢噢噢!”
肖丁真的很有传/销干部的潜质,几句话就把全场人的情绪调动起来,他满意地笑了笑,最后指着场下,对着某个方向。
“下面,就请登山社的发起人,也是我们视频中的主人翁上台为大家介绍!”
啪啪啪,啪啪啪!
周围都是掌声,还有那些火热的充满期待的眼神。
“”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气氛下,我身体里的血液反而冷静下来。我单手撑着桌面,从大教室的最后一排一步步走向讲台。
“就是他,之前网上的那个。”
“这小哥是谁?挺帅的嘛。”
“兄弟你厉害!”
认识我的人,不认识我的人,此时都用同一种热烈眼神注视着我。他们期待我接下来说的话,因为肖丁又成功给我塑造了人设——一个一开始什么都不是,最后却靠自己登上峰顶的励志男孩。
“我只说一句。”
站到讲台上,我从肖丁手里夺过话筒。
“这是注定脱胎换骨的磨练,没做好心理准备的,不要来登山社。”
“何棠江!”
刚走出教学楼的大门,肖丁就从身后追了过来。
“我千辛万苦给你搞了这么大的排场,你就这样给我砸场子?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吓唬谁呢?”
“没吓唬谁。”我看着他,认真说,“我建登山社,是想聚集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以高山探险为主要活动。本身这项运动就具有高危险性,如果他们单纯只是想爬爬山、旅旅游,可以去香山老年登山团。”
“你这是寒碜谁?”肖丁气极反笑,“去社管中心面试的时候你也准备这么说?你要真敢这么说,社团一准批准不下来!”
“到时候再说。”我转身就走,“等我把自己的事先搞定了再想这些。”
“自己的事?你还有什么事没搞定?”
我朝后挥了挥手,没有回答。
今晚被肖丁这么一闹,我算是想明白了,有些事情是不能逃避的,或早或晚,必须去面对。
“嗯,小舅,是我,跟你说一件事。”
“我去登山了。”
不是我想去登山,或者我准备去登山。
我去登山了。
第27章 宿命()
27
顾沛今天难得很早就下班;没有拉学生训话,也没有开年级会议;离开学校的时候天色还是亮堂的;他手揣在口袋里一边往回慢慢踱步;一边想晚上要怎么打发时间;是翻几本旧书出来看看呢;还是找三五好友小聚一下。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顾萍的电话。
“周日晚上8点,凤喜来茶座;位置我给你定好了,准时到。”
顾沛一听就知道自己这位姐姐想要干嘛,有些无奈道:“姐;没必要。我这么多年一个人习惯了,这眼看都快四十,没必要再耽误别人。”
顾萍的声音在另一边瞬时就提高了;“怎么是耽误?你条件不差;工作也可以,怎么就是耽误别人了?我知道你的性子,不给你挑年轻浮躁的姑娘,所以给你介绍的是年纪长也沉稳的。人家也是相中你才来的,顾沛;你就不能找一个人成家立业吗?你——”电话里女强人的声音到这里已经有些哽咽,“你就一定要自己一个人孤零零过完下半辈子?上回连傻小子都知道问你什么时候找伴;顾沛;你就不能为自己操心一次吗?”
“姐;我还有你和小江。”
“那我以后年纪大了,不在了呢?臭小子成家立业以后,也不会有时间常来看你。你怎么办?”
“我一个人过也好,反正退休工资高,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顾沛!”顾萍的声音尖锐起来,“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找个人安稳下来,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冷了病了,至少有人照顾,渴了饿了,还有人想念。就算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至少也能放心。你,你是不是还想着去登山。”
顾沛的胸口剧烈抽疼了一下,五味陈杂,那里面既带着对长姐的心疼,又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怅惘及失落。
“周日晚上几点?”
挂完电话,已经是晚上八点钟,顾沛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摇着头无奈地笑了。自从他为了照顾姐姐和小外甥,和大学里的女友分手回到家乡工作以后,这么多年以来顾萍就一直操心着他的终身大事,似乎总怕哪一天她不在了,弟弟就要孤独终老,无依无靠。
顾沛没有其他办法安长姐的心,只能一次次向她妥协去参加那些见面、晚餐以及交谈,然而每一次都是无疾而终。顾沛并没有故意让相亲失败,只是他的心早已经不再为激情而跳动,他无法给予那些女人想要的家庭、温暖和爱。
早在十几年前,他的心就已经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为亲人活着的,再也加不进其他。
电话又响了起来,正准备点外卖凑合一顿的顾沛看了眼来电显示,苦笑,今天这母子俩怎么都上赶着找他?
“喂,小江。”
自从何棠江毕业以后,顾沛就恢复了对他以乳名来称呼。
电话里何棠江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却犹如一道雷电闪进顾沛心头。
“小舅,我去登山了。”
顾沛眼睛蓦然睁大,这一刻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什么山?”他确认似地问道。
“四姑娘山大峰,我雇了登山协作,登顶了,就这个月的事。”
顾沛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何棠江似乎鼓足勇气打算一口气说完。
“我还打算去攀登下一座山,登顶更多的山峰。小舅,我拿到钥匙了,是何山留下的钥匙。他给我的遗物还留在k2,我一定要去拿的。”
登顶,山峰,k2。
这些曾经熟悉无比的词,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顾沛封锁起来,埋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埋得太深,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些曾在他生命里绽放出耀眼光辉的事物。
可是所有这些光辉,都敌不过亲人的眼泪。在看到顾萍绝望的泪脸,看见小外甥懵懂的脸庞,这孤苦无依的母子俩就轻而易举地让顾沛熄灭了心中曾熊熊燃烧的火焰,让他心甘情愿地挖掉了自己半个心脏。
他不是何山,他也不能成为另一个何山。
十八年过去,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接触的词语,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该感到意外吗?
顾沛问自己。
不,早该有所预料不是吗?甚至,早在察觉到预兆出现的时候,是他自己没有去阻止这个孩子。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八年,十五年,四个月。”许久,顾沛听见自己沙哑地开口,“何棠江,再说一遍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登山。”
这四个字,砸在顾沛心里,他彻底明白了,也彻底心安了。
十八年前,他期待刚出生的小何棠江能像他的父亲那样流淌着高山的血脉,那么他会满怀欣喜,并引以为豪;十五年前,他害怕何棠江会生出和他父亲一样的念想,他畏惧自己将不得不斩断这孩子的翅膀、毁掉他的梦想;四个月前,当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再次联系过来,并亲手送上何山的遗物和合照时,顾沛知道,一切都将被改变了。
他在等着,等着何棠江什么时候亲口说出那句让他既畏惧又期待的话。现在,他等到了。
“什么时候?”
顾沛收敛自己所有情绪,又问。
“啊?”
电话那端的何棠江似乎不明白他在指什么。
“你下一次去登山,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不,也不一定,我和人吵架了,原本的计划可能”
顾沛没等到何棠江说完,就打断他,“这周我去学校找你。”
“什么,等等,小舅!”
顾沛当机立断挂了电话,又给另外一位打过去。
“喂,姐,刚才接到学校通知周末要派我出差去外地。嗯,去不成了下次吧。”
顾沛连续打了四个电话,到后来一口饭都没吃,他坐在自己的小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看啊,看啊,就这么想起十几年前,何山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呢?是大笑着赞同,还是羡慕地追问。
顾沛摸着仅剩下的那半颗心脏,只在今夜破例,放任自己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所以你来找我,是问如果家长找上学校,该怎么处理?”
甄一笙正在看论文,推了下自己鼻梁上的眼睛,看都没看一眼正在诉苦的小学弟。
“这个问题超出我的研究范围,无能为力。”
“学长!”
何棠江一个扑通跪下去,死死抱住甄一笙的大腿,“你就救我一命吧!我小舅不是来揍我,就是来逼我退学的!我既不想挨揍,也不想被退学,您就想想办法吧!”
“你怎么认定我一定能帮你?”
“我认识的人里就学长你学历最高,而且你那么聪明,上次还帮我抓到了偷拍的人,肯定有办法!”何棠江觉得目前自己能找到的靠谱的援手只有甄一笙学长,所以使劲拍马屁,可没想到这马屁是真的拍到马腿上了。
“是吗?可我看并不是这么一回事。”甄一笙放下书,镜片上反着白光,“上次没告诉我一声就偷偷跑去登山的是谁?五千米海拔,何棠江,我看你也不用治恐高症了,世上哪个恐高症患者有你这个能耐?”
“不,我”何棠江后知后觉,这才发现学长好像是生气了,“恐高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就不怕了,也许是因为我没想起来。”
“没想起来什么?”甄一笙的镜片又闪过一道反光。
“因为这一路都是我自己靠双脚走上去的,根本没有意识到高度在增加,真的。说起来,就像一般生活在海拔三千米高原的人,和生活在海拔二百米平地的人,都站在自己家一楼,没道理在高原上的人就会恐高啊。”何棠江认真说,“我当时就是这样的,真不觉得自己是在高处,而是觉得自己一直在地面上,所以才没有害怕。”
“那登顶的时候呢?”
何棠江老脸一红,没好意思告诉学长,登顶的时候他心情复杂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更没功夫注意周围的高度了。现在想一想,万一他中途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嘛,恐高症状发作了,也是挺后怕的。
他只能绞尽脑汁回答甄一笙接下来的问题。
“学长你记完了吗?”
甄一笙收起笔记,看着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何棠江,感到有些好笑。
“记完了。”他用笔记本轻轻敲了下何棠江的脑门,“感谢你提供的研究素材,看在这份上,我愿意帮你一把。”
“谢谢学长!学长救苦救难观世音——”
“好了,闭嘴吧。”甄一笙连忙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何棠江,我问你,为什么你认为你的小舅一定是来揍你或者是逼你退学的?”
“这不明摆着吗?”何棠江说,“我爸当年出了那样的事,我家里能同意我登山才怪。”
为了更好地方便自己求助,也为了治好自己的恐高症,何棠江早就将自己身上发生的大大小小事都给甄一笙说清楚了。可以说现在甄一笙是除了韩峥之外,最了解“登山”对于何棠江之意义的人。
“还记得上次你拿来的那本名册吗?”甄一笙却不赞同何棠江的想法,推了一把眼镜,“你小舅来找你究竟是什么目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就知道了。这段时间为了防止你再胡思乱想,何棠江,给自己找点事做吧。”
“可是我能做什么?”
“做你现在最紧要的一件事。”
“建、建立社团?”
何棠江想起在搞砸了肖丁的场子以后,就被自己抛之脑后的社团筹备计划。
可甄一笙却在他脑门上打了一下。
“笨蛋,期中考试。”
那一天,何棠江终于想起了被期中考试支配的恐惧。
28
从高考结束之后至今,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认真读书,何棠江没仔细数过。一进大学他整个人的学习神经都放松下来,直到再度面临期中考的这一刻,他才回想起了被考试支配的恐惧。
虽然何棠江平时没有翘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在认真读书。一个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和韩峥较劲以及怎么去登山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心思放在学习上?平时去上课,何棠江大多时候都是在神游天外,或者是趁机休息补充体力。此时再后悔,已经晚了。
学校的期中考试安排在十一月上旬,也就是顾沛来学校的下一周,此时此刻何棠江已经没心思去担忧小舅的到来,他先得担心自己会不会挂科。
“曾几何时我也是一枚学霸。”何棠江看着面前的一叠复习资料,痛苦道,“为什么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
“别废话,看吧。”
肖丁拧开台灯,和他一起通宵奋战。
“下周二考第一门,现在是周三,我们就只剩下六个通宵的时间,要备七门课,平均一天一门多。加油吧小伙,争取不要猝死。”
何棠江翻了下资料,又抱头哀嚎。
“啊啊啊啊,为什么大学高数这么难!”
“这还难?糖浆,你高中文科班的吧?”旁边复习的二兵头也不抬,精准施放了一个嘲讽技能。
“文科怎么了,学文吃你家大米了!?”
何棠江和阿涛几乎同时吼回去,吼完,沦落在理科宿舍的两个文科学子互相对望,激动地握在一起。
“好战友。”
“好兄弟。”
“不多说了,一起干了这卷测试题!”
坐在他们旁边的肖丁偷偷拍下这一幕,发到某qq群里,手里还在啪啪啪啪的打字。
群里的不明人士迅速回复。
这个前一段时间默默发展起来的组织,最开始只是肖丁建立起来与网上黑子们对喷的糖浆的粉丝群,在数次对战中战功赫赫,然而到今天,黑子们消失殆尽,失去了假想敌的粉丝们不知什么时候画风一变,开始往另一个方向狂奔再也拉不回来,从对外作战,变成了内部斗殴。眼看此时硝烟再起,肖丁鬼魅一笑,啪啪啪打字加入战局。
何棠江听见他这边的动静,警惕地回过头。
“你在干什么,肖丁丁?我警告你,再敢随便把我的信息传到网站上去,我就不客气了啊。”
“放心,我只是和几个同好聊聊天,绝对没有随便发什么消息上去。不信你自己去网上看嘛。”
何棠江半信半疑地回过头,突然一转身夺过肖丁手里的手机,可机智的肖丁已经在他搭话的第一时间把聊天记录清空并且全员禁言,只留下一个群名。
这什么玩意?何棠江用眼神表达疑惑。
“看名字不就明白了?韩寒的粉丝群啊。”肖丁拿回手机,面不改色地扯淡,“就一群爱好文学的文艺青年交流交流而已,好了,手机还给我。”
何棠江不死心,又翻了翻群备注。
“cpy是什么意思?”
“哎,就是中国流行文学研究的意思。”肖丁信口开河,“esepopularliterarystudies,懂?”
“好吧。”
何棠江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太专注于登山,以至于和同龄人产生了代沟,或许他该抽时间去了解一下这个cpy文学。嗯?不过为什么字母缩写是cpy,不应该是cpls吗?何棠江没有时间思考太多,他还有六门课要备考呢,于是就错过了一次识破肖丁胡言乱语的机会。
这一整个晚上,宿舍的四个人都在通宵达旦复习,直到凌晨二点才全部熄灯上床睡觉。
早上八点,何棠江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准备进行自己雷打不动的日常跑步。他用冷水抹了两把脸就出了门,在学校北操场跑了几圈后排队去买早饭。
“四杯豆浆,六个肉包,两个菜包,再加一个烧卖,谢谢阿姨。”
菜包是肖丁前一天晚上点名要带的,这家伙最近在叫嚣着减肥,何棠江自己则是买了两个肉包一个烧卖,他最近在增肥。
就在何棠江拎了满满一手的早饭,正准备晃悠回宿舍的时候,却在路上被人搭讪了。
“你好,你,你是不是那个”
“不是。”何棠江迅速否认。
“登山社的”
“认错人了。”
这几天被肖丁的宣传引得好奇心大盛,每天跟逛动物园似的来找何棠江搭讪的人成几何倍增张,何棠江烦不胜烦,否认之后就快步走开,打算迅速逃离现场,可却在抬脚时却被人一把拉住胳膊。
“你们还招人吗?登山社。”
拉住他的男生看起来瘦瘦弱弱,可力气却不小,何棠江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豆浆差点翻出去,还好对方眼疾手快,在杯子倾覆之前就已经帮他扶好。
“不好意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