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在海拔8000米-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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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魔鬼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一小时完成200个俯卧撑,每天训练三个小时以上,被一群流浪汉追逐求生?
这些在韩峥的训练计划表前,都是小儿科。
一开始,是测试心率。
作为一个新手,我根本不知道心率这个玩意对登山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当我的测试结果显示我处于平均水平时,我还挺为自己得意的。
“心脏就是一台发动机,我们都说登山靠的是体力,可体力是什么,体力就是心率!同样呼吸一口气,心肺强大的人能呼进更多的氧气,同样是心脏磊动一下,他们的心脏能给身体运输更多的血液和氧气。这就好比一台性能优越的好车,能走得更远。”叶顾问看着我刚刚测试出来的数据,摇了摇头,“知道韩峥的心率是多少么?每分钟56次。”
我看着自己显示的心率数据——每分钟72次。哎,不对,好像我的数字比他高啊?
“你傻么!”叶顾问用力拍了下我的脑袋,“心率不是数字越大就代表你心肺功能越好,对于同样年龄的年轻人来说,每分钟心跳次数越少,说明他的心脏供血和供氧功能越强大,一分钟之内,别人的心脏需要跳72次才能完成的工作,他的心脏只需要跳56次就能完美完成。一万个20岁的年轻人里面也难找出一个人有他这样的身体素质,这就是你们的差距!”
这么一想好像的确差距很大。
韩峥很厉害。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不是从别人口中听他的光辉事迹,也不是透过直播看他赢得比赛,而是当我和他的身体数据直白地放在一起比较的时候,最直接地感受到了差距。
我是普通人。
而韩峥,却是怪物。
“放心吧,体力和心率都是可以锻炼的。”叶顾问怕我气馁,给我打气道,“这个方面韩峥更有经验,毕竟当年他可是把自己从一个弱鸡练到现在这副模样。”
于是,我的魔鬼训练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只要没课,我就必须去登山训练基地和他们一起训练。
热身后要开始连续进行二十分钟的最高速度跑步,休息五分钟再进行第二组,之后还是跑步——变速跑,总时长一小时,五分钟慢跑和十分钟快跑相互交替,休息十分钟后进行第二组。
这还不算完!韩峥还要求我每天完成5000个跳绳,连续5000个,中间不能休息。
每当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团烂泥,快要因为过度疲惫融化时,总能听到他不咸不淡地说。
“你还差得远。”
喂,我真的怀疑他是不是因公徇私,在报复我赢了那一场比赛。
即便我已经累成这样,在学校有课不能去训练基地的时候,他也没有放过我,而是要求我从学校最高层数的教学楼完成三个来回的走楼梯,可我们学校最高的那一幢楼有20层,这个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校方当年是怎么脑抽把教学楼建那么高。
“只要没死,就可以继续练。”
这是这半个多月以来,韩峥对我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
在这种情况下,我显然没有心思再去想什么赚钱的方法,眼看我就要穷得快卖身时,肖丁帮我想出一个注意。
“在哪里卖不是卖?我是说卖艺!既然之前你在平台上直播健身,那这次就直播训练好了。”
“会有人来看?”
肖丁神秘笑了,“你要相信,这年头无聊到一边看别人受苦受累,一边自己吹着空调喝着饮料的人,还是很多的。”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自从我开始直播韩峥对我的训练过程后,直播间的粉丝从两万直接飙升到了二十万,而且肖丁还替我总结出了一个数据。
“每当你累成一条狗快咽气,还有每次你被韩峥骂的时候,你直播间粉丝投礼物就投的越多。”
我是真的想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些什么。看别人受苦受难就这么好玩吗,你们难道都是抖s吗,啊?
一整个九月,就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以及我的咬牙坚持中过去了。九月最后一天,我给老妈打电话说国庆不回家。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回来。行吧,在北京好好玩。”
“嗯,妈,你也抽时间出去散散心、旅旅游。”握着手机的我突然有点心虚,这不是我第一次对老妈撒谎,可却是最难受的一次,“如果看到合适的,我也不介意你去交个男朋友,顺便给小舅也介绍个女朋友,你看他都单身那么多年了。”
“臭小子,你小舅单身怎么了,当年谁替你去开家长会,谁替你去揍隔壁小胖的?你小舅就是单身一辈子也没问题,以后你养他,知道不?”
“好好好,我知道了。不过小舅替我揍过隔壁小胖?我怎么不记得,是哪个小胖啊,不要告诉我是楚柳。哈哈哈哈。”
最后好不容易插科打诨哄的老妈笑着挂了电话,我看着黑屏的手机,叹了口气。
我只能告诉自己,等这次登山回来后,我就有资格站在韩峥面前,告诉他同样也是告诉何山,登山我试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第一次,绝对也是最后一次。
10月1日早上6:30分,我从北京,飞到了成都双流机场。
开始征服我的第一座山。
第一座山(二)()
“怎么可能?他要是认识韩峥,他还跑这来干嘛。”
“嘘,小声,别把人吵醒了。”
何棠江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可当他想要听仔细些时,那些声音却仿佛长了脚似的消失在他的梦里。
这是他来到成都的第一个小时,在接机车上昏昏欲睡。
“来来来,下车不要忘记自己的行李。”
这辆车从成都开往日隆小镇,一路开了四个多小时才抵达目的地。何棠江凌晨三点起床赶飞机,于是这一路上都在昏昏大睡,等车到达小镇的时候他还在梦里神游。
他是最后一个被喊醒下车的,下车后就看到一个黑黑瘦瘦的藏族小伙子在车边等他。
“你是何棠江?”藏族小伙走上前,脸上带着两朵高原红。
“你是?”
“扎西,与你通过电话的那个。这次我负责担任你的登山协作。”扎西说着,又往何棠江身后看了两眼,“真没有来啊?”
何棠江疑惑地望着他,“你说谁?”
“没,快进去吃饭吧,就等你了。”
这一次的登山团队一共有九个人,其中四个报团的登山爱好者,四名职业的登山协作,另外还有一名领队。何棠江因为在车上睡着了,下了车才知道消息,他们并不会在第一天就安排去四姑娘山,而是将登山的日期放在10月3日,整个行程的倒数第二天。
“前两天会让你们在日隆和大本营学习器械的使用,以及适应高原环境。”扎西替何棠江解释道,“第三天冲刺登顶。”
因为报团的很多爱好者有可能之前并没有前往过高海拔地区,所以海拔三千二百多米的日隆小镇正好可以作为一个合适的前哨战,筛选掉那些身体素质不适合高海拔登山的人员。
何棠江试着呼吸了几口气,除了呼进肺里的空气稍微凉了些,并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觉得活动吃力,或许这应该感谢韩峥的魔鬼训练。
午饭时间结束后,登山团队的协作们开始检查每一个报名者的登山装备,何棠江算是自认为准备齐全的,可还是被挑出了一个小错误。
“没必要带冰镐。”扎西指着他背包里的一样装备说,“像四姑娘山只有五千多米的海拔,没有大面积的冰川和冰层,用不到冰镐,带在身上登山时还会成为负累。”
何棠江其实也觉得可能没必要,但是他就是觉得冰镐莫名的帅,尤其是只有在面临绝境时才能使用到的这一点,更增添了几分帅气,所以临出发时他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冰镐,然后果然被说教了。不过他还不是被骂的最惨的一个,团队里一个报名者竟然连睡袋都没带,检查出来的时候被领队痛骂了一顿。
“现在是十月份,山上温度已经很低了,晚上我们还要夜宿在四千多海拔的大本营,你不带睡袋是想冻死自己吗?!”领队脸色发白。
被他骂的是一个中年人,看上去平时应该是办公室的领导,这种时候也只能低着头乖乖挨训。
“不怪老大凶他。”扎西悄声对何棠江说,“这些人以为报了商业团,雇了登山协作,就什么事都不要操心。登山最怕的就是这种人。还有,前几天刚有人在山上出事,老大现在抓得紧,也是怕他们出意外。”
“出事?”何棠江抓住了一个关键字,“是有人受伤了吗?”
“一个女孩。”扎西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下撤的途中坠亡了,很年轻,是来自武汉的大学生。”
“坠亡意思是死了?”何棠江感觉胸口冰冰凉的,“可四姑娘山不是初级登山么,会这么危险?”
“不要小瞧任何一座山。”扎西警告他,“这会要你的命。”
自己即将要攀登的山峰刚刚有人意外身亡。这是何棠江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仿佛就紧贴在他耳后对他吹了口冷气。
不知道领队是不是把女大学生登山出意外的消息,也告诉了队伍里的那个中年男人,何棠江午休的时候,就看到那个中年人跑到镇上去买羽绒睡袋了。当然,在镇上买的价格要比平时贵好几倍,可是钱哪有命重要呢。
第一天的一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训练装备的使用,协作们不厌其烦地一再告诉他们如何使用登山绳,如何打八字环,如何正确使用上升器。这些都必须认真听,否则一旦出事危及得可不只是自己一人的性命。
10月2日,何棠江来到成都的第二天,扎西找到他。
“准备出发。”
他们要向四姑娘山的大本营进军了!
登山和一般旅游不同的是,登山者往往需要前往很多人迹罕至的地方,尤其是以登顶为目标的高山探险,在外露营更是家常便饭。四姑娘山的大本营位处海拔四千多米的地理位置,离日隆镇的垂直距离有一公里,而徒步距离足有二十多公里。
何棠江他们从早上八点出发,直到傍晚才抵达了大本营。
一路走来,所有人累的连风景都顾不上看,虽然行李有马匹驮着,但是一天之内在高海拔地区徒步二十公里,并且垂直海拔上升了一公里,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等到了四千米的海拔,因为疲惫以及其他原因,之前在三千米没有出现的高原反应的人,会开始受到恐怖的高反的影响。
有人在这里就被淘汰了。
何棠江看到那个中年男人几乎是被两个登山协作抗上马的,即便隔着氧气袋,也能看得出他的情况很严重。领队在给山下打电话,叫医疗队在最近的地方待命。
中年男人被绑在马上的时候,满脸都是泪水。
“我会死在这里吗?我会死吗?”他紧紧抓着一名登山协作的手,重复地问一个问题,眼中的恐惧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何棠江心脏上。
最后,何棠江目送着男人和他的登山协作离开,而男人的行李还留在大本营。他昨天去补买的那个睡袋,最终还是没有派上用场。
“好了!”领队大吼一声,对队伍里剩下的所有人道,“要退出的人现在可以说,费用我们退一半!”
没有人回答,似乎没有人想退出。
“这是最后的机会。”领队恶狠狠地说,他有一双狼的眼睛,看向你时会让你感觉到威胁,“登山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记住,在山上,没有人的命会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直到这个时候,何棠江才明白为什么在日隆镇的时候,这支协作团队会让他们所有人签一份安全协议。领队的意思很简单,即便他们出了钱,在山上一旦遇到危险,这些专业的登山协作还是会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为优先。何棠江这时想起何山笔记本上的一句话,在登山的过程中人的自私会放大一百倍。无可厚非。
扎西走过来,拍了下何棠江的肩膀。
“今晚要和我一起睡吗?我知道一个地方,风小,暖和,晚上可以好好休息。”
扎西说的地方是一个简易的石屋,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度,这座石屋已经相当于一座别墅了。
“这屋子是我和我哥搭的,还不错吧。”扎西热情地充何棠江招呼,手里拿出了高压锅,“今晚吃烧鸡。你吃辣不,不吃我少放点调料。”
何棠江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在四千多米的高度,竟然有人请他吃烧鸡。
“吃!”他瞅着乱石头林立的大本营,恶狠狠道。
这一晚上,何棠江没怎么睡着。他的大脑就跟一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总是在旋转重复,思考着不同的事。一会想到了被迫下撤的那个男人挂满鼻涕眼泪的脸,一会想到了自己签字的安全协议,又想起扎西做的那只热气腾腾已经被他们俩分吃干净的烧鸡。
最后,想到了韩峥。
“只要没死,就可以继续练。”
何棠江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对于韩峥来说,恐怕连死亡也无法阻止他继续登山。
“醒醒,喂,起来了。”
因为太困,也因为太冷,扎西的声音遥远得好像是从山谷的另一边传来。
何棠江费了吃奶的力气睁开眼睛,注意到扎西已经在收拾两个人的行李了。
“几点了?”
“两点半。”扎西绑好最后一根绳子,抬头看向何棠江。
凌晨的黑夜中,只能看到那双发亮的眼睛。
何棠江听见他问。
“要开始登顶了,你准备好了吗?”
第一座山(三)()
什么时候开始有自己正在登山的现实感?
不是第一次穿上冲锋衣,不是第一晚睡在帐篷里,而是当呼进来的空气像冰刃在肺部反复割裂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啊,原来已经到这里了。我们已经进入空气稀薄地带,峰顶就在目光可及之处。
四姑娘山的大峰是所有山峰中登顶困难系数最低的一座,也是我们此行的目标。至于其他山峰,二峰与大峰的难度差异并不大,同样是很多初学者的目标。而三峰和幺妹峰则适合更高难度的登山者,尤其是后者,自有人开始攀登四姑娘山以来,成功登上幺妹峰的人屈指可数。
“你们应该庆幸最近山里没有下雪。”
临出发前,领队对我们说。
“这样至少你们还有一半的人有机会登顶。”
这个成功率说的太低了。当时就有人小声抱怨,花几千块钱来这穷山僻壤,可不是为了落败而归一无所获。
“肯定在故意吓唬我们。”
仅剩下的包括我在内的三名登山客中,另外两人是一对情侣。情侣中的那个男生在我们还在大本营收拾行李时,曾经来找我说话。
“昨天那大叔高原反应的时候,我就在怀疑他们是不是在故意吓唬我们。我们要是放弃了,他们不干活还白拿钱,多轻松。”
我皱了皱眉,看着走在我前面的扎西,不确定藏族小伙有没有听到这个男生的抱怨。
“你肯定自己一定会登顶?”
“那当然啊,不然我交那么多钱干嘛?”
交钱和你成功登顶有半毛钱关系,还真指望登山协作把你给抬上去?我想起扎西之前说的那些话,对他的态度就有些窝火。
“不一定啊。”我学了某人的毒舌道,“也有傻子交了钱还上赶着来送命呢。”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
“我有说你吗?”我推开他抓住我衣领的手,“放开。”
“好了好了,别和他争,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那男生被他女朋友拉住,只能忿忿地瞪着我,嘴里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威胁的话。
登山协作们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只是在离开大本营的时候,我看到扎西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就是现在,我们在登顶的路上。
自离开大本营开始,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似乎总觉得往前的道路没有尽头,而天也一直黑着,好像永远都不会亮。
最先感觉到疲惫的部位不是双脚,而是心脏,或者说是肺,在呼进每一口冰冷的空气的时候,肺部都在超负荷运转,心脏砰砰,砰砰的一直跳,似乎下一秒就要炸裂。
我大口呼吸,只为争夺更多的氧气,有几次因为要过坡度高的陡石,不得不屏住呼吸手脚并用,那时真感觉眼前发黑,整个人都快死掉。
领队在队伍最后,三个登山协作在前面开路,而我们三个人走在中间,就像背着大象的蚂蚁缓慢地走着。偶尔我速度快一点,追上在前方的开路队伍,扎西就会悄悄冲我眨眨眼睛,好像再说加油。
没有想象中的雪山美景,没有预想中征服高山的成就感,只有漫无止尽的黑暗与疲惫,那小情侣半路忍不住想要求停下休息,被领队制止了。
“停下可以,你们必须立即返回,不能休息。”
领队的说法似乎被那男生当做一种刻意刁难。
“为什么不行?让我女朋友休息十分钟,我们再登山不行吗?”
领队还是很严苛,“要么登顶,要么下撤,不准中途停留。”
那男生争执了几番无果,又害怕和登山协作们闹翻了会弃他们不顾,只能骂骂咧咧地妥协了。在这个时候,扎西偷偷来找我说话。
“你真倒霉。”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明明挨骂的是那对小情侣,我怎么倒霉了?
他露出一个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表情,摆摆手走了。我要不是我追不上他,真想上去给他一个毛栗子,最讨厌这些说话说一半的家伙。
那对小情侣揣着一肚子抱怨,我揣着一肚子疑惑,我们三个就这样在协作们的指引下继续登顶。不知又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有人停下来说。
“天亮了。”
我一路上只顾低着头看着脚下,这时闻言抬头去看,顿时怔住了。
“山山”
“是幺妹峰。”扎西对我笑了笑,“幺妹儿!”
那是山么?为什么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冰雪巨人!
它离我们那么近,那么近,可以看见它每一处起伏,每一道褶皱;可它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