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心理-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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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当然知道刑从连这么生气,因为不赞成他最后对江潮的妥协,但又因为是他做的决定,而无法当场反驳,总之,这肯定是刑先生非常给面子的举动了。
等到废弃工厂前时,江潮正好推门出来。
工厂外的警员面面相觑,谁都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刑从连猛地踩停刹车,他下车后,与江潮遥遥对望一眼,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向厂房与厂房间的转角走去。
江潮咽了口口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林辰望着两人消失的身影,听到身旁的少年偷偷问他:“会出人命吗?”
他转头看了王朝一眼,心想,会不会出人命难道不是你更有判断这种事情的经验吗?
“曾经出过人命吗?”他想了想,还是有些担忧。
“具体说吧,人命倒是没出过,但断手断脚肯定是有的。”
“这么暴力?”
“也不能说暴力吧,有时候队伍大了就难带啊,一不小心给你出个幺蛾子那就是天大的事情,所以什么事情都得控制好平衡好。”王朝蹭到他身边,一副你附耳过来我给你八卦一下的表情,林辰于是低下头,听他说:“我给你说,我们老大吧,他看上去对很多事情都无所谓,那其实都是装逼,我这辈子没见过比他控制欲更强的男人。”少年边说,边缓缓握起手掌,“太可怕了,你小心点。”
少年说完,拍了拍他的肩,又赶紧跳开。
林辰望向远方转角处,好像也没有特别激烈的争吵声传来,等他再转头,王朝已经又变成“我什么都没说过的”的样子。
先前刑从连在和他说王朝的身世,现在王朝又在说关于刑从连的故事。
你们还真是约好了?
林辰很无奈地想道。
而控制欲?
这件事他先前并没有太在意,但现在看来,确实以往便有蛛丝马迹,刑从连啊……
林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下车。
顺着刑从连和江潮消失的方向,他缓步走去,绕过转角时,他发现刑从连正和江潮两人正站在小巷尽头,低声说着什么。
“我他妈觉得憋屈,你为什么不能让我爽一下!”
江潮低着头,憋红脸,忍不住反驳。
“爽,什么是爽,你他妈觉得被人炸死就是爽了?你知不知道在方志明闺女他那个案子里,我们宏景警方最后牺牲了三个人,三个人、三条人命!”刑从连单手插兜,极其强硬地训斥着江潮,他说,“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纯粹是因为你命好!”
刑从连站在江潮面前,总让林辰有种领导教育下属的错觉。
其实从级别上说,虽然江潮是副队,但永川却是省会,江潮的实际行政级别比刑从连还略高,更何况他们本就是永川警方的地盘上协助办案,在别人的地盘训斥别人的老大,刑从连大概真是气急。
林辰在他们身后站定,从理智上说,江潮有他不能走和必须留下的理由,那些理由说服了他,可或许,同样的理由,在刑从连看来,就弱智得可笑了。
他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却听见江潮说:“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你和林顾问破的,我又做了什么呢,如果不是你们,是不是说在我的管辖地、在我要守护一方平安的地方会发生惊天惨案,而我又很有可能因为能力太差而没有办法阻止惨剧的发生,我为什么我会这么没用?”江潮高昂着头,声音也不可遏制地激动起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那里,告诉他们我们不害怕他们不畏惧他们就算死亡也无法让我们后退一步,我连这个都不能做吗?”
林辰停住脚步,他望着江潮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的眼眶,发现自己竟因心酸而无法说出任何话来。
是啊,不是那些永远站在守护生命第一线的人们,大概永远无法体会因无能为力而造成的恐惧,就好像医生无法救治病患,母亲无法握住孩子的双手。无论他们见惯了多少生离死别,无论以为自己变得多么麻木,总会在那么某个瞬间,因为自责而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望着刑从连。
刑从连一如既往平和镇定,或者说,他比以往更加平和镇定。
“你对我们的职业有什么误解?”刑从连站在那里,如山如海,他说,“我们从来不是为了畅快而做这些这事情,很多时候,甚至当你将那些罪犯绳之以法哪怕目送他们走上断头台,你都不会觉得痛快,因为只有你知道,这是多么艰难的过程而在这个艰难过程中你又付出了什么代价,而这所有代价里,必须付出的最大代价,就是要忍受这一切,忍受他们的那些肮脏罪恶同时也忍受自己很多时候的无能为力,然后坚持着,忍受下去。”
“这就是我们的职业。”
刑从连最后说。
林辰望着他,觉得一切言语都已失去效力,他很陈恳地,向他欠身致意。
第88章 三坟51()
“最后,你就被他送来医院了?”
医院病床上,苏凤子打了个哈欠,这样问道,林辰觉得他就差没有翻白眼了。
“是啊。”
看着明明只是伤了手却要赖在医院过夜的好友,他移开视线,尽量眼不见为尽。
就在刚才,刑从连在结束对江潮的思想教育后,就令江潮手下的警员顺路将他送到医院,目的是让他重新做手部检查,看来刑从连忽然就不信了那个关于骨科教授的借口。
而刑从连本人,当然同王朝一道,留在现场处理后续事宜。
“也就是说,就因为直播画面又亮了亮,你们紧张兮兮地闹了那么久,搞得你到现在才来探望我?”苏凤子很不满地加重语气,重复问道。
“你又没什么大事,不用这么哀怨吧?”林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九点探视结束,忽略掉他先前和刑从连闲逛的时间,现在离探视时间结束还有一小时,也并不算很晚。
“怎么能说没什么大事呢,你不来都没人给我削苹果。”苏凤子长腿交叠,按下手里的遥控器,换了个台,然后放下遥控器,顺手从床头柜上拿了苹果递给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也不知是受了伤还是真怪他来晚了,苏凤子今日怨气十足,他边说,还边忧伤地举起被纱布缠绕的右手,展示着自己的“工伤”。
林辰扯了扯嘴角,重新把苹果塞回果篮内,说:“当然,你明明知道,我早移情别恋了。”
想是没意料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饶是苏凤子也静默了片刻,然后说:“林先生,老实说你不觉得刚才那句话有点不要脸吗?”
“是啊。”
“并且对我太绝情了。”
“是啊,是啊。”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都被猪拱了。”
“嗯。”
“嫁出去的孩子泼出去的水啊。”
“没错。”
林辰看着电视里正在播出的娱乐新闻,随口答道。
那似乎是关于某位歌手言辞失当,引起某些乐迷反感的新闻,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看过这种娱乐八卦,偶尔看起来,竟还觉得很有趣味。等主播絮叨完双方乐迷论战重点,林辰都才意识到,床上那人没再说些什么。
他转头,发现苏凤子正很认真在端详他。
“你从前办完案子,都不会是这个状态。”
苏凤子很平静地说。
“我从前是什么状态,现在又是什么状态?”林辰问。
“你从前会默默把自己关很多天,然后天天骗我去给你送饭,你现在都移情别恋了,那些饭钱什么时候还?”
“以前太中二,有太多事情想不通吧,那现在呢?”林辰默默扯开关于饭钱的话题,很生硬地转折着。
可是苏凤子这样的人,又哪会如他愿:“所以,关于黄薇薇的死,你想通了吗?”
苏凤子问道。
他的目光少见的严肃着,就好像在游乐场高兴时,有人戳破你的气球,抑或是在小区内散步,被人用凉水从头浇头。林辰垂下眼帘,地砖雪白,大概有三秒钟时间,他觉得那凉水激得他骨髓都要冷得发疼。
他艰难地握起拳,深深吸了口气,与面对黄泽时不同,陡然听到别人再次提起那个名字,那些零碎的画面一一浮现,那些令人追悔莫及的瞬间再次播放起来,他竟再次有种想要拨转时间改变过去的想法。
这当然是种妄想,非常非常不健康的妄想。
林辰发现,他竟然要调动所有的心理调节知识,才可以把那些情绪再次压下。
“凤子,我发现,你这个很严重的问题。”林辰捂着眼睛,尝试着把那些画面再次包裹起来。
“你想夸我太善解人意吗?”
“不,我是说,你真的很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师没有教过你吗,强行将不愉快的记忆压下而不去试着解决,那它永远就在那里,并且日积月累,会造成你严重的心理疾病,到时候你积重难返,再厉害的心理医生都治不了你。”
苏凤子很严肃地说道。
“可我该如何解决呢?”林辰反问。
这世界上或者说在人生中,总有一些过不去的坎或者说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因为它太难了,那么除了绕开它,还能怎么办呢?
“你从没和你的警官先生,交流过那个绑架杀人案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从未问过我。”
苏凤子很不可思议地坐直身子,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你怎么这么八卦?”林辰蹙眉问道。
“我听说你们和黄泽见过面了吧,就黄泽对你那种喊打喊杀又求而不得内心分外煎熬的变态样子,刑从连不觉得奇怪吗,如果他从没有问过你当年的那个案子,那只有两种可能了,要不就是他真的很能忍,要不就是他一点不在乎你啊……”苏凤子拖长了尾调,眼波流转,目光中最后却带着笑意,“我觉得你真得单恋得很辛苦啊。”
林辰很无奈。
苏凤子毕竟是苏凤子,太敏锐太犀利,刚才的那些问题和那些话,大概从他们重逢时他就想问,难得案子解决可以好好问一问,他又被憋了几个小时才可以八卦,难怪怨念这么深。
“其实,还有第三种可能。”林辰摇了摇头,说。
“什么可能?”
“因为秘密这种事情,是需要推心置腹时才可说的。”林辰走到床尾,将苏凤子的病床缓缓调下,然后关掉电视,将想要挣扎坐起的病人按倒在床,最后给他盖上薄被,“你不用想得太复杂,他不问我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自己也有太多不能说的故事。”
林辰重新在病床边坐下,将床头的灯调得更暗了一些。
想起那张房卡、那些莫名其妙摄像头、身世离奇却天赋异禀的王朝,刑从连又哪里会是个普通刑警呢。
可他现在又确实只是个普通刑警,这里面必然有许多故事,许多他未曾讲述的故事。
林辰当然也很想知道那些故事,但讲故事和听故事,都需要恰当的时机,或许是一壶酒或许是一盏茶或许是深夜出门你向左走我向右走却最终还是遇到的瞬间。但很可惜的是,他们现在仍旧没有走到那样彼此都觉得很恰当的时机,甚至很有可能,他们一辈子都走不到那样的时候。
如果无法坦诚相待,那么保持对他人**的恰当距离,是最起码的尊重,起码,他想刑从连便是这样对他做的。
“你们这样,真不是很有意思。”过了很久,苏凤子才这样说道。
“我觉得还挺有趣。”
“有趣在哪里?”
有趣在,如果未曾走到那样的瞬间,他便永远可以对刑从连心存幻想,如此而已。
“啧,你果然是真移情别恋了,还是把大学里那些蹭我的饭钱先还了?”苏凤子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怎么这么市侩?”林辰笑道。
“我真的很伤心啊,刑从连有什么好?”
“苏凤子,你知道你现在问这个问题,特别像你小说里那些小女生。”
“那我换个问题,刑从连有什么不好?”
林辰想了想,还是说:“据说他隐藏的控制欲很强。”
“哦,控制欲强的人性丨能力也一定很强。”
林辰咬了口苹果,发现这种话从苏凤子嘴里说出来,他真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嗯,有可能,但我暂时还没试过。”
……
从医院走出时,林辰已经不太记得他和苏凤子在那间灯光暗淡的病房里最后聊了些什么。
大约是些很无聊的,可以写进三流言情小说里的对话。
被夜晚的风一吹,他才忽然意识到,苏凤子很有可能真把他当素材在取材,所以才问了那么多诡异至极的问题。
刑从连的吉普车,停在对面马路上,隔着漫长而空旷的马路,他看见他站在车边,却没有抽烟。
夜风拂过他的发梢,拂过他的衣衫,他面容模糊,但身形却很清晰。
林辰朝他走去,忽然很想知道,他的故事被写进苏凤子的书里,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苏凤子怎样?”上车后,刑从连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问苏凤子。
林辰系上安全带,见王朝捧着电脑,在后排睡得歪七扭八,想来刑从连大概是怕车里氛围太冷清,特地找个话题出来可以闲聊。
“很幸福吧,护士小姐给他买了苹果,他还吵着说没人给他削皮。”
“你这个朋友,真是很有意思啊。”刑从连降了点车窗,夜风让人稍稍清醒一些,“你的手怎么样?”
“去重新拍了片,给我看片子的医生用一种没事找事的眼神看了我半天。”林辰靠上椅背,此时已接近午夜,街上没有什么人,整座城市都平静得仿佛梦境一般,他转头看着刑从连,说,“幸好我没拿张教授给写的病例,否则那个主治医师估计会骂人。”
刑从连哑然失笑:“林顾问,组织也是为你的身体健康考虑,局里给报销的。”
林辰轻笑着摇头,问:“江潮怎么样了?”
“大概除了要写三天三夜的报告外,一切都好。”
“那么后续事宜?”
“当然交由永川警方侦破,我们明天得回家了。”
他说要回家那句话时,恰好将车在酒店外停下,他们面对着一片宽阔湖面,凉爽的湖风横贯整个车厢。
刑从连回望着后座还在砸吧嘴的少年人,笑问他:“我们把他留在这里你看怎么样?”
他这句话当然是很纯洁的意思,可在林辰听来,却忍不住心脏停了一拍。
果然要少同苏凤子讲话……
林辰这样想着,却见刑从连突然开门下车,然后绕到他那一侧的车门边,敲了敲窗,笑问说:“林顾问,有空一起喝一杯吗?”
未等他反应过来,却见刑从连从左右口袋里掏出两罐永川纯生,然后替他拉开了门。
“本来想,这个案子结束,大家可以一起去喝酒。”刑从连靠在车前,拉开了拉环,然后将啤酒递了过来,“不过好像只能我们两个喝了。”
湖风飒爽,林辰握住啤酒罐,与他轻轻一碰,但没有说话。
远处湖面漆黑宁静,唯有很散碎的灯光,点缀在湖岸边。。
夜很深。
话却并不多。
“这里风景很好,喝酒也不错。”
“是啊,我也觉得。”
“明天还能去吃你们学校附近的早餐吗,带王朝一起。”
“可以,明天带你们去另外一家,也很不错。”
总之,大约是这样并没有太深意义的闲聊,不知说了什么,也不知说了多少,但大概是说道哪里就算哪里。
“三坟,真是个不存在的组织吗?”
忽然,他听到刑从连这样问。
林辰靠上保险杠,笑着喝了口酒,然后转头,看见刑从连宁静而带有深意的目光。
呼吸间残存着酒精轻甜的气息,真是个聪明至极的人啊。
林辰抬起头。
星光很好,他想吻他。
第89章 四声01()
换季时的气候,总是很奇怪。
比如早上出门时还晴空万里,归家路上却被浇成落汤鸡,这种事是常有的。
前方是堵城长龙的车队,刑从连有些烦躁地敲了敲驾驶室边的窗,车窗上蒙着雾气,耳边是层出不穷的游戏电子音,雨还在下,并且没有停止的迹象。
“你就不能停一会儿?”刑从连猛然转头,对坐在副驾驶的少年很不耐烦地说道。
“那你就不能少抽点烟啊?”王朝只抬了抬眼,瞥了眼他手上夹的烟,然后不屑地说。
刑从连简直要气炸,但他还是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和叛逆期的青少年计较。
他于是深深吸了口烟,按照林辰曾经传授他的自我调节方式,吸气……呼气……
然后,他还是顺手抽了王朝一记头皮。
“嗷!虐童!”
少年的惨叫混合着手机游戏biubiubiu的电子音,在车内回荡。
没有林辰的下班路上,果然一切都令人烦躁啊……
刑从连按下了车载广播,和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他解了颗领扣,撸起衬衣袖口,降了点车窗,准备让音乐舒缓他烦躁的情绪。
但很快,具体来说,是在前方红灯转绿的瞬间,轻如流水般的钢琴音突然就变成了暴躁的摇滚乐,鼓点和嘶吼声震耳欲聋,刑从连吓了一跳,感觉一股滚烫的蒸汽仿佛顺着脊背窜上头顶,他赶忙看了眼车载音响,音响幸好没炸开,他研究了广播和控制面板,都没什么问题,正当他想召唤王朝研究时,才发现,王朝的手机不知何时插上了车载音响的连接线,而始作俑者本人,此刻正跟着暴躁的音乐上蹿下跳玩得正high。
刑从连再次深呼吸……
默默拔掉了连接线。
王朝突然定住,然后继续用那种“大哥你又搞什么鬼”的眼神盯着他。
他也真不是很想使用暴力,所以很大人有大量地移开了视线。
听音乐这种事,一个大叔和一个少年的口味当然是不同的。
但往常,这种矛盾都有人调和,比如林辰会从云歌单上挑选合自己口味的曲子,有时是轻音乐有时是粤语歌,林辰的口味一贯不错,他当然是没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