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心理-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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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皱了皱眉,仿佛感知到什么,那停顿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现在,请伸出你的手,慢慢地把那张纸揉小,它里面有很多东西,所以你揉的时候,必须很小心,很缓慢……”
随着轻柔的指示音,老板呆呆地立在原地,他的双手垂放在裤袋两侧,指尖却奇妙的,轻轻抖动起来。
站在一旁的刑警队长,几乎要看呆了。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宁和的宿管员脸上,又时而落在闭眼的肉铺老板脸上。
林辰再次开口。
“请你把纸团握在手心。”
他说着,老板也握紧了拳头。
“幻想着,抬起手,越抬越高,直到手臂超过你的头顶……你觉得手有点累,手里的东西,却变得很轻、很轻……然后,请你用尽全身力气,抛出纸团。”
鬼使神差地,在老板的脑海中,他似真的把纸团扔了出去,他感到自己抬着头,直到那雪白的一点,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他感到肩头被拍了一记。
他蓦地睁开眼。
在看面前,站着方才那位年轻人。
年轻人不高,有些瘦,穿一件白衬衣,衣衫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体上。
他面容平静,那双眼睛,清澈得宛如朝阳下的溪水。
老板耳边,再次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非常感谢您。”
年轻人顿了顿,直视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还有,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天依旧灰蒙蒙的。
两人告别摊主,刑从连把伞往林辰那里靠靠,他压低声音:“刚才那是什么,催眠?”
林辰摇摇头:“心理学,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诡异,没有人能看你一眼,就催眠你。”
“那是什么嘛。”刑从连真挚的看着林辰,他的睫毛带着点金色,认真凝望你时,看起来格外温柔。
“那只是心理治疗师惯用的一种治疗方法,帮助来访者,摆脱一些过分恐怖的记忆。”林辰看了眼刑从连,似乎有些受不了这过分热情的眼神,于是默默移开视线。
刑从连不知该说什么,在问案时,还顺带治疗心灵创伤,这服务也似乎太周到了点。
“那,你有问出什么吗?”
“很奇怪。作案人好像在故意制造某种氛围。”林辰若有所思。
太平间床下幽寂的恐惧,街边店铺里突然倒下的老人,吊环下垂死挣扎的青年,将死亡带给人的恐惧一步步呈现出来……
“把付郝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林辰忽然开口。
第8章 权势()
付郝赶到的时候,林辰正坐在自己宿舍里,只披了条薄毯,头发还没干。
付教授甫一踏入冰冷屋内,看见那荼白四壁,和孤零零的木桌,便忍不住跑到床边,对林辰:“师兄,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搬去跟我住呗!”他很欢快地说道。
这回,看付教授的人却换成了刑队长。
虽然,付郝不是很明白,为何刑从连要看自己,但作为研修心理学多年的专家,他很清晰地,在那道目光中,感受到了不耐烦。
换成更通俗易懂的句子就是:你丫瞎说什么呢!
付郝以为是自己打扰了师兄的思考,所以他马上闭嘴,也不怕地上凉,很乖巧地在林辰面前,席地而坐。
林辰没有说话,付郝一个人想了很久,试探着开口。
“说不定,压根不是连环杀手?”
林辰点点头:“没有证据表明,这些人死于谋杀。”
他用词谨慎,坐在一旁的刑从连忽然开口:“今天早上,鉴证科出了报告,公园的吊环是被人为损坏的。”
付郝用“你怎么不早说”的眼神回敬刑从连,满脸胡子拉碴的刑警队长则很无辜:“我根本没时间说啊。”
“谋杀案和非谋杀案混在一起,这比单纯的连环谋杀还复杂你知道吗?”付教授生气道,“那公园的沙地附近检测出白沙了吗,如果出现白沙,就可以把这几件案子放在一起,联合侦查了。”
“其实没有必要。”林辰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什么没必要?”
“没必要大费周折,在大概念里,寻找小概念。”
“你是说沙?”
林辰点点头:“这是唯一可以把所有案件联系起来的线索,不是吗?我们姑且认为,确实存在这样的联系,那么,问题出现了……”林辰低下头,揉了揉付郝的脑袋:“为什么是沙?”
林辰问,为什么是沙。
付郝想,我他妈要是知道,我早就破案了啊。
可是在林辰面前,他却不敢造次,只能搜寻一些可能的答案:“沙,是有特殊意向的东西?”
“嗯。”林辰点点头,鼓励付郝继续说下去。
“佛教中,有‘恒河沙’、或是‘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之类的词,但你说过,罪犯所用的沙,很特别,是沙盘游戏里的沙子,所以……”
“所以,我们很难分析出,这些沙子,到底代表什么?”林辰像是看穿了付郝所想,接口道。
“那,光说沙盘游戏呢,以前老师不是简单给我们介绍过,沙盘疗法就是在沙子上自由地摆放人物,以反映潜意识的心理状态……难不成,凶手是在玩游戏?”付郝问。
林辰看向付郝,眼里是一抹赞赏。他从床上起身,推开屋内一扇紧闭的房门。
伴随着缓缓打开的木门,一张巨大的天蓝色沙盘,缓缓露出了全貌。
沙海茫茫,仿佛在整个空间中开辟了一个新的世界,那些细腻的、洁白的或高或低的沙堆,只令人觉得浩瀚无垠。
而在一旁的木架上,摆着整整一面墙的袖珍玩具。
有各式小人、微缩日常用品,闪闪发光的车模……
付郝和刑从连站在旁边,只觉得自身霎时渺小起来。
“你还记得凶手在尸体边放着的沙子么?”林辰问。
刑从连抢在付郝前面挤进屋子,于是很自然地被林辰问道。
“当然记得。”
“我们总是在推测凶手出于什么目的,要放下那些沙子,但其实,反过来想,我们也可以从他的行为,推测出他的心理状态。”
林辰从木架上取过一个小人,放到了沙盘里:“如果,他将城市当做了自己的沙盘游戏,然后在不经意间摆下了他的玩具,那么,从沙盘疗法的理论,我们也反推出,他本人的心理状态。”
“所以,他做的越多,就越将自己一步步暴露出来?”
林辰没有回答,反而用手,将沙盘里的白沙推开。
于是在茫茫沙海中,露出一个巨大的蓝色空洞:“首先,犯案距离,无论时间或是空间,都相隔甚远,并且没有任何规律。他给我的信息,是‘空洞’。”
他说着,又在沙盘上,分开极远分别摆下了另外两个人偶玩具,“其次,既然行为无序,那么他必然失去了可支援的力量,因此内心混乱。”
林辰并不去管身后两人的表情,而是抓起一把沙,细沙纷纷扬扬落下,有些,飘到了玩具身上:“最后……”林辰缓缓启口:“是死亡。”
“什么死亡?”刑从连和付郝异口同声问道。
林辰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低声说:“死亡是个狭窄而又宽泛的概念,但毫无疑问,在医院的病床下,还是在那条长街上,以及小公园里,都有一种死亡的氛围,那是凶手刻意营造的氛围,他想让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和颤栗,这种关于死亡的氛围,是逐渐放大且逐渐强烈的……正因为如此,也可以推测……”
“推测什么?”
“如果是由我来对他的沙盘游戏进行分析,我会推测,他潜意识里,应当极度畏惧死亡,或许他的至亲离世、又或许他经历过屠杀,总之死亡曾给他带去过极端的痛苦……”林辰说完,轻轻地,错了措手。
很神奇、很古怪、很诡异……
这是刑从连从头听到尾后的所有感觉,林辰只是摆弄了几下沙子,便做出了一系列推断,从理智上来说,林辰说得每一句话,都太过玄奥,甚至对破案没有任何直接推动作用。
但从非理性的角度来说,他似乎觉得,林辰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
关键问题是,他竟然信了。
又是一日将近傍晚时,离菜场发生砍人案,也不过48小时。
因为一夜未睡,又耗费太多心力,林辰似乎极为疲倦,他换了件干衣服,便在床上躺倒睡去。
付教授还想多陪陪师兄,却被刑从连拖着一起离开。
其实,刑从连也并不很想走。
但是他已经抵抗了局长一下午的的夺命连环call,将近下班时,再不回警局真的就再也别想回去。
———
老局长依旧在办公室里喝茶。
见下属风尘仆仆赶回,他先示意对方好好关门,然后再请对方落座。
刑从连刚回来,也来不及从下属那打听形势,只好盯着领导的脸,试图从那张面皮褶皱、头顶光滑的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听说你带林辰去医院了?”老局长喝了口茶,问。
“是啊,去了。”刑从连很随意地说道。
局长看了眼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且完全不知悔改的下属,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我早上怎么跟你说的!”
“你说不要让他参与案件调查。”
“那你为什么不听?”
“因为你的理由,说服不了我啊,就因为害怕别人举报?”刑从连吸了吸鼻子,从裤兜里掏出烟盒,然而因为暴雨,整合烟都已湿透,他变得有些恼火:“这种举报我每天都能收到一沓,因为有人不让林辰参与调查,我们就听话了,这是哪来的黑恶势力?”
“关黑恶势力屁事!”
“那你告诉我是哪个领导打的招呼,我也写检举信揭发他去?”
“我们队伍的纯洁性是你质疑得了的吗?”
“那是谁啊,演哪出,总裁狂霸酷炫拽?”刑从连抹了抹满脸胡子,笑问道。
“你他妈凭什么去打扰人家的生活!”局长似乎再也忍不了刑从连,猛地拍桌:“你知道那是谁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刑从连被一下子,吼得不知该如何辩驳。
是啊,他和林辰明明才认识也不过一天多,林辰又沉默寡言,他们所说的全部话加起来,也不满百句。
连付郝都比他了解林辰很多,从任何角度看来,他于林辰,不过是半个陌生人。
想到这里,刑从连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领导,问:“那他的故事,您能告诉我吗?”
局长怔愣了。
看着下属真诚的、又满含期待的、甚至带着些许忧伤的眼神,他抄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才克制住,想要讲故事的念头。
“你不是和林辰关系很好吗。”局长笑了笑,“自己去问他啊。”
当你极度想知道某件事,却总有人对此讳莫如深,那种感觉最为抓狂。
刑从连揉了揉头发,愤怒地站起,准备走人。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背后忽然传来老局长的声音:“听过陈氏财团吗?”
“搞房地产那个,好像很有钱?”
“不是很有钱,而是非常有钱。”
“就是他们盯着林辰不放?”
“对,陈氏的老总,非常难缠。”
“有钱了不起吗,我家也有钱啊。”头发乱糟糟的年轻刑警,很不以为意地说道。
第9章 终于()
林辰是被敲窗声惊醒的。
窗外站着位身穿件黄色雨披的保洁阿姨,他起身,开窗,只听阿姨中气十足。
“小林啊,燕青工具房的钥匙你有吗?”
林辰微微蹙眉,他摇了摇头,像是并未完全清醒:“今天不是全校停课吗?”
“学校停课么,我们老板又没给我们放假。”阿姨拄着把长扫把,“我们命苦啊。”
林辰敏锐察觉到此间异常,于是他问:“是谁请您来问我,于燕青工具房的钥匙?”
“噢呦,你们关系这么好。”阿姨笑盈盈地,见到好看的年轻人,老阿姨们总是多调侃几句也好:“她辞职了呀,钥匙没还,谁不知道,她平时有事没事总往你这跑啊,是不是留给你了呀?”
老阿姨还在喋喋不休,林辰却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于燕青辞职,却没有归还工具房的钥匙?
既然她保管钥匙,却不归还钥匙,那么必然有人会找钥匙,如果找不到钥匙,后勤科会去破门。
那么,门后面,又是什么呢?
“钥匙可能是在我这,但我得找找,请您先去打扫别处,可以吗。”林辰微微欠身,对阿姨礼貌地说道,说完,他便转身回到床边,拿手机拨通了刑从连的电话,
刑从连赶到时,林辰正独自一人,靠在地下室入口的。
见刑从连身后跟着鉴证科警员和法医,他点点头,站直身子。
楼梯间只亮了盏昏黄的灯,衬得他面色阴郁,甚至是有些悲伤。
作为刑侦人员,刑从连当然可以闻到空气中异常的血腥气息,他面色一黯,戴上手套,打开了地下室的大门。
地下室里没有亮灯,然而浓重的血腥味,却逼得所有人为之一窒。
惯于处理现场的刑警,已按规章拦起警戒线,地下室的灯、警方带来的照明灯尽数亮起,灯光刺目,黑暗的地下室霎时宛如白昼。
损毁的课桌、破旧的床铺,还有零星课本,地下室里每一件物品,都被射灯照得明亮清晰,甚至连灰尘都被蒙上了一层莹光。
而在整个空间的的尽头,是扇被关起的、黑色木门。
有警员找来万丨能钥匙,请示刑从连。
刑从连看了眼林辰,径自接过钥匙,走到黑色木门前。
开门,是很简单的事,钥匙插入锁眼,轻轻扭转,咔哒一声,门很便被打开了。
刑从连却觉得,好像世间很难有比这更艰难苦涩的事了。
血的味道,顺着门缝,飘散出来,
他的手,搭在门板上,又看了眼林辰,说:“我甚至要怀疑,你就是凶手。”
手电筒射出强光,照亮整个房间,里面的场景令人浑身战栗。
在狭小的工具房内,上上下下堆放着数不清的工具,拖把、修剪花木的大剪、锄头、断裂的植物根茎,种种杂物相互堆叠,形成肮脏而浓重的黑色背景。于燕青赤丨裸身体,蹲在墙角,她身上有数不清的细密伤口,鲜血喷洒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好像无数猩红蚯蚓正在攀爬,吸食了生命的所有热量。
而在她手边,是一把学生铅笔盒里常见的小刀,刀柄是浅蓝颜色,刀刃上满是凝固的鲜血。
饶是见惯凶案现场的警员,也有不少人受不了那样血腥的场面,现场很安静,落针可闻。
最先响起的,是快门的咔嚓声,闪光灯次第亮起,鉴证科警员蹲下身,拍摄不同角度的现场照片。
然后法医走入场,将于燕青放平,动作有说不出的缓慢庄重。
没有人说话。
就在于燕青躺下的刹那,她的僵硬的指缝里露下了一把细沙。
一把洁白的、细腻的,像无数蚜虫,蜂拥而出的沙。
刑从连一把抓住林辰,将人拖出地下室。
台风天总是很古怪,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天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
刑从连把林辰按在长椅上,身后是茂盛的香樟。
他从车子后备箱拿了矿泉水,塞到林辰手上,然后径自在一旁坐下。
作为刑警,他很清楚,能预知生死的,除了神明,便只有凶手和知情者,但他又很确信,林辰并不是凶手,那么,问题出现了:林辰究竟在这些事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我不是凶手。”林辰拧开瓶盖,很认真又很坦然地说道。
很少有人能面对质疑,解释得如此直白。
“公园案发时,你在警察局,你当然不是凶手。”刑从连说。
“如果你信我,那么于燕青,也不是凶手。”林辰仰头,喝了一口水。
这是林辰第二次说,如果你信我。刑从连想,我当然还是信你。
但有些话无法说出口,有些事,却必须问清楚
“为什么?”刑从连问。
“还记得那封信吗?”
“嗯。”
“她说,‘亲爱的,我终于能平静地面对死亡了’,我……终于……”林辰盯着刑从连,眼神冰冷,“想想看,你什么时候会用这样的词?”
“我终于吃到小龙虾,我终于喝上冰啤了……”刑从连老老实实回答。
“这是表明一种已完成或即将完成的状态,包含极度迫切的情绪。”
刑从连点点头,表示理解林辰的意思。
但就算于燕青在写下那封信时,就已决定赴死,却不代表,于燕青并不是毁坏吊环,杀死锻炼青年的凶手。
这两者间,没有必然的逻辑联系。
刑从连顿了顿,突然想到其中一种可能性:“于燕青会不会是被逼的?”
林辰摇了摇头:“她所有的话,都用的是第一人称,说明她在写下这封信时,自我意识很强烈……”林辰的语调难得的温柔,像是在怀念什么,“她之前也给我写过一些信,和她死前那封信的字体,并没有区别,你知道,如果于燕青是受胁迫,那么她情绪波动强烈,写下的字,也一定笔触颤抖字体凌乱,然而,我却没有发现这点。”
刑从连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这姑娘到底在想什么,她写出来的东西都这么冷吗?”
“我只看过其中一些信,其余的,我想应该可以当做死者遗物,交给警方了吧。”
林辰有些伤感。
在把那些信收集起来时,他其实从未想过,有一天该如何处理这些东西。
或许某日,他辞去学校的工作,也不会带着这些信件远走,但把一个女孩的所有心思交给警方,显然是最令人伤感的归宿。
他回到宿舍取信,宿舍前,有人在等。
那是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们衣衫齐整,面容肃穆,甚至皮鞋,都擦得一丝不苟。
其中两人,林辰都曾在市三小的宣传栏里见过,那是学校校长与一位董事会成员,而另一位,则是林辰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