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心理-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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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点头:“刀不行的原因很简单,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你很难在监控下用冷兵器隐蔽地制住他的命脉。”
“那如果是针头呢?”
“嗯?”
“小型针管注射器……”端阳看着外间的猴子,突然说道。
林辰心念电转,明白了端阳的意思:“我想,姑且可以一试,不行也是死,没什么大不了。”
端阳长长吸了口气,哭笑不得:“林顾问,您都病那么重了,能不开玩笑了吗?”
“开玩笑很好,起码可以掩饰我现在的真实心情。”
“你为什么要掩饰?”
“因为我怕你知道我现在病得快死了失去坚持下去的信念啊。”
“林顾问……”青年医生再次愁眉苦脸。
“端阳。”林辰突拔高音量。
他眼前的青年人再次打了个激灵。
“如果你想活着走出这里,不要再把任何情绪写在脸上。”
“我……我尽量。”
【二】
雨林的落日渐渐从夏姿山脉一侧降下,黑暗逐渐覆盖上整片森林。
刑从连的前手下们早就四散开来,各自干活,他则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抽烟。
外间是饥肠辘辘的高孟人分食仅存干粮的声音,炭火烧得噼里啪啦,混合着父母安慰子女,情侣相互诉说的声音,当然,还有医生最后一遍检查病患状况的声音,总之那些轻柔的高孟语落在刑从连耳中,很难得让他觉得烦躁。
他把烟头弹远,在干草堆上睡下
房门被人推开,段万山蹒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刑从连张了张嘴,未等他开口,段万山一把将门关上。门关上的那瞬间,段万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脊柱,以肉眼可见的状态垮塌下来,砰地摔倒在地。
刑从连蹭地站起,将人扶到干草堆上躺下。段万山躺在草堆上,像是一截蜡烛已经燃烧到生命最后时光,已经用尽他的所有力气。他微睁眼,用一种虚弱却认真地目光注视着他,仿佛有很多话要说。
刑从连非常不愉快:“段老师你这个样子不对,很像是要托孤,但我不想听。”
“不是托孤。”段万山挣扎着,想要伸手在怀里翻找,“我怀里揣了瓶酒,快拿出来看看有没有摔坏。”
刑从连低头,见段万山右手颤抖,拉了半点都没有拉开夹克衫拉链,他挑了挑眉,帮了个忙,果然在段万山怀里正躺着一瓶巴掌大的酒:“我老家北市的二锅头,牛栏山。”
段万山躺在地上,挣扎着想要坐起。
刑从连实在看不下去,将人扶在墙上靠好。
段万山将酒瓶递给他。
刑从连并没有接:“这算什么?”
“谢礼。”
“礼太轻。”
“但情义重。”
段万山的手执着地举在半空中,并说:“这是我千辛万苦托朋友从北市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放了整整十年。”
“那我就更不能收了,因为你下句话肯定要说,反正我这辈子也没机会喝了。”刑从连撇了撇嘴,非常冷酷地道。
“哈哈哈哈哈哈。”段万山突然爽朗地笑起,他笑声虚弱,有种看淡生死的洒脱。他不知道拿来的力气,用力拧开瓶盖,径自灌了一大口:“我还有机会喝。”
月光下,医生面色惨白,大概是人之将死,刑从连意外从段万山那张老农似的脸上,看出一些年轻时的英俊味道。其实年轻时这个词也不对,他看过段万山的简历,这位医生刚过四旬,按联合国现有的年龄阶段分类,四十多岁还只是青年。但大概是在达纳的岁月太催人老,段万山看上去远超出自己的真实年龄。
刑从连忍不住开口:“你不能死。”
“人都是要死的。”
“你现在的状态让老子觉得,老子千辛万苦来达纳帮你救人,你看到我就放心了,说死就死,让我觉得帮你就是害死你。”
段万山摇了摇头,他弓起膝盖,将裤腿一层层卷起,刑从连这才看到裤管下掩盖多日的伤口。那应该是贯穿性的枪伤,被一根木棍堵住伤口,腐烂的伤口中,泥浆似腥臭的血还在渗出。段万山似乎是在伤口上敷了草药类的东西,但对于枪伤来说,这种治疗根本是杯水车薪。
刑从连抬起视线,看着医生喝酒后,略显红润的脸,但他很清楚,这种红润更像是回光返照。
“败血症,毒素已经侵入全身,截肢都没用,不过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告诉你,如果你不来我也得死。”段万山说,“不过就是死得不太值了。”
“你觉得你现在死得就值得了?”刑从连反问。
“哈哈。”段万山的胸膛因为笑意和病痛而起伏,“我这属于撞上只好硬抗,要不然呢?”
段万山反问一句“要不然呢”,刑从连突然细想了下,不然就是放下上千高孟人不管,独自逃生,对于像段万山这样的人来说,并不存在这种选择。
他再次冷笑,他发现自己冷笑的次数自从来到达纳后与日俱增。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活着,在你接下来的一生中,说不定可以拯救比外面多十倍甚至二十倍的人?”
“在我中弹之前,也并不知道自己会死。”
“如果你知道自己会死呢?”刑从连坚持。
“你非要问这么苛刻的问题?”
“这是个非常有趣的命题,问将死之人这些问题,很有意义。”
段万山垂下眼帘,仿佛在深思,刑从连很清楚看到这位医生脸上闪现过的各种情绪,最后,经过深思熟虑,段万山抬头看他:“我应该还是会帮忙吧。”
“为什么?”
“因为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未来的一万人自有能救他们的人。并且我很确定,如果我看到这些高孟人垂死而不伸手,那我一定一辈子都活在懊悔和愧疚里,那比死还痛苦。而我想,您的手下们,也是这么想的。”段万山缓缓道。
“你怎么快死了还要做和事佬。”刑从连再次烦躁。
“很抱歉将您卷入这件事。”段万山再次郑重道歉。
“你什么意思?”刑从连瞪了他一眼,“我看起来像是会因为这种小事暴躁的人吗?”
段万山摇了摇头,叹息道:“因为您一直在对您的手下生气。”
“我的人我还骂不得了?”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生气不是因为他们,他们来找我、甚至你最后找到我,我都觉得没什么……”
“嗯?”
“只要理由正当,解决这些让你们要死要活的问题,对我来说都是举手之劳。”刑从连掏了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啪地点燃。
段万山微微张嘴,看着他,有些惊讶。
“这就是我这种人存在的意义。”刑从连平静地道。
雨林银月初升,亮得过分。
过了很久,段万山才开口:“可你确实一直很暴躁。”
“我暴躁是因为私事。”刑从连的语气又不好了。
“像你这种人,还会被私事烦恼?”段万山靠在墙上,仰天喝了口酒。
刑从连觉得,段万山大概是真的快要走到生命的终点,越来越不像之前那个老农民,毕竟老农民不会对恩人这么犀利。
“如果有人在等你回家,但你暂时不能回家,你不觉得烦躁吗?”
“您夫人?”段万山问。
“不是。”
“那是?”
“我……朋友,但可能是未来的男朋友。”刑从连很干脆说道。
“未来?”
“因为我在我们确立感情前,突然被傻逼手下搞来处理你们这堆破事,不知道我回去的时候他还会不会接受我。”
段万山酒差点被酒呛住:“还是男朋友?”
“你恐同?”
他话音未落,却见段万山失神地笑了起来,医生拿起酒瓶,又抿了一小口,看向窗外的月亮,久久无言。
见段万山一副正在思念什么人的模样,刑从连赶忙向后退了退:“我不是很想听你的情史。”
段万山笑了:“您就听一听吧,听听将死之人的感悟,说不定对你有启发呢?”
“那好。”刑从连想了想,认真地道。
……
实验室里,端阳饥肠辘辘。
因为林辰再次睡去,而面具人又没有到来,他就一个人继续完成先前为完成的提取工作,顺便查看这里所有的恒河猴血液样本。
他放下最后一支试管,伸展了下手臂,向实验台边的地面看去。
林辰裹着几件实验服,再次沉沉睡去。
虽然林辰不断在开玩笑,但端阳非常清楚,林辰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他先前已经把实验室里的无水酒精溶剂稀释到百分之七十五,给林辰做了简单消毒处理,但很显然,林辰现在需要的是大剂量抗生素,帮助他对抗体内的细菌。
他看了看时间,拿着酒精蹲下身,从层层医生实验袍中,将林辰受伤的手拿出展开。
因为掌心伤口发炎化脓溃烂的关系,林辰原本苍白瘦削的手掌整个肿起,连带手指都红肿不开,变成原先的两倍粗。端阳用棉花沾了酒精,给他清洁伤口,泛黄的汁水顺着伤口淌下。
伤口消毒本来就应该是剧痛,然而林辰只是略显不安地在睡梦中挣扎了下,连眼皮都没有睁开,端阳心中忧虑更甚。
他给酒精盖上瓶盖,重新站起,将东西归位,过了一会儿,林辰才勉强醒来。
端阳低头看去。
刚从半昏迷状态清醒过来的林辰强撑着睁开眼,在看到他的刹那,林辰眼神中溃散的焦距在很短时间内聚拢,瞬间恢复清明。
端阳想,林辰的意志力大概是他所见过最强大的之一。
“你杀猴子了?”躺在地上的林顾问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向解剖室的位置看去。
端阳蹲下身:“在为明天的大逃亡做准备。”
“那全靠你啊,端医生。”林辰强装愉悦地说道,“不过如果到时候有机会我身体情况不允许,我希望你一个人走。”
闻言,端阳猛地一震。他看着在短时间内因感染而迅速衰弱下来,却一直不停用各种话刺激他振作的心理学顾问,跪坐在地,将手搭上林辰滚烫的额头。
“林顾问,我一直在想你说的《秘密》,虽然你一直在说要死,但却从未放弃过,不是吗?”
林辰没有说话,只是躺在地上,虚弱地喘息。
端阳有些焦急,他觉得自己越发摸不清楚林辰的想法,只能试图唤起对方的生存意志:“你之前不是说有那样人存在吗,你想为之坚持下去,努力撑到最后的人吗!”
“是啊,当然有。”林辰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是谁啊?”端阳顺口问道。
“当然是我爱的人,笨蛋。”林辰淡淡道。
第190章 五浮27()
端阳关了实验室里大部分灯,开了盏台灯,在林辰身旁坐下。
他很怕林辰在半夜里突然撑不过去,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定时给林辰的伤口消毒。幸好实验室里的无水酒精足够多,虽然没什么大用,但他还是剪开了一件实验服,沾了稀释后的酒精,让林辰夹在腋下以及敷在额头降体温。
令人意外的是,林辰出其配合。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道,端阳觉得自己都快醉了,想起林辰先前的话,有看着顾问先生躺在他身边的憔悴面容,他居然下意识问道:“林顾问,你爱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话既出口,端阳才觉得懊悔,他这么问问题,肯定又得被林辰骂。
“是个很英俊的人。”
让端阳没想到的是,林辰居然真的回答他了。
“诶,居然是英俊,我还以为你会有点别的什么形容词。”
“太俗了吗?”
“不是不是。”端阳心想,林辰的口味确实不太一样,居然喜欢英俊的姑娘。
“是这样的,英俊是给所有人看的,但他的内在美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林辰补充道。
“那……那他知道你爱他吗?”端阳有些纠结,但还是尝试着问出口。
“知道,我表白了。”
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林辰微睁开眼,斜睨着他:“你下一句是不是要问:林顾问,你是怎么表白的?”
“我就是……问问。”端阳支支吾吾。
“当时……也基本上是个意外,我强吻了他。”林辰很坦然道。
端阳再次震惊:“那姑娘没有被你吓到吗?”
“什么姑娘,他是男人。”
闻言,端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什么……什么你喜欢男人?”
“只需你暗恋你段老师,不许我喜欢男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端阳赶忙摇手,“但你喜欢的人,也是警察吗?”
“是啊,算是上级吧。”
林辰已经病的不行了,可还在用非常干脆果决的语气在和他说话,仿佛身体上的疾病,根本无法影响他的意志。
端阳又问:“不会有什么问题吗,比如你们领导不同意,同事之间的闲言碎语?”
“每天都有很多人说废话,难道他们说的每句话我都要听,并且还得牢牢记在心上?”
“你还真是……”端阳忍不住靠在实验台下,双腿伸直,“很厉害。”
“这算什么评价?”
“老实讲,林顾问,我很想做你这样的人……”
林辰说:“下面半句是不是:如果我像你这样,现在可能已经和老师在一起了。”
“不可能……老师不可能和我在一起。”端阳打断了他。
“你想说就说,我不会问为什么。”
端阳低头,看着林辰漆黑宁和的眼眸,他说:“因为,我对老师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林辰皱了皱眉,神色严厉起来:“你做什么了?”
端阳轻轻用手捂住脸,回忆起那个夜晚,那种懊悔感再次如滔天海水将他淹没:“那天,我们实验室上了一个大项目,大家都熬了很多天夜,师兄们也都在,那天老师也来了,实验出了点问题,老师留到很晚,说睡休息室,如果出了问题可以随时叫他。本来休息室的床就不够,我就在老师床边打地铺,但老师让我上床睡,别着凉了,我就上去了。所以,我……我和老师睡了一张床。”
“嗯……然后呢?”
“然后,我们睡着了,我实在很喜欢老师,老师就睡在我身边,忍不住抱住他,亲了亲他,老师肯定是知道了。在那之后,老师好像情绪都很不对劲,实验结束后,那个暑假他就再没来过,后来,我们就接到他辞职去参加援助医疗的行动的消息,他一定是知道我亲了他,很厌恶我但又不想影响我才走的……”端阳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最开始的时候,我每天都不停给他打电话,还发了无数条短信,我想跟他道歉我想说对不起,但他电话永远都是关机,短信也从没有过回过,后来,我从跟随他脚步的学姐那里听到他的消息,我让学姐试探着问过老师,老师很明确表示让我不要去达纳,好好留在国内。”端阳揉了揉眼睛,“现在想起来,还是我不够勇敢,真到这里才发现,也就是这么点距离,我早该买张机票过来,再坐几趟车就能见到老师当面和他道歉。端阳情绪愈加低落,想起那么多发出后了渺无音讯的邮件,他突然间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这都我的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过来。”林辰忽然开口。
端阳红着眼眶,看着他。
“头低下来一点。”
按照林辰的指示,他不明所以地低下头,下一刻,一只清瘦的手掌,温柔地覆盖在他头顶,尔后揉了揉他脑门上的头发。
“你怎么这么笨啊,如果是因为厌恶你的亲吻和拥抱,他大开可以想出一万种方法整治你,为什么要自己离开呢?”
端阳听见他这么说道。
……
当段万山开始讲故事的时候,刑从连就已经后悔。
因为段万山快死了,无论他讲的故事多么甜美,都理所当然是个悲剧,虽然悲剧发人深省,但听着总心情不好。
“其实我也没那么伟大,放弃国内高薪医学院工作到达纳地区来援助医疗,是因为我喜欢上了自己的学生。”
刑从连的烟刚好烧完,差点烫到手指,他看着草堆上倚墙而坐的医生,问:“这么劲爆,师生恋?”
“是啊,还是个男生。”段万山坦然道。
刑从连瞪着段万山,睁大眼。
大概是见他这反应,段万山说:“当时觉得,自己喜欢上个男人,还是学生,跟晴天霹雳一样。那么青涩的男生,长得比你高大,每天围着你叫老师老师,全心全意的尊敬和崇拜你,而你想的却是那些远超师生情谊间的事情,觉得自己特别不道德。反正恋爱和吸丨毒一样,都是刺激脑内分泌多巴胺,我看到他就开心,觉得很喜欢,反正喜欢也没什么道理。所以比起别人,我特别关照他,他以为我针对他,就一直用小鹿一样的眼睛看着我,每天鞍前马后跑东跑西,就为了让我对他和颜悦色那么一点点。”
段万山说起这件事时的语气非常淡然,甚至没有半点痛苦的情绪,显得很开心。
“从你喜欢一个人,到你下决心离开一个人,这之间必然发生了什么吧?”
“当然。一开始是我自己想不开,虽然喜欢又不敢争取。我当然也想过给学生表白这件事,但又觉得拉不下脸,反正就这么拖着。直到有一天,我听说他谈了个女朋友,我看着那个女孩子勾着他的手走进学校,他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画面挺美……我这才意识到,我差不多终于可以放手了。”
“你这不叫放手。”
段万山刚把酒瓶放在地上,这次在地上摸了半天都没有摸到。刑从连看着他失去焦距的目光,恐怕是败血症带来的毒素入侵他的视神经,以至于他视觉渐退。他伸手,拿起那瓶牛栏山二锅头,递到段万山手上。
“是啊,不叫放手,都没拥有过,哪里能叫放手呢?”段万山抿了一小口酒,说:“当时我正好看到达纳地区的介绍和无国界医生的招募公告,就去参加了。现在想起来,当时应该还是看他谈了女朋友,所以生气,但又没理由发火,只能自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