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唇-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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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林微尘的时候,是季尧前半生中最落魄狼狈的日子。
十五岁,在与父亲闹掰之后辍学出来混社会,从此再没有回过那个毫无温度的“家”。
奋斗六年,却最终一败涂地,反而欠下一屁股的债,整日被债主追债,过着食不果腹担惊受怕的日子。
季尧走投无路时,睡过盖了一半四面漏风的烂尾楼,也睡过废弃的下水道,里面动物死尸的恶臭,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后来流浪到郦城,他为了躲债主,夜里翻墙进了一所封闭式中学。学校门卫查得很严,校外人员没有门禁卡根本进不来,那些债主很难想到季尧这个二十出头的小混混儿会躲到学校,而且还是操场主席台下的一间废弃体育器材室。
器材室里存放着一些废弃的标枪、铅球、单杠、篮球一般没人会进来,所以即便是窗子坏了学校管理人员也没有修理的意思,这就给季尧钻进去安家落户留下可乘之机。
那间器材室里有几张训练用的软垫,帆布早就被顽皮的学生磨破了,露出里面一层浅黄色的泡沫棉絮。
很长一段时间,季尧就是在那张垫子上度过的。到了晚上九点多,同学们快下晚自习的时候,食堂的大爷大妈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餐厅,把剩饭剩菜倒掉,然后准备明天早晨要用的食材。季尧总会赶在食堂彻底陷入黑暗之前装作是打工的学徒,顺走半拉学生吃剩的馒头借以果腹。
躺在只能通过那扇坏掉的天窗与外界相通的器材室里,季尧的情绪大多数时候都在低谷。他不知道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自己还要过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出了学校的大门,会不会被债主请来的催债人乱刀砍死。
不发呆的时候,季尧喜欢通过那扇窗看看外面的世界。有些像死刑犯被关在监狱里,渴望自由一般。
季尧感觉自己就是在蹲监狱,吃牢饭干馒头,比牢饭还不如。
透过铁窗看着操场上身穿校服自由奔跑的学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儿,也许是羡慕吧。
没出来打拼之前,季尧一直不知道混社会有多难,他对“学生”这个身份嗤之以鼻,轻易就选择了辍学。
如今一晃六七年过去了,他没有混出来什么名堂,反而欠了一屁股债,最终还是要躲在学校里。看着那些学生沐浴着阳光打球、跳远季尧开始有些羡慕。
同学们专心于自己的事,谁也不会注意主席台右下方第八个台阶处的小窗子内有一双眼睛在偷偷看着自己。
天气越来越冷,冬天终于近了,体育课停课,大家坐在有暖气的教室里专心准备期末考试,操场上的人烟慢慢少了。季尧能从那扇小窗子里看到的人烟也少了。
直到有一天,02年的圣诞前后,难得有个晴天,阳光从窗口洒下来一点点,照在季尧脸上,他躺在垫子上,细数着自己已经来到这里有多少日子。
一个月又八天,每天只靠两三块馒头度过,除了发呆就是睡觉,行尸走肉的生活。
突然,落在脸上的光暗了下来,没了那点儿阳光,深冬的地下室变得格外冷,窗口似乎被什么挡住了。
季尧冻得缩了下脖子,不悦地转头向窗口看去,是一双修长的小腿,被天蓝色的校服包裹着,但依然看得出线条匀称。脚上是一双白色男式旅游鞋,很旧的鞋,但洗的很干净。
应该是有人坐在了上面一级台阶,自然垂下的小腿把季尧的窗户挡住了。
大冬天的,怎么会有人在操场上?而且冬天还穿这种薄款旅游鞋,不冷吗?
季尧眯起眼睛,缓缓坐了起来,尽管那时他不适合怀有“好奇”这种心理,但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好奇地靠近了那扇窗户。
男生的脚就在季尧眼前,隔着一扇铁窗,他的校服裤子有一些短,露出半截纤细的脚踝,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红。
季尧呼出一口热气,被冷空气迅速冻结成一团白烟。他凝着了呼吸,听着窗口外传来一串标准的英语句子。
“whatmighthavehappenedifyoutried?”
男生温和的嗓音还带着一点点稚气,夹着风声,轻易吹进季尧心里,有些痒。
季尧文化水平不高,但离奇的是,这句英文他听得懂。
“如果你曾试过,又会发生什么?”
怕就怕因为一次挫败,而失去再次拼搏的勇气。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会成功?
季尧不知不觉跟着少年念出了那句英语。
“whatmighthavehappenedif”
少年的声音到此为止,听着地下传来的声音,他愣了下,有些僵硬地一点点弯腰俯身,透过窗子往那间废弃器材室看去。
少年的脸是倒着的,肥大的校服领口滑下来,挡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睛,眸子里的碎光斑斑点点亮如星辰,干净而明澈。
季尧看着少年对自己眨了下眼睛,头轻轻偏了一下,然后像拿破仑发现新大陆似得“咦?”了一声。
随着那声“咦?”季尧心中轻轻颤了一下,他突然想到的,竟然不是自己即将暴露,而是一个半月没刮胡子,自己现在胡子拉碴灰头土脸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邋遢
后来季尧才知道,林微尘是孤儿。
遇到林微尘那天,圣诞节,是他的生日,也是福利院李院长在门外捡到他的日子。
林微尘上学的花费都是李院长自己掏的钱,因为他不富裕,所以林微尘不好意思开口要一双新的加厚雪地棉。
老人家把林微尘当亲孙子对待,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全花在他身上,送他来这所当地最好的高中念书。
因为出身在孤儿院而学校的其它学生大多数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所以林微尘一直被孤立,没什么朋友,这才在冬日的午后,自己跑来操场背英语。
这也是林微尘第一次见到满脸胡子和灰尘的季尧之后,不但没有害怕还很快聊起来的原因。
季尧在地下室憋了太久没有开口,需要一个诉说对象。而林微尘长到十七岁,几乎没有朋友,他需要一个朋友。
林微尘会在打饭的时候多跟食堂大妈要一个馒头或者一碗粥,然后带到操场和季尧一起吃。虽然同学们孤立他,但因为他长得乖巧秀气,食堂大妈们却很喜欢他,打饭时偶尔会多给他一块排骨或者一条小黄花鱼。
彼此还不熟悉的时候,季尧与林微尘聊得比较浅,但两三天之后,彼此之间的那道心防好像不见了。甚至,季尧开始期待每天林微尘出现的时间。
放寒假的那天中午,林微尘跑来告诉季尧,学校寒假封校,食堂也不开门,或许他不能继续住器材室了。
“有些事,总要面对。一直住地下室也不是办法,与债主方好好谈一谈,也许对方能宽限一段时间呢?现在是法治社会,我想他们如果真的想收到钱的话,就不会真的敢伤害你,毕竟钱和牢饭,傻子都能拎得清哪个重要。”
在寒假过了快一半的时候,除夕,季尧拎着一双崭新的加厚棉鞋出现在郦城的红星孤儿院门前。
刮干净胡子后又穿上一件暖红色羽绒服和水洗牛仔裤的季尧,看起来与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既向上又青春洋溢。
林微尘听到说有人找,从院子里小跑着出来的时候,季尧一手插兜,对他微扬了下眉梢,把鞋盒递上,“给你的,我那天说过,会给你买一双棉鞋,今天来兑现了。”顿了顿,“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将近一个月。
季尧听了林微尘的话去找债主,林微尘则放寒假回孤儿院。本以为就此别过再无相逢,没想到季尧竟然在解决掉债务之后,跑来找他。
林微尘接了鞋盒,毫不客气地换上。那是一双黑色带着一道浅蓝色条纹的加厚棉鞋。休闲的设计,很暖和,又不会显得脚太胖。林微尘低着头看着新鞋,大踏步地在地上踩了一下,抬头道:“谢谢,真暖和。”
“呼——”季尧耸耸肩膀,舒了口气,“终于可以在阳光下与你站在一起,呀还有些不习惯呢。”
林微尘笑了,“事情顺利解决了?”
“算是解决了吧,对方答应再多给一年时间。”季尧道,向林微尘走近几步。
“挺好的。”林微尘道,淡粉的唇微微翘起,明显的唇峰有着好看的弧度,“这样你就可以缓口气,然后从头来过。别气馁,你还年轻。”
“小屁孩儿,倒反过来说我年轻了。”季尧笑着在林微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捏了一把,手感不错,然后又忍不住两只手捧起他的脸揉揉捏捏。
“”
揉脸的动作太过亲密,反应过来后两个人都愣了。
季尧收回手,低头摸摸鼻尖笑得有些尴尬:“那个不好意思哈,我其实”
“嗯。”林微尘低下头。
季尧偷偷瞥了他一眼,见林微尘的耳根不知道是被冷风吹得还是害羞,熟透了一般的红。
“今天除夕,你有没有时间?我请你看电影吧。”季尧道,手在裤兜里捏紧了刚才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两张票。
面对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小屁孩,季尧头一次感觉紧张,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紧张到把那两张电影票都捏得皱皱巴巴。
“看电影你现在正用钱的时候,能省一点就”林微尘抬头,话没说完,看到季尧眼中一点点期待,于是改了口,“好啊。”
坐在电影院里,季尧怀里跟揣了一只兔子一样,心一直“碰碰”直跳,声音大的快要把影厅的背景音乐盖了下去。
电影的内容季尧没怎么注意,他只记住了其中的一个场景。
女主拿出一盒综合果味的水果糖,问男主要选哪一个。
男主选了橘子,女主便将那颗橘色的糖果塞进口中,然后主动吻了男主。
“记住,这是我们初吻的味道。我要以后你每次吃到橘子糖,都会想起我。”
只可惜,那场电影是个悲剧,女主最后身患重病离世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影厅里响起小声的啜泣声,好多女孩子都哭了。
季尧偏头看了眼林微尘,他还好,只是神情有些落寞。季尧第一次见林微尘流露出这种哀伤的表情,心中突然疼了一下。他捏了捏林微尘的手心,“阿尘,电影都是虚构的。”
林微尘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之后季尧一直拉着林微尘的手,忘记了松开。而林微尘不知是没注意还是什么,也没挣开,就那么随他了。
走出电影院,小广场上突然出现了许多卖七彩综合果味水果糖的商贩,也许是与电影院的工作人员提前沟通好了吧。
很多情侣都去买,然后模仿着电影的场景问一句。
“你喜欢什么口味的糖果?”
因为彼此交握的手而心思纷乱的季尧在听到耳边林微尘不轻不重的声音后,肩膀狠狠震了一下,猛得转过头去看他。
冬日的午后,艳阳下温暖的浅黄色光晕,电影院外的小广场上,逆光而立的清秀少年连细碎的发梢都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粉色。
微微翘起的嘴唇仿佛噙着娇矜,却丝毫不讨人厌,相反,淡粉的颜色看起来很美好,美好到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去咬一口,摘下那朵含苞待放的花。
季尧微一晃神儿,又听林微尘淡笑着再次问了一遍:“你喜欢什么口味的糖果?”
季尧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林微尘的下巴往上抬了几分,倾身凑上去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唔嗯!”林微尘疼得轻哼了一声,闭眼双手下意识揪紧了季尧胸前的衣襟。
季尧听到自己的心在跳,亦或是林微尘的。
“不要糖果,那是个悲剧。”季尧说:“今天被我咬了唇,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林微尘,我希望你能记住这次的疼,以后想起它时,也能想起我”
季尧不知道当时哪来的勇气吻上去,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唇分时,笑着说出接下来那句话。
“林微尘,我喜欢你,让我来保护你一辈子好不好?”
只是他耳边响起那天,操场上少年温软的嗓音——
“whatmighthavehappenedifyoutried?”
不试一下,又怎么会知道结果?
相爱时,曾真心爱过。
情不知所起,却也是一往而深。
只可惜,当初的热烈早已一日日被消磨殆尽,七年后的今天所有诺言都随风散,季尧带给林微尘的,的确只剩下疼了
第23章 情之所起()
季尧不知道昨天晚上,从夜里三点到五点,这两个小时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微尘心脏停止跳动了三次,抢救了四次。因为之前就有急性肺炎,本来他现在就不适合手术,一直在发着低烧,所以手术后的一些反应比其他人都要强烈。
每当心跳监视仪上的心电图出现一次大幅度跳跃,季尧就会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停止了跳动一般。他在icu病房外,隔着玻璃窗大声喊着林微尘的名字,直到嗓子哑到发不出声音。
林微尘的心脏第一次停止跳动,季尧感到的是恐惧。
时间线仿佛穿越了一般,穿越了这两年的冷淡,又回到几年前,季尧最珍视林微尘的那段日子。他想起了两个人的相识,想起了那句“我喜欢你”和“我保护你”。
现在,这两句张嘴就来的所谓海誓山盟却变成了一个个耳光,狠狠抽在季尧脸上,生疼。可他却连喊一声“疼”的资格都没有,因为icu病房里的那个人比他更疼。
季尧怕失去林微尘,尽管这两年里他刻意忽视了这一点。
甚至现在的季尧,比当年更怕失去林微尘。
因为曾经的林微尘,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他说出“分手”二字的。现在的林微尘,可以。
人,就是这么贱!
拥有时,有恃无恐,以为可以随意糟蹋。
现在那人终于决定要离开他了,他才意识到,那人一走天都要塌了。
当林微尘的心跳第二次停止跳动时,季尧终于哭了出来。他蹲在地上,隔着玻璃窗,林微尘就像是商店橱窗里的瓷娃娃,美好,却易碎。季尧如一个孩子,他想去摸那个娃娃,但只能在橱窗外,久久的看着,无能为力。
季尧重新记起来,他们相爱的最初两年,林微尘是怎样快乐的了。
那个人也不是一直死气沉沉的,也不完全是温和的。他也有脾气,他也会偶尔撒娇,他笑起来很暖,他不喷香水身上的气味儿依然很清新,就像雨后的青草地。
而现在的林微尘,心已经被他掏空了,只剩了一个壳,没有心的笑,又怎么会动人呢?
当那人第三次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季尧已经麻木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医生、护士在病房里跑来跑去进进出出忙着急救。
季尧望着这一切,觉得是那么的不真实,就像是一场噩梦。梦醒了,林微尘还是曾经健康快乐深爱他的林微尘,他也还是曾经一心一意只爱那个人的季尧。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是他浑,亲手葬送了这一切。
直到医生从病房里出来,一边松着气一边对季尧说:“季少,林少已经没事了,各项指标均恢复正常。”
季尧震了一下,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天亮了,护士推着担架车把林微尘转去普通病房。
“阿尘!”季尧艰难地叫出声,他的嗓子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眼眶有些红,眼下是一片乌青。一夜未眠,紧张又忐忑的度过,他站起来,朝林微尘跑过去。
终于,可以再次触碰到这个人了,那么近。若不是林微尘此刻身上插的都是管子仪器,若不是林微尘刚做完手术死里逃生,季尧很想就这样把人紧紧拥在怀里,再也不要让他受一丝伤害。
“季少,病人现在的状态已经不是休克,而是在睡觉,随时会醒。”护士道,把林微尘送进专门的vip病房。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床位,还有另一个陪床,有钱人的特权。
听到林微尘随时会醒,季尧松了口气。嗓子太哑他也就没说话,拉了张凳子在病床边坐下来。
护士调了一下仪器以及点滴的流速,走时告诉了季尧一些注意事项,比如三天内不要让林微尘吃饭,等他醒来后先平躺半天如果头不晕的话再侧身,这段时间林微尘会持续低烧,不过这是正常现象。但如果温度超过38度,就要及时叫医生,防止高烧是因为术后感染。
季尧点头答应着,一一记在心里。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仪器“滴—滴—滴——”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音。林微尘右手上扎着针,季尧拉起他的手轻轻握在掌心,术后体温还没有恢复,林微尘的手有些凉,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林微尘很瘦,瘦到他的腕子季尧轻轻一握,就握了一个圈儿。在季尧的记忆中,其实林微尘是微胖体质的,至少以前脸颊看起来肉嘟嘟的,软软的,只是后来他有了胃病,胃口不好消化不好,人才越来越瘦了。
一米七九的大男人,有一段时间瘦的只剩了不到一百一十斤,都快脱了相了。那段时间,现在想来好像是季尧刚开始在外面撒野的时候,林微尘那时候虽然嘴上不说,但性子还没有被磨得像现在这般温吞,还是有些脾气的。
偶尔他也赌气跟季尧小吵一架,或者生气把季尧喜欢的茶杯什么的故意砸碎,甚至还砸碎了他的一件青花瓷。
最坏的脾气是给最爱的人看的,林微尘对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唯独对季尧有那么一点儿小性子。只是终于有一天,林微尘不发脾气了,但,也不再会季尧的外遇,有任何反应了。
大概,他是真的累了吧。
“阿尘”季尧抚摸着林微尘手指上因为握粉笔而磨出的一层薄茧,有些心疼。
林微尘的手指轻轻蜷曲了一下,微凉的指尖划过季尧的手心,让他一下精神起来。
“阿尘,你是不是醒了!”季尧喜道,忙去看林微尘的眼睛有没有挣开。
呼吸器下,林微尘的嘴唇在动。
“你想说什么?”季尧凑上去,耳朵贴在那人唇边。
“妈妈院长阿尧我把你们,都弄丢了。”林微尘呓语着,“是不是,我死了你们才能回头,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