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芳年-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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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屏并不敢起身,半低着头回道:“打听清楚了,说是那位下回休沐要陪同家人去大相国寺祈福。”
赵珠总算是点了头,吩咐道:“让人去看看母后忙不忙,就说我要去请安。”
田太后这些日子心情极好,又兼前两日得了石颁递过来的单子,正要想要寻女儿说话,听到赵珠说想去大相国寺看姻缘,十分高兴,立刻就同意了。
只是想到上回赵珠出门被劫,究竟是不放心,便准备让人将大相国寺清扫干净,不放闲人入内。
赵珠笑着拦了,“哪有这个道理,别人知道了要说我跋扈的,让跟着的人小心点就是了。”
第四十二章 突发()
田太后拗不过她,只好从了,却暗派了最信得过的侄儿护送女儿。
且不说赵珠出发当日看到马车旁的田储后心里如何惊疑不定,护国公府内,周延之得了休沐,祖孙三人拟去赴那大相国寺万姓交易,顺便看寺内未谢之桃花。
周秦先遣了人去寺里提前知会老和尚,预了一间清净的偏殿出来歇息,又订了一桌斋饭。到了那日,三人从容而去。
大相国寺已经故去的老主持与太祖过命的交情,大魏开国之后,得了皇室一大笔私家银子,将这寺院重新翻修了。如今虽已换过数任主持,寺庙却是越扩越大,方得了今日占地数百亩,辖六十余个禅院、律院,养僧过千人的规模,建筑更是金碧辉映,云霞失容。
因那寺庙地界圈得甚妙,恰巧在最繁华之地,老主持见周边小贩无立锥之地,便每月将那外寺并部分内寺开放给百姓做贩卖商货所用,几十年间,竟发展成如今极大的交易市场,凡举服饰、文具、药物、用品、小食等等,无所不包。
田太后听政之后,虽对佛道之事并不打压,却也不甚热衷,没了每年赞助的大笔银两,相国寺中的主持和尚们只好各显神通,想尽办法养起这千余人的场面来。这三两年间,竟已有几个有名的开始接些姻缘风水之事来。
这日接待的是大和尚智清,他原是老主持一脉的徒子徒孙,与护国公府上有些旧谊,带着三人在寺内游逛一圈,又带去看了那晚春的桃花。
一时回了歇息的偏殿,赵老夫人将周延之打发出去,让他“带了妹妹自行逛去”,便要小憩。
周秦偷笑着跟着哥哥出了殿外,见左右无人,小声道:“听说后边的藏经阁今日有印石摊子……”
周延之闻言,眼睛一亮,低声应道:“咱们去瞧瞧?”
周秦晓得哥哥一向爱收藏印石,自然点头应是,又想着据说有那西域之人带了大宛宝马来市易,便也与周延之说了。
周延之笑她:“天天在家里窝着,想去跑马了?”
“换你来试试?”周秦撇撇嘴,反唇相讥。
周延之笑着道:“我倒是想同你去看来着,带了骑装吗?”
周秦看了看跟在后头的海棠。
海棠连忙站了出来,“却是忘了带,不过今日外头必是有的,我就去买。”
周延之也没带,桂枝忙跟着一同去了。
空等无聊,兄妹二人便直接去了藏经阁一处,果然人头攒动,绕了好几圈的摊子,各摆了书画古董文具等物,角落里有几个小贩,用油布铺地,摆了满满一地的印章原石。
周秦跟着哥哥走近了,细细打量那些个石头,不过寿山、青田这些常见的材料,但是胜在品类繁多,花纹不一。
他们两在这边慢慢挑选,角门处,一个身着浅青色素布褙子的小姑娘探头看仔细了,又缩了回去。
大相国寺的另一处偏殿内,微服而行的赵珠正望向窗外,她表情莫测,不发一言。堂口处,立了十余名护卫,皆是劲装精悍之辈。
一时一个小宫女回来了,正要进屋,被外头几名禁卫拦了,拿了腰牌,又禀了姓名,再有一名老婆子上前仔细辨了面容,又搜过身,才得入内。
赵珠将此情景尽收眼底,转头便对侍立一旁的几个婢从道:“去把田储给我叫来!”
一名宫女领命而去。
不多时,田储来见。
赵珠面色极是难看,盯着田储道:“今日我倒是想问一句,此次出门,表弟是来保护我,还是来看着我。”
田储坦然道:“太后着我来护卫公主。”
赵珠冷笑道:“我看你是将我当做贼子罢。”指着低眉顺目站在一旁的小宫女,“什么时候我自己的人进出,竟要遭搜身了。”
田储看了一眼那宫女,笑了笑,道:“公主真想知道原因么?”
赵珠冷哼。
田储出声唤道:“韩清。”
韩清进了门,依例行礼。
他手里拿了一个小包袱,置于地上,打开了,对着那宫女道:“银烛姑娘,您外出买了衣裳,才穿了不到盏茶功夫又扔了;您去了藏经阁,只在偏门打个照面就走,不知有何要事在办呢?”
田储往那包袱望去,里面有一件叠好的浅青色素布褙子,还有一方包头的头巾,皆是此时集市上到处有售的料子,一出门就能看到三五个着这般服饰的女子。
银烛依旧站着,低着头,并不作声。
屋里几个侍立的宫女眼观鼻,鼻观心,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韩清盯着银烛,又问了一遍:“不知银烛姑娘有何要事在办呢?”
赵珠勃然大怒,冲着田储喝道:“我的人,轮得到一个下人来呼喝吗?!”
田储朝着韩清点了点头,韩清拱手行了一礼,解释道:“不敢随意处置公主的人,只是今日寺内交易者甚多,只怕有贼子混进来,冲撞了殿下。”
赵珠冷冷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南屏。
南屏站出来道:“公主问都尉话呢。”
言下之意,韩清还不够格出面解释。
田储面沉如水,将腰间宝剑扯了下来,扔给韩清,对着他道:“带几人出去巡一巡,看看外头有没有异状。”
韩清双手捧了剑,领命去了。
田储偏过头,定定地看着魏国公主,道:“我自接了太后之命,要全力护了公主周全,并不能出半点差池。如今人多口杂,公主的下人出去办差,没有说得出口的缘故,也不曾同护卫打过招呼,外头若是不拦下来,公主才要心慌罢。”
他惯常扯了太后做幌子,这事情做得十分熟稔,又觉得话说得不够,还添上了一句,“如今见到寺庙道馆之所,少不得多上心两分,倒是公主殿下,似乎淡定得很,还想过一回上元节吗?”
赵珠气得倒仰,指着殿门道:“你给我滚出去!”
田储行了个礼,慢悠悠退了出去。才出门,就听到殿内传来瓷器碎裂之声。
赵珠待得田储出了门,面上瞬间恢复了平静,丝毫不见片刻之前的怒色。
第四十三章 刻意()
田储出了殿门,韩青在小角门外头候着,见他出来了,连忙禀道:“已经查过了,今日寺内提前来定的人并不多,有名姓的只有上轻车都尉夫人带了儿女,杨翰林府上夫人携了女儿,护国公府的老夫人同其家人,其余皆是些不入品的。”
田储将佩剑从韩青手上接了过来,重新系回了腰间,调整了一下剑柄的方向,道:“查明那宫女去藏经阁要做什么了没?”
韩青低了头,“藏经阁里头商贩游人太多,人来人往,实在无从查起。”他觉得自己办差不利,心里忐忑已久,此时忍不住道,“是属下无能……”
田储摇了摇头,道:“这事怪不得你。”
银烛私自前往藏经阁,必然是奉了赵珠之命。然而究竟是去办什么差,此刻却不得而知。
虽能知晓寺内在和尚们面前挂了名的命妇官宦,那些个不入流的,却难以一一排查。何况若是来人不表明身份,自己难道还去那几十间禅院,无数个殿堂中逐个搜查不成。
赵珠近些日子上蹿下跳,频频同些官吏来往,这回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田储暗暗叹了口气。
才安定没多少年,不要整出什么事情才好。
最近赵显面上不露声色,背地里不知道已经动了多少手脚。赵珠那个傻女人还以为宫里还是几年前那般任由她只手遮天,太后仍旧是曾经那个需要照着画像认官员的摆设。
她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上元节当晚,算计她的是赵显吧。
果然只要进了皇城,姓赵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赵珠想废了赵显,找个年幼的天子,从小自己养了,方便将来当一当传说中的德阳公主。
赵显想让赵珠滚出宫去,最好身败名裂,至于对皇室会不会有影响,他却是已经顾不得了。
田太后也想换个不晓事的小皇帝,这才便宜自己继续听政。而曾经替她出谋划策的女儿,日前总是在一旁对着政事指手画脚,她也觉得有些聒噪了,早点打发嫁了才好。
太后对这唯一的女儿并非不疼爱,只是这十年摄政之路走下来,再疼爱的女儿在权势面前也得让上一头地。
上元节至今已经过了好些日子,他手上也已经握有许多赵显的证据,可究竟该不该说出来,又该如何说出来,他依旧没有拿定主意。
他有七八分的成算,一旦这桩事情抖出去,定会成为田太后废黜赵显的理由。
届时朝堂上少不得又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若是赵显上台,按他的性子,必会清算往日旧账。若是另立新君,实在不晓得又会起什么波澜。最怕是立了新君,却还是不得姑母欢心,最终几立几废,她也不是做不出来。
如今大家碍于太后威势闭口不言,过个几十年,姑母不知会落得怎样一个下场,田家亦不知会被人骂到如何的地步。
自己应该也会被冠上奸臣之名吧。
若是真的走到那一步,母亲即使在地下,也不会瞑目的。
现今想这些事情也是无用,当务之急,还得先将赵珠看好了。
田储对着韩青道:“旁的不管,公主身边一应人事,俱要差人跟紧了。”
韩青应喏。
田储一走,赵珠就将宫女们打发出去,只留下银烛与南屏,朝着银烛问道:“看清楚了?”
银烛将方才所见说了:“……看到有两个下人去外头买了骑装,像是他们要骑马的模样,估摸着晚些要去东边的马市。”
南屏立刻说道:“已经派人在几个门口都把住了,其余安排皆已做好,都是外头的人手,都尉并不知情。”
赵珠颔首,道:“给我换骑装吧。”
周延之与周秦随意买了几个印石,又选了瞧着有些意思的玩意,不过取个好玩而已。两人往东边马市去了,却只有些常见的马骡之属,听买卖人说,那西域人要过了午时才来。
两人看了日间,便打算回去换了衣服,略做歇息再来。
一到偏殿,就听到里头传说话之声,小丫头见他们来了,忙上前禀道:“是翰林府上的孙夫人带了两位姑娘前来拜访。”
翰林家的孙姓夫人只有一位,那便是杨夙府上的。
果然听见殿里赵老夫人道:“我年迈懒动,打发家里两个小的自己出去逛了,如今估计也该回来了。”
然后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想必就是那孙夫人了。
“早已听说您府上两位孙辈,一位人品淑卓,一位文武全才,今日正有机会好好见见才是。”又道,“不知如今是否已有了人家?”
赵老夫人笑道:“还在慢慢访着呢。”
那孙夫人回道:“很是,婚姻大事,正要细细访了才好。”
已经到了门口,自然只能进去。
周秦落后半步,与周延之进了门,果然见着杨妙芳俏生生地坐在孙夫人下手,她今日穿了一身嫩柳色的荷叶花纹褙子,掐了腰身,头上只簪了一枚小巧的碧玉簪子,更显得俏丽可爱。
她身边还有一个与她有三四分相似的小姑娘,虽然长相也不错,却有些呆板。
坐在赵老夫人边上的想来就是那孙夫人了,她保养得不错,看起来十分温柔可亲。
赵老夫人见了他们,先是问道:“回来了?”又将二人介绍给孙氏。
孙氏十分热情,夸了这个,又夸那个,对着周秦笑道:“上回我家妙芳在徽园与你偶遇,回来总是与我提起你。”
周秦看向杨妙芳,对方微红着脸,对着自己点了点头,她报以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氏又对着周延之看了半天,叹道:“这般的人品,若是我家的多好。”说着命人捧了两盘东西出来,分别给了周延之兄妹。
周秦收到的是一条璧琉璃手串子,颜色靛蓝,流光溢彩,品色喜人。周延之拿的却是两方漂亮的巴林芙蓉冻石。
周秦忍不住偷笑。
这孙氏,真是个妙人。
前几日周延之还托人去寻几方冻石刻章,今日,她就借着见面的机会送了过来。话也说得有意思,“若是我家的多好”。
第四十四章 心思()
周秦看向周延之。他右手慢慢放到后腰上,在人不注意的地方,捏成了一个拳头。
旁的人瞧不出什么,与他做了十几年兄妹的周秦侧头一想,却琢磨出来,这是哥哥起了疑心。
周延之去寻印章原石的事情,除了自己,只与家中管事的人说了,如今,却有生人这样容易就打听到了他的动向。
这般想想,周秦也忍不住悚然一惊。
近几个月来,几乎都是她在管事。她原觉得护国公府内秩序井然,自她接手之后,又三令五申,事事分明。可今日看来,这所谓的滴水不漏,不过是她的幻象而已。
重活之后,前世的诸多大难都未曾发生,这些日子的安逸让她渐渐松懈下来,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只要按部就班就能把日子过得顺顺利利的,却忽视了即使未曾有上元之夜一事,护国公府所面临的一切,却依旧存在。
周秦才恍了恍神,周延之早已大大方方地收了礼物,正对着孙夫人道谢。
孙夫人笑呵呵应道:“不过是些小物件而已。”又指了指杨妙芳,“我对这些东西倒是一向不太在意,只是我这大女儿从小就爱刻章,自她喜欢,我只好替她到处搜罗,如今倒积攒了一些。”
说着就向周延之兄妹介绍自己的两个女儿。
两姐妹中,杨妙芳文华自蕴,妹妹也懂事知礼,都是精心打扮了,令人赏心悦目。杨妙芳姐妹站起身来,几人互相见了个礼。
一时各自归座,孙夫人客气有礼地寻了周秦与周延之说话,又问功课,又问骑射,又问平日喜好。
周秦不由得暗暗纳罕。
杨夙的长子早已说了人家,自然不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杨府只有两个女儿待字闺中,如今听这孙夫人口中之意,竟像是在为女儿打听婚姻之事。
哥哥是长房长孙,叔叔周严早已说过,护国公的爵位,终究是要给回哥哥名下的,翰林府上必不可能把一个才貌不显、伶人所出的二女儿嫁过来,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杨妙芳一人而已。
可杨妙芳,上回不是才见过田储了吗?
就算连上上辈子,她也是嫁给了定国公世子,从未听说与自己家中有什么瓜葛。翰林府与护国公府,向来都只是见面打招呼的交情。
周延之出于礼貌,都一一答了。他本就高大英俊,又兼从小被严格培养长大,还在宫内那规矩森严的地方待了近十年,无论谈吐、仪表、礼仪都无可挑剔。
孙夫人不由得越问越细致,越问越惊喜,也愈发后悔自己当初在徽园当中安排不妥,让周秦撞破女儿与田储相看一事来。
平白为这桩好亲事添上了几许变数。
周延之的学问是得过大学士朱炳赞赏的,身为老护国公的后人,骑射功夫更是毋庸置疑,人品应对,丈夫早已认可。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杨妙芳。
做母亲的最了解女儿的心事,前些日子因下人的过失,让女儿听到了丈夫与自己的谈话,她憋了好几天,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张奉直的情况,哭着跑来跟自己说,不要做那“依然和泪看黄花”之人。
这一段,自己也下死力找了一圈,京城内出类拔萃的未婚男子实在不多,如今这朝堂变幻之时,要寻个助力人家更是不易,访来访去,竟然还是护国公府最合适。
护国公府从不站队。累世的功勋,让这个府邸只要保守本心,就能立稳朝堂,又因其不群不党,除非犯了极大的事,在位者最多借机对其小惩大诫,不会动其筋骨。
此时此刻,护国公掌了军权,无论朝上发生什么事情,他都稳坐钓鱼台。
至于这周延之的情况,倒是其次。
孙氏本来想着,按照丈夫的考量,哪怕周延之碌碌无为,为了与护国公府上结两姓之好,妙芳嫁过去也是一桩好亲。此刻见对方的才貌品行,倒真是意外之喜了。
今早出门时女儿便已经猜到了几分,虽有闷闷不乐,却依然强打精神配合了。刚刚坐了半晌,她也不过认真敷衍而已。如今周延之才来,她却起了小心思,那想看又不好看表情,做母亲的,怎么又会瞧不出来。
做女儿打的小心思,母亲自然看得出来。可孙氏打的小算盘,赵老夫人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对于自家孙子的亲事,赵老夫人是有数的,一是不着急,二是即便说亲,杨府也从未在她的考虑之内。杨夙此人汲汲名利,对权势有大追求,实在与护国公府的一贯作风格格不入。同这般的人家结亲,对护国公府,有百害而无一利。
她看了一眼珊瑚,对方知机地找了个空档出门而去,不一会儿,就来了一名小沙弥,进门便道:“我家师父请老夫人去说经。”
赵老夫人笑着邀了孙氏同去,孙氏连忙辞谢了,又对着女儿道:“前几****不是说要开诗会吗?”
杨妙芳忙对周秦道:“我下月开诗会,明日回去给你下帖子,一定要来。”
周秦笑着回了,“等你的帖子。”
孙氏三人走后,赵老夫人却并未去找智清和尚,反倒是孟嬷嬷对着周秦抱怨道:“这孙夫人大中午的跑过来,老夫人连觉都睡不了。”
果然赵老夫人打了个哈欠,却是对着孟嬷嬷笑骂:“就你贫嘴。”又道,“你们年轻人自己去逛吧,我有些困顿,先去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