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姝荣-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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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月很气,但她无可否论,这么些年以来,她的父皇的确有很多的错处,很多的不作为,只不过,她绝不认为疼爱母后这一桩,有什么过错。
她笑了一下,转了话头道:“且不论谁对谁错,皇祖母难道真的认为,大周天下在您的治下,当真是一片太平盛世之景象?”
“呵!”刘姬亦是嗤笑一声,“哀家倒想听听看,大周天下在哀家手中,哪里不好?哪里不太平?!”
“好比这次与南诏的战役,如若皇祖父还在世,早在二十年前就打完了!皇祖母拖到现在,难道不是因为您一味地退让与妥协?皇祖母您任人唯亲,大兴刘氏,但凡是个姓刘的,脸上都感到荣光,由此滋生的鼠虫蛇蚁,难道不是这个国家的灾难?还有……”
李令月如数家珍一般,毫不隐讳地讲出太后做的对江山社稷不利之事。
刘姬却是面不改色,一边听着,一边悠闲地喝着手边的茶。直至李令月最后评判她道:“皇祖母您知道您最大的错处在哪儿吗?错在您只是一介女流,眼界太窄,格局太小,在意的不过是手中的权利如何不被夺走,刘氏一脉如何能因为您更加兴旺!您根本从未想过,要如何让大周的百姓过得更好一些。”
她终于震怒了。
她陡然扔出手中茶杯,砸在桀骜的李令月脚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伺侯的宫人因为惊吓,从内殿一直跪到了外殿。独独李令月,仍是坚定地站在那里,直视着她,毫不退缩。
“公主以为,你是哀家的孙女儿,就敢对哀家如此出言不逊吗?”刘姬起身,缓步走到李令月跟前。“你以为你是我大周唯一的公主,哀家就奈何不了你?同是一介女流,你哪来的底气说出这种话来!?”
李令月没有做声。她的内心,是畏惧的。她多次顶撞太后,触其逆鳞,太后都未曾像今天这般震怒过。
但正因为太后这次发怒了,她又觉得激动不已,如同成功地挑衅了一个强者。
“哀家,治理先帝留下的这个江山三十年,可是容易的?”刘姬接着道,“哀家一生都献给了李家,可你们李家人都是怎么了?到头来竟又指责哀家抢夺了你们的权利!这难道不是白眼狼,恩将仇报?”
“皇祖母,月儿只是想让您听听外面的声音啊!”李令月抛开所有的厌恶和气恨,愿意袒露些许诚挚来规劝,“朝野上下,已经有太多人对您迟不还政之事有所不满了!长此以往,臣心不齐,民心不稳,又哪来的国泰民安?”
听言,刘姬看着李令月,眸光深沉,仿如两汪深潭深不见底。她突然收敛了所有戾气,向李令月走得更近了些,异常沉静道:“怕什么?哀家毕竟是老了,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你们到底着急什么?哀家要是想给大周更名换姓,早就做了。”
她转身回坐榻的那一刻,李令月几乎在她脸上看到了一位再是坚不可摧的老者,终究拗不过岁月无情。
李令月心中顿时生了一处柔软。她张了张口,想温声唤一声“皇祖母”,坐回到暖榻的刘姬却先开口唤了她一声“月儿”,似笑非笑问:“你想知道,这三十年来,哀家虽然遭了无数反对,却始终屹立不倒,究竟是为何故吗?”
其中因由,一言难尽。李令月望着她,倒不知她自己是如何想的。
“哀家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周这片盛世河山,是哀家和先帝一起,并肩打下来的!”刘姬慷慨说罢,忽而笑问李令月,“月儿可想成为第二个皇祖母?”
李令月一惊,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刘姬又道:“想成为第二个皇祖母,可不是养尊处优之下,耍耍嘴皮子就能做到的。”
说罢,她呼出一口浊气,微一挥手道:“哀家累了,你跪安吧!”
离开慈安宫一路,李令月都在想太后最后跟自己说的话,却是越想,心口越是砰砰乱跳起来,直至做下了一个就连她自己也感到震惊的决定。
第069章:潜入()
南边战场。
大周军顺利夺下应城,已是年关。大将军袁绍峰下令,举军上下两日欢庆,为过年,也为接下来直捣南诏郢都鼓舞士气。
撄宁赵四方等伤员,因伤势未愈不能参战,为此,攻夺南诏京畿六城的几次重要战役,他们都没有直面战场,倒无需为冲锋陷阵时不知哪一刻就会被敌人的弯刀砍死、弓箭射死而提心吊胆了。
每每前方传来捷报,都意味着众将士凯旋而归之归期又近了些。然而,越到后面,南诏朝廷倒是越发地负隅顽抗,明知亡国之势势不可挡,也宁死不降,做着最后的挣扎。这大大迟缓了大周军攻城掠地的时间,甚至,还牺牲了几位将才。
这天,又一次的破城失败,使得众将士回来时都垂头丧气。陈将也很烦躁,回到营帐,免不了与撄宁等伤兵好一通抱怨。
“这仗,恐怕开春也打不完了!”他道,“南诏朝廷派了安王宇文韬亲自上阵,敌军士气大振,又加之宇文韬行军布阵诡谲,前方西州城,实在难攻。”
早在上一世,撄宁就知南诏安王宇文韬此人。尽管他少年成才,英年早逝,他的名字,却是被大周史官载入史册的。有人说,就连太后也为他的死感到惋惜。
“终归是要亡国的,何必苦苦支撑苟延残喘呢!”撄宁不禁心生感慨道,“既然那个宇文韬是南诏朝廷里为数不多的智者,应该不至于想不到南诏大势已去吧!”
“说来古怪。”陈将却道,“既然这个宇文韬如此厉害,南诏朝廷为何早没派他出战?他若从一开始就出战了,我军也不至于这么快打到他们腹地来。”
“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当心领将们听了去,割你舌头!”萧显恰从外头进来,丢出这么一句危言耸听的话吓唬陈将。
“我说的也是实情嘛。”陈将解下盔甲,一头瘫坐在床榻上。
撄宁不禁陷入沉思,陈将所言,不无道理。宇文韬若早日出战,南诏未必会走到今时这一危险局面。
“卓撄宁、陈将,”外头突然有人喊二人的名字,紧接着便走进来李为止身边的近随孔驷,传命道,“随我去见李司教。”
轰然直起身的陈将听言,不禁看了撄宁一眼,随即走至孔驷跟前,嬉皮笑脸问:“孔驷兄,李司教可说因何事要见我们两个啊?”
相貌姣好的孔驷扫了众人一眼,却只道:“去了便知。”说罢他自个儿率先走出了营帐。
萧显不禁拍了一下大腿,气恼道:‘这个孔驷,自打在李司教身边做事,尾巴就翘上天了!至于吗?过去还不是我身后跟屁虫一个?”
“萧显兄你就少说两句吧!”意欲出营帐的陈将忍不住回头道,“跟在李司教身边,热炭也要变成冰豆子,有何古怪的?”
“你的意思是不怪孔驷,怪李司教咯?”萧显眼珠子一转,满脸坏笑。
长信这么些司徒当中,老的新的,不知从何时起,一个个的都敢如此拐弯抹角说道李为止的不是了。好似这恶劣风气,就是陈将和卓撄宁二人掀起来的。
陈将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唤了撄宁便往外头走了去,紧跟上孔驷。
来到李为止的营帐,三人纷纷施礼,而后便是端正伫立,只等李为止吩咐。
“想必你们几个都知道,西州城久攻不下,全因敌军安王宇文韬行军诡谲。”李为止一脸凝色道,“我已向大将军请命,由我等四人潜入西州城,劝降宇文韬。”
“劝降?”陈将立时提出质疑,“他恐怕宁死也不会投降吧?”
撄宁想了想,不禁问李为止,“李司教可是有何筹码?”
“我与宇文韬有过一面之缘,只要能见到他,未必没有劝服他的可能。”李为止仍是一脸沉静,对所行之事,实际上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都这么说了,三人自无多言。不过,陈将却是面露忧心之色问:“阿宁也非去不可吗?她身上的伤……”
“明日一早就出发,一切依我号令。”李为止并不回陈将的话,反而一脸严肃道:“都退下吧。”
他决绝得不可违逆,陈将暗自腹诽几句,也只能做退离开。
却在三人走出几步之后,李为止突然唤住了撄宁,闷声道:“你且留步。”
撄宁看了陈将一眼,示意他先出去,而后转身站定,恭谨问:“李司教还有何吩咐?”
直至看见陈将和孔驷走出营帐,李为止方才告诉撄宁,“此次任务,我本不需要你,但你必须去。我之良苦用心,你当明白。”
“……”撄宁愕然,不禁脱口而出,“我其实……不明白。既然用不着我,又何必带我?只怕我笨手笨脚的,会连累大家。”
“你忘了出征之前答应过什么?”李为止微皱了皱眉,“立下军功,让那些人无话可说,你方可堂堂正正地留在仪鸾司。”
撄宁不由得一惊,“袁大将军不是说过,牛头岭一役,所有参战的仪军都能记上一功?不算吗?”
“可你是负伤的那一个。”李为止毫不留情,“回去叫那些人知道了,还不耻笑于你?更何况,那又算得上什么军功?根本不值一提。”
撄宁突然觉得心慌。她本以为自己再不用拼命挣得军功了,到头来……牛头岭一役根本不值一提?所以,劝降宇文韬,几乎是李为止给她蹭得军功的机会?
想及此,她忙感激地鞠身,谢道:“承蒙李司教照拂,到了西州城,我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见机行事,绝不拖您后退!”
“但愿如此。”李为止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地有些郁闷。
撄宁也觉得郁闷,从此心头就好像压了一块巨石一般,沉重无比。
翌日一早,她和陈将孔驷三人,在李为止的带领下,好不容易进了西州城,却被如何混进安王宇文韬下榻的知州衙门给难倒了——知州衙门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比他们想象中森严得多。
第070章:巧合()
李为止带着三人在知州衙门周围找寻机会,已是第二日了。萧显突然指了衙门门口一位面戴白纱并着两个奴子正在接受守卫盘查的女子道:“李司教您快看,那个女人又来了!”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那名身着白衣、气质优雅清贵的女子身上。她双手抱着一副灵宝嵌玉的琵琶,此时已然入了知州衙门,无需人接引似是熟门熟道。
“昨天这个时候进去的,也是她。”萧显又道。
“那又如何?”李司教不禁问他一句。
萧显不禁眯起眼睛露出一脸子坏笑,随后把目光落在了撄宁身上,却是什么也没说。
撄宁止不住毛骨悚然,警惕问:“看我做甚?”
李为止领会了萧显的意思,却没有多言,只吩咐撄宁道:“你先回客栈。”
“为什么?”撄宁更感忐忑。
“这是命令。”李为止不准她多问。
撄宁无奈,只得做辞离开。临走时她还不忘狠狠地剜一眼萧显,警告他少出什么馊主意。
陈将对此着实不解。待撄宁离开后,他便小心翼翼地问李为止,“李司教,阿宁他做错什么了吗?”
李为止根本不理会。
萧显则是一手搭在陈将的肩头,将他往后拉了拉,而后压低声音告诉他,“阿宁不是有伤在身么?哪里适合做接下来的事?李司教让他回去,也是为他好!你小子就不要问东问西的了。”
“接下来?”陈将忍了对萧显不怀好意的猜疑之心,也压低了声音,问:“要做何事啊?”
“待会就知道了。”
陈将立时推开了萧显,满脸恼怒。这样被吊着胃口的感觉,真是烦死了。
时至中午,戴面纱抱琵琶的白衣女子并着她的两个奴子出来了。李为止下令跟上,一直跟到了西洲城有名的秦楼楚馆之地——醉音阁。
“萧显,你进去,无论用什么法子,我限你半个时辰之内,把她骗出来,还有她那两个奴子和她的琵琶。”李为止命令道。
“好!”萧显眯眼一笑,还挑了挑眉,自信满满道:“包在我身上!”
他向来鬼话连篇,此事交给他,是最有把握的。不过,如此有难度的事,陈将和孔驷单是想想,都觉得无从入手。
而令他们意外的是,哪里用得着半个时辰?一刻钟不到,萧显便带着那位抱琵琶的女子,还有她那两个奴子出来了。
“刘十三郎呢?他人在哪儿?”女子四下看了看,眼底几乎氤氲了一层水雾,似是有些激动的样子。
“那边,那边。”萧显指了指李为止等人藏身之地,“潇潇姑娘随我来便是。”
说罢他还在前头引路。
潇潇远远瞧见李为止高大俊逸的身影,以为自己真的就要见着刘十三郎了,忙小整了整仪容,露出自己最高雅、最美的样子,迈步走了过去。
陈将等人方才知道萧显用了什么法子把这位潇潇姑娘给骗出来的。但他们都觉得古怪,刘十三郎虽在大周国受到万千女子倾慕,但他的名头,也不至于远播至南诏吧?
“一人一个。”却是不容多想,李为止第一个走了出去,似要擒住潇潇。
在他出手之前,萧显则是挤眉弄眼地瞧了他道:“公子,潇潇姑娘来了。”
李为止忙收了蓄势待发要擒人的打算,端正站定,别扭地装出几分羡慕的样子直打量潇潇。
潇潇脸一红,忙低头委身,向他施了礼道:“潇潇见过刘公子。”
李为止回了礼,因不明所以,目光自然瞥向萧显。
萧显忙转向潇潇,道:“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想不到多年前我家公子救潇潇姑娘一命,今次却能在此相遇。实在是奇迹,奇迹啊。”
“刘公子,”潇潇抱着琵琶上前,指了琵琶上一块镶嵌了金镶玉的白玉珏道:“六年前您送给潇潇,让潇潇换银子谋一个安生立命之所,潇潇舍不得,几经辗转存留至今……就是为了能有今时的相遇……”
说着她声泪俱下,很有些不能自已。
李为止天生不是个会演戏的,又见女孩子家哭成这样,更有些不忍欺骗。萧显见状,忙道:“我一见潇潇姑娘琵琶上的那块玉珏,就知道是我家公子之物。到底是缘分啊!缘分……”
“潇潇姑娘,”李为止却是打断萧显,单刀直入请道,“不如去我那里坐坐吧?”
潇潇愣了愣,收了眼泪,温柔地擦拭一番,倒是羞羞答答地应下了。
一路,李为止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几乎一句话没有。潇潇的目光虽不曾离开过他,却只能跟萧显闲聊几句。
“刘公子变化好大,没从前爱说话了。”
“六年了,历经的事儿多了,自然沉默寡言了些。”
“你们怎么来了南诏?现在正是战时,如何进城的?”
“我家公子参战了。”萧显不妨告诉她,“此次进城,是为劝降而来……”
“萧显!”孔驷忍不住肘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多透露。
萧显忙笑了笑,又对潇潇道:“等去了我们那里,刘公子自会亲自与潇潇姑娘说。说不定,刘公子还要请潇潇姑娘帮忙呢!”
潇潇听得糊涂,迟疑片刻之后,抱之以笑,“噢”了一声,倒没有多追究。
回到客栈,才刚进屋,李为止一个反身,却是一掌劈在了潇潇的颈后,潇潇立时昏厥了去。
两个奴子刚要叫,嘴就被陈将和孔驷给堵上了。
撄宁听到动静,正巧进屋,看到这一幕,也是一脸惊异。
萧显则是又急又不解,直问李为止,“李司教您这是做什么?把这个潇潇姑娘利用好了,让她去给宇文韬传信,岂不事半功倍?我都打听过了,她每日里进知州府,就是给宇文韬弹奏琵琶。”
“到底是外人,不能确保万无一失。”李为止冷声,而后吩咐道:“先把她绑了。”
萧显无奈,只得拿了绳索,在撄宁的帮助下,将潇潇五花大绑绑在了椅子上,并用帕子堵了她的口。
两个奴子也被绑起来了。直到此时,李为止才说出自己的计划。
“卓撄宁,明日由你扮作她的样子,将我的信物交予宇文韬,并告诉他,亥时三刻,到知州府后门与我一见。”
第071章:潇潇()
撄宁陈将一听这话,皆瞪大了眼睛。
萧显忍不住低声抱怨,“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传个信物,传个话而已,分明可以让潇潇姑娘做嘛。”
“是啊!”撄宁忙对李为止道,“何不让潇潇姑娘来做?我跟她长得又不一样,对知州府环境也不熟,只怕进去之后要穿帮的……”
“长得不一样可以妆扮,更何况她戴了面纱?对知州府的环境不熟,有她这两个奴子引路,你又有何好担忧的?”李为止态度强硬,“此事,容不得半点散失。”
“照我说,与其让阿宁去,还不如劝服潇潇姑娘去。”萧显仍是规劝,旋即看了潇潇那两个面露惊惧的奴子一眼,接着道:“公子您对潇潇姑娘有救命之恩,想必这个忙,她定然会帮的。”
陈将听言点头,大表赞同,甚至不惜贬低撄宁的实力,“我也认为请潇潇姑娘帮忙,要比让阿宁去更加稳妥。阿宁她本来就笨手笨脚的,而且有伤在身,实在不合适。”
“你也这么想吗?”李为止却是看向撄宁,目光深邃,似有些凝滞。
撄宁看进他的眼里,不禁陷进他这样深邃得有些可怕的目光当中。仿佛只要她拒绝,他就会对她无比失望。
陈将见她许久不答话,怕她犯傻,忙帮腔道:“阿宁适才也说她不行的……”
“我去。”撄宁终于做下决定,只因她恍然意识到,这是李为止给她立下大功的机会,她不能退缩。转头她又对陈将等人道:“谁都不能保证这位潇潇姑娘一定会真心助我们,还是由我去吧!”
“好。”李为止当即吩咐她道,“现在去外面买些上妆要用的胭脂水粉来,还有女儿家穿的成衣。”
“是。”
“我去帮她一起买!”不待李为止准或不准,陈将丢下话脚步已跟了出去。
他跟着撄宁出了客栈,便是好一通埋怨。
“你答应这件事,就不怕他们发现你是女儿身?万一发现了,这可是杀头的死罪!适才明明可以拒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