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姝荣-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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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却没有掀开她的盖头。
她等了许久,许久。
红烛摇曳,不时发出嘶嘶啦啦的声响,扰人心神。
“就这么不愿娶我吗?”撄宁终于违背规矩,开口说话了。
葛郢一惊,张了张口却又闭了起来。
撄宁自己揭开盖头,看到了他情愫复杂的脸孔。
在她掀开盖头的那一刻,葛郢也有一刹深陷其中,为她最美的时刻而沉沦。然而,是他连做梦也不敢梦到的样子,此时出现在现实当中,他竟不敢多看。
眸光流转间,他微垂下了眼睫,问出了一个他至今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鸿渊书肆第一次见面,并非偶遇,是你特地在那里等我。为什么?”
撄宁起身,倒了两杯酒朝他走了去,告诉他道:“因为在那之前,就知道你的存在,在那之前,就想一心一意,只对你好。”
她将一杯酒递到他手上说了他上一世与她说的第一句话,“喝了这合欢酒,从此以后,我们便是夫妻了。”
说罢,她把自己手里的那一杯,一饮而尽。
不见葛郢饮下,她又道:“那个时候,若不是背负着那样的身份,不能断定自己的前路,我早就表露自己的真心了。被迎接回宫的那一天,我第一个想见的人也是你”
“你应该跟武信侯在一起。”葛郢打断她的话,将酒杯放在了桌上。
撄宁心中一痛,当即拿起那杯酒倒进自己嘴里,咽下,“你身体不好,我替你喝。”
葛郢嘴唇微颤了颤,却没有直视她,或许,是不敢。
“若非是天子赐婚,我该嫁的人,的确是武信侯。”撄宁接着道,“我从一开始就在接受他的馈赠,在他身上,我得到的东西太多了我无以为报。在北境的时候,我就决定要嫁他,后来真的做成了公主,我觉得我更加不能辜负他。可赐婚圣旨一下,我顾不得这许多了。”
“可我”葛郢微屈的双手,在轮椅的扶手上不自觉握紧了,“我配不上你,我我是个废人!”
撄宁不知他所谓的“废”究竟是指哪一处,一时竟有些慌张。
她忙蹲到他面前,抓了他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含着疼惜的眼泪道:“我知道莫说你只是腿脚不便,便是卧榻在床,是个聋的,是个哑的,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我也依然思慕你”
眼泪落下的那一刻,她倾身,一把将他抱到了自己怀里,抱着他的头,捧着他的脸,大胆地贴近自己的胸怀。
上一世她无数次想做但却从未做过的事,她现在做了,就连她自己也感动得一塌糊涂。
眼泪稀里哗啦地流,她也不确切地知道是为什么。抱着他的这一刻,她就是这么地想哭。
葛郢在她怀里,又是局促不安又是彷徨无措,半晌错愕之后,终于推了推她,并握住了她的双臂。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她,他突然想起母亲的话来,宁公主都接受了,他若再抗拒,便会伤了她的心或许,他不揭她的盖头,已经伤了她的心了,才至于她哭成这样。
原本,也是他爱慕的女子啊!
可这个洞房花烛之夜,他却不能给她身为一个男人,应当给一个女人的温存他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
“累了一天,歇了吧!”他看着她,目光躲闪道,“你睡这里,我去偏室”
眼见他驱动轮椅,撄宁陡然把轮椅按住了,随即伸手,大力将他从轮椅上打横抱了起来。
“阿宁”葛郢惊呼一声,头皮发麻。
撄宁却是三步并作两步,将他安稳地放坐到了床上,二话不说,就要为其宽衣解带。
第300章:同衾()
葛郢彻底被撄宁的举动吓到了,忙是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再脱自己的衣裳。
“殿下”他惶然道,“不可。”
“从今以后,我是你的妻,你一切起居,由我来伺候。”撄宁毅然决然,将他的手拿开,便又开始了。
她是个习武之人,人小,力气却是不小,葛郢根本拗不过她。半推半就之下,他也只能任由她解去自己的衣裳。
“躺好。”撄宁命令他,一边推搡了他随后给他盖上了被褥。
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凉。她仔细地为他盖上了被褥,方才去卸自己身上头上沉甸甸的妆点。
葛郢一直睁着眼睛看她,直至她退去自己的外裳,再次朝他走了过来。
她要上床。
“殿下,使不得。”他瞧着她,眼底满是焦急。
撄宁却是不管不顾,紧挨着他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屋内的一切都凝滞了,就连烛火也只轻轻摇曳,不再炸出呲啦的声响。
躺在床上的男女,同衾而卧,却都纹丝不动,就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半晌沉默之后,撄宁方才开口,道:“还像从前一样,叫我阿宁。在你这里,我只是你的妻子,并非什么公主。”
葛郢神思不安,方才开始平复。但他仍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她。
“累了一天,睡吧!”撄宁说罢,安定地闭上了眼目。
大概过去了许久许久,葛郢轻轻地唤了一声“阿宁”,半晌不听其回应,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犹如自语一般低咛一句,“为何偏偏看上的,是如此一无是处的我?”
撄宁并没有睡着,却只能在心里悄悄地回答他的疑问。
因为你我之间,有两世的缘分。
她嘴角噙笑,终于入梦。
是夜,不能如她一样高兴入梦的,除了葛郢自还有他人。
刘九阴在自己的屋顶,看着公主府内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笼罩于夜色里,提着酒壶喝了个畅快淋漓。
他时而发笑,时而盯着新人的住处两目生沙,根本不知酒滋味。
这一夜,李为止在自己的武信侯府,练了一夜的剑。
詹庸一直默默地陪着他,直到天亮。
“侯爷可知,宁公主身份大白天下之后,我为何不回仪鸾司继续担任司教之职?而甘心情愿,只在侯爷这里做一府兵统领?”
李为止收起剑,浑身都汗湿了。他拿帕子在额头上拭了拭,方才看向詹庸,答道:“你怕月公主不能放下对你的芥蒂。更重要的,是你以为能娶宁公主为妻的人,会是我。”
詹庸听言,不由得一惊。却原来李为止什么都知道?
但他并不心虚。当然,尽管他问心无愧,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解释清楚。
“我对宁公主,并未有过任何的痴心妄想。但我,希望她嫁的是一个如意郎君,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说着他还强调道:“这是我,作为一个臣子,对她作为公主的守护。守护她,也守护她的家人。”
李为止不由得神思黯然,忽而笑了一下,道:“让你心思白费了,我并没有成为宁公主的驸马,此生,更不可能让她住进我武信侯府来。”
“侯爷明明可以争取的。”在撄宁正式成为葛郢的妻子之前,这样的话,詹庸不知说过多少次。
李为止又是发笑。
“你怎知,葛郡小侯不是宁公主的如意郎君?”他的笑容,在灰暗的晨曦下,略显出几分惨白。他看了看天色,转了话头,“该上朝了。”
任是一夜未眠,他也要精神奕奕地,不在宁公主大婚期间缺席于朝堂。
他不希望有人议论,宁公主抛下了他,他为此萎靡不振。他不希望有人因为他,而议论他永远只能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阿宁。
镇国大将军府,卓青瑶一早就等在了镇国大将军刘厥的屋外。
刘厥穿戴整齐由人前呼后拥走出来,尚且有些睡眼惺忪。身后追着他的姬妾还在娇滴滴地劝他说:“大将军困倦的话,向太后告个假便是,何必赶早去上朝呢?横竖近来天下太平,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需要大将军操劳。更何况,有何风吹草动的,自然有人禀知大将军?”
“妇人之见。”刘厥笑着点了一下那姬妾的鼻子,眼底倒是来了精神。
爱姬嗲声嗲气,一声“大将军”叫得他骨头都酥了。
刘厥倾身过去,还想与之腻乎腻乎,却是猛然听得卓青瑶在外头唤了他一声“阿父”,吓得这对肉丨欲男女魂儿都散了。
刘厥“咳”了一声,让姬妾回屋里去了,挥挥手,让闲杂人等都退下,随后才正色看了卓青瑶,颇有些不悦问:“这么早,来我这里做甚?”
“女儿又想嫁人了。”卓青瑶噙笑道。
刘厥皱了皱眉,打量了她一阵,显出几分为难之色道:“你虽年纪轻轻、天姿国色,但毕竟是嫁过假太子的刘良娣,谁还敢娶你?能活着就不错了。若是想男人,为父给你寻几个面首在身边伺候便是。”
说着他淫丨邪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是出新。
卓青瑶不由得脸一红,郑重道:“女儿想嫁人,却不是因为想男人。而是,我不要作为您的女儿,在这女人成群的镇国大将军府活一辈子。”
刘厥想了想,不耐烦道:“那好吧!为父的为你安排安排。在外地,该是能找到合适的。”
“不,”卓青瑶却道,“我不去外地,我要嫁大周最优秀的男人。”
“什么?”刘厥真不知她哪来的底气。
卓青瑶则是展露笑颜,上前一步道:“阿父手眼通天,能让我做您的第十六个女儿,自也能让我再做您的第十七个,十八个女儿。无非是换个名字罢了。”
刘厥看着她,心道你可真能想啊!嘴里咬牙切齿,却又说不出一个不乐意来。
“好!”他答应了,随即问:“那你到底要嫁何人啊?我大周最优秀的男人,为父的只知道一个,那便是我自己。”
卓青瑶不由得轻嗤一声,随即告诉他,“我要嫁武信侯。”
“武信侯?”刘厥愣了愣,“你确定是武信侯?”
“没错,武信侯。”
第301章:纳妾()
“呵。”刘厥发笑,“我以为你要嫁淮阴王,未来的天子呢!怎么,野心变小了?”
“与那么些女人争一个男人,终是费心费神,没意思。”卓青瑶倒是从假太子身上学到了一些深刻的教训。她侃侃道:“武信侯可是个情种,嫁他为妻,我后半辈子便是无忧无愁了。”
“你既然知道武信侯是个情种,便当知道,他心里头思慕的那个人是宁公主,岂会答应迎娶别人?”刘厥说着露出些悲天悯人之色,“唉”声道:“武信侯也是可怜人啊!昨夜里该是伤痛欲绝吧!”
“阿父您一定有法子,让他答应娶我的。”卓青瑶笑着,眼底满是对刘厥的信任。
刘厥敛去脸上的悲天悯人之色,睨视她一眼,终于“嗯”了一声,“等我好消息。”
入朝之后见到李为止,他跟很多人一样,都吃了一惊——武信侯看起来,似乎并未受到宁公主大婚之事影响,看起来和平素里无异,严峻、不苟言笑,看不出他有多悲痛。
朝臣们禀奏过要事,刘厥便说起了撄宁大婚之事。
“满朝文武,该成婚配的都成婚配了,便是宁公主殿下,也在昨夜成为人妻。但不知咱们的武信侯,何时娶妻啊?”
太后不禁皱眉。刘厥这几十年来不正经惯了,倒极少在朝堂上将这等闲话拿出来说。
她想制止他,却听得他接着道:“武信侯年纪也不小了,虽然自幼失了怙恃,祖父母却健在,怎也不管管?”
“大将军,”贤王立时面露了不悦道:“这我们家的家事,你拿到朝堂来说,也不怕贻笑大方?”
“武信侯的婚事,却不能看作是家事。”刘厥却嬉笑着反驳道,“武信侯官拜二品军侯,娶谁家女郎为妻,却是不亚于王侯娶妻一般的大事。”
太后终于听出些端倪来了。她在垂帘之后,微眯了眯眼目,命令道:“刘卿,你有何言外之意,不妨直言。”
“是。”刘厥一听高兴了,随即道:“微臣第二十六个女儿,正是出阁之龄,自有花容月貌、沉鱼落雁之姿。微臣斗胆向太后请个旨意,将其赐婚给武信侯。”
李为止听言,自是一惊。
撄宁听了,也不禁抬起了双眸。见李为止皱眉抗拒的模样,她便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正如她所料,李为止很快上前,跪地道:“微臣一心报效朝廷,一个人也自在惯了,还不想娶妻。”
“武信侯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刘厥忙道,“依着你这个意思,我们这些妻妾成群的,都是不思报效朝廷的?呵呵呵,娶妻生子,跟报效朝廷,并不矛盾嘛!”
李为止皱眉,倒没有与之争论,只恳求太后道:“微臣对大周朝廷一片赤诚之心,还望太后成全。”
刘厥又是“呵呵”地笑,“这话说得更是新奇了”
“好了!”刘姬面露愠怒之色,喝制了他的狷狂无形。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对李为止道:“镇国大将军虽胡搅蛮缠了些,却是话糙理不糙,你年纪也不小了,早该成婚了。既是镇国大将军府的女郎,依哀家看,倒也合适。”
撄宁提着一颗心,却也只能干着急。
她希望李为止娶亲,但她希望他娶的,是一个彼此知根知底,两情相悦的,绝不是像现在这样,随便什么人塞给他就行。
眼见着太后都发话了,此事便是板上钉钉,她再看李为止,都有些心疼他。
“太后,”半晌沉默之后,李为止突然开口,一本正经道,“请恕微臣不能从命。”
“为何?”刘姬不悦,眼神里满是冷厉。
还没有人,敢在朝堂上,如此直言违抗她的谕令。
“微臣曾对自己发过誓,只娶一人为妻。”李为止不慌不忙,却又异常真诚道,“除了她,微臣再不会娶别人。”
朝堂上下,谁都知道,他所说之人乃是公主撄宁。
撄宁自己,更是知道。
她心中惊跳,万万没有想到,李为止会在朝堂之上,说出这样的话来。
没有人会傻到要问李为止心中那个人是何人,太后更不会问来打自己的脸。
她默了片刻,终是沉下脸来,道:“哀家不能由着你这样胡闹。你身为皇室子嗣,娶何人为妻,但凭哀家做主。”
“微臣绝不娶妻!但微臣,可以纳妾。”这是李为止唯一能做的让步了。
“纳妾?”刘姬皱眉,若有所思。
这时,淮阴王李崇俭站了出来。
“武信侯对心中那个女子用情至深,实在叫人钦佩!对一女子尚且如此专一,更莫说对朝廷,对大周天下的衷心了。”说着他转向太后,拱手道,“太后,臣以为,武信侯此心可表,还望太后圣裁。”
刘姬也不想因为这种儿女情长之事将李为止逼急了,于是看向刘厥,别有意味道:“只怕是委屈刘卿的女儿了。”
刘厥识趣,想了想忙作笑道:“能与贤王府结亲,如何都是美事一桩,不委屈,不委屈。”
刘姬一展愁眉,顿时有了主意,“毕竟是大将军府的女郎,哀家的侄女儿,到底是委屈不得的。那哀家便令武信侯,以娶妻之礼,迎镇国大将军之二十六女为妾室。李卿,如此安排,你可还有异议?”
“微臣领命。”李为止叩首谢恩。
散朝之后,他接受了同袍的恭贺,见撄宁脚步犹豫走在前边,想了想便跟了上去。
“宁公主殿下”
已经快两个月,他没有这样靠近她了。撄宁回看了他,一时千头万绪,略显惶然。
待到周遭官员都识趣地加紧脚步离开后,他才重新开口,道:“适才在朝堂上的话,还请您莫要往心里去。我只是不想随便娶了谁为妻罢了,并没有那样冠冕堂皇的理由。”
撄宁愣了愣,随即尬笑一下,忙乱地点头应了一个“噢”字,道:“我知道了。”
李为止向她施了礼,便要先行一步。
“且慢!”撄宁忙叫住他。待他回过身来,她却欲言又止,终于道:“没事了你走吧。”
她本想趁此机会问问他,他们能否回到从前,能否做回亦师亦友的关系。但她很快就断了这个念头。
辜负了他,还想他把自己当朋友?那她不是奢求得太多了么。
而见她有话却不说,李为止也没有多问,再度施礼,终是远去。
第302章:杖责()
撄宁还未回到公主府,早间朝堂上的事,却已经由刘九阴之口传到了葛郢的耳朵里。
“武信侯对宁公主,可谓用情至深,竟是当着朝中众臣,当着太后和天子的面儿,说此生绝不娶妻,就连我的妹妹,也只能以妾室的身份入居武信侯府”
葛郢明明知道,刘九阴是故意将这些话说给他听,想刺激他来的,但他的心里,还是感到不舒服。
却并非因为武信侯李为止还深爱着已是他的妻子的公主撄宁,而是因为,他觉得愧疚。李为止对撄宁爱慕至深,他无意横刀夺爱,却终归是害得他们不能成就良媛。
见他神思黯然,刘九阴不禁弯下身,不怀好意地笑着问:“是不是很气?可怜你双腿残疾,就连跟那武信侯一争高下的机会都没有。唉!这种气,怕也只能默默地往肚里咽了。”
“我不气,我只是觉得惭愧,宁公主的驸马是双腿有疾的我,而非爱她至深的武信侯。”葛郢正视了刘九阴,云淡风轻道,“真正气的人,恐怕是你。”
刘九阴的笑僵在脸上,渐渐失了先前的神气。
他很快直起身来,退下了。
眼见着太阳升得高了,有些晒人。葛郢驱动轮椅,想要回屋里去。
“驸马爷”不知何时出现在花圃边上的娉婷踩着细细的步子走了过来。她扶着轮椅的把手,要从后边推葛郢,“您想去哪儿?奴来伺候您。”
“不必了。”葛郢却道,“我习惯自己来。”
“是。”娉婷应着,却并未离开。
葛郢不禁回眸多瞧了她一眼。
“驸马爷,”娉婷索性开口,问,“您适才与刘将军说的话,是发自真心的吗?您打心底里其实是希望宁公主跟我家侯爷好的?”
“你家侯爷?”葛郢诧异地皱了一下眉。
娉婷忙如实以告,“奴其实是自幼在武信侯身边伺候过的。侯爷担心宁公主身边没个知根知底的人伺候,这才将奴安排在了宁公主府。”
“原来如此。”葛郢温风和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