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香密码:拼图者-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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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记忆反而从容地清晰起来。
代芙蓉曾经报道过的原版案件里面更多内容和细节都泉水样从记忆深处冒出来,那桩案子的死者也是女性,三十六岁,小学教师,为人温善,丈夫是冶炼厂工人,夫妻关系很和睦,有个十岁的女儿。当时有嫌疑人,但因证据不足,根本没有上庭。好像是说证据不足而不是完全没有证据,据代芙蓉称,死者十岁的女儿亲眼目击凶手,到警局做过笔录,并且在不久之后的某天,无意中在街上撞见凶手,当场指认,可惜十岁女孩的证词只能作很小的参考作用,不能作为定罪的直接证据。在那桩案件中,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起到作用。
突然之间条理更明晰了,甚至恍惚触摸到了凶手的影子。
死者的女儿目击到凶手。这点应该很关键。母亲被害那年,她十岁,那么现在现在应该是几岁来着?我想想,那篇报道是在网上看见的,应该是三年前的事情,但这不意味着命案发生的时间就是三年前,可惜这会又怎么都想不起报道中的时间和地点了。
我就是这样,对文字性的东西特别敏感,记忆力很强,对数字性的东西以及一些自己认为无关紧要的细节,经常看过算过不往心里面放,到着急的时候就抓瞎。
不过没关系,代芙蓉很快就会到,一问便知。她那个个人网站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存在多久就被强行关闭再也找不到,但她的记忆还在。并且,像她那样的人,估计还保存着最原始的材料。
突然觉得,这世界上有代芙蓉这样的人物存在,真好。
简直是救星。
三年前代芙蓉学欧美国家那些彪悍记者的作风,建了个自己的主页,租的是美国的域名和空间,把所有她调查追踪后写下却因为各种敏感问题和高压力而不能公开发表的报道都发在那个主页上。
我当时因为查一件别的事情时无意间看到她的主页,仔细浏览过其中几篇报道,不得不承认,真的是个非常厉害的记者,调查方式和文字功底都是一流,报道涉及面非常广,刑案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块,其次是经济案件。
我记得她还有个跟我很像的习惯,就是喜欢给重大刑案取代号,我印象较深的几桩案子是“红舞鞋案”、“戒指疑云”和“油画案”,搞得好像在写悬疑类似的。
代芙蓉所称的“油画案”就是从前不知道在哪发生过的、和眼前这桩一模一样的案件,女性死者,挖眼、割舌、悬挂、涂满颜色。
我在想代芙蓉报道中的那个死者的女儿,现在多大,十三岁?十四岁?或者十五岁?
不管那孩子今年几岁,我都能感觉到这里命案发生的时候,她就在这个现场。
眼前这桩案件,就是那个当年十岁、目睹母亲被凶手掳走但最终没能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女孩子犯下的。
她是整起连环凶杀案这一环节中的执行者,在背后给她撑腰替她善后的,就是“上帝之手”。
她有别人的陪同和帮助,我能感觉到,陪同她的人里面,有个十分镇定冷静的年轻女人。
54、“另一座城”()
我还能感觉到空气里面有一种特殊的宁静,仿佛一出承载着千千万万人期待的大戏,舞台上的演员拼尽全力演出,终于谢幕,鞠躬之后,到掌声雷动之前,有很短几秒钟的宁静,就是那种大汗淋漓的感觉。
绝对是复仇。
虽然这个现场里,我能感觉到的仇恨情绪特别稀薄,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和简净,像天气晴好的海面,无论深处多少暗潮,都被微微泛起的闪亮阳光遮住。
我知道,这是那个年纪小小的女孩子的气场。就仿佛是,经历过眼前这场血腥凶杀的洗礼之后,她便将过去的痛苦和仇恨彻底放下,然后终于长大,满心阳光,以后的日子,再大风浪都能过得去了。
我想我终于明白那个主谋的良苦用心了,他带走所有作案工具,抹除全部的痕迹,都是为了保护那个小小的女孩子。
他们预料到警察迟早会把现在发生的这些案子跟从前发生过的原版案件联系到一起,也就清楚警察迟早会去查从前那件案子里面死者的家属。所以他们小心翼翼,不在现场留下任何可能会牵扯到一个十几岁女孩子的线索,这就是为什么尸身上的颜料是涂上去的而不是泼上去的,为什么走时把地冲洗一遍。
都是为了避免留下小孩的脚印。
他们小心到连留在尘埃上的脚印都要抹除干净,全都是为了不让警察发现其中属于一个十几岁孩子的脚印。
这真的是上帝才会干的事情。
只要代芙蓉一到,案情就会撕开一个大口。她知道从前那桩“油画案”发生在哪个城市,那么,另外“七刀案”、“火烧案”、“砸头案”和“开膛案”也一定能在那个城市找到原版案件。
乾州这五桩案件,全都是复制。
原版的,在另一座城。
我转身往门外走,出了门,猛又退回去,再一次望向那具痛苦垂挂下来的尸体,脑子里掠过另外几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样子,然后脑子里的画面定格在“七刀案”死者郁敏脸上。
我想,我终于弄明白为什么凶手要千辛万苦跑到梁宝市去将郁敏骗到乾州来杀害了。
关键不在郁敏。
关键在梁宝市。
梁宝市就是“另一座城”,就是原版连环命案所在的城!
所以,郁敏的情况,是“上帝之手”故意安排的。
他故意从梁宝市弄个人渣过来杀死。好让警察在一步一步追查中将乾州跟梁宝市联系起来,然后去梁宝市追查这一系列命案的根源。
原来凶手不怕警察查到,只怕警察无能,所以故意多费一道力气,只为给警察留下一条明确的线索。
真是细心到了极致。
我走到外面,用力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抬头看看天,没有云,但阳光白惨惨的很无力,不是个好天。
付宇新走过来问我怎么样,能不能让他们进场做第二轮取证了。我点头,候在旁边的王东升和他几个手下立刻鱼贯而入。
我退回门边看他们将尸体从梁上取下来,虽然心里清楚这个女人生前的品行大概也不怎么端正,但这种死法,不管怎么样,心里都有些不能承受,更何况,她应该跟原版“油画案”没关系,凶手只是拿她做复仇的替代品。
绕着厂房的外墙走一圈,南面除了一条通到大路上的水泥路以外,两边都是荒草和黄泥,北面还有另外几间规格一样的厂房,鉴证科的人正在一间一间查看,以免漏下什么线索。但找了半天,纯属白费功夫,那几间废屋根本没有人进去过。
我往停车的地方走,小海跟在后面。
她对所有一切都是漠不关心的态度,只是紧跟着我,我到哪她到哪,我回车里,她紧跟着坐进副驾室,乖极了。
我们坐在车里休息,白亚丰突然颠颠跑来,从小海那边的车窗递进两瓶水和几块巧克力,轻轻一笑,什么话都没说,又颠颠地跑走了,看上去有点鬼鬼祟祟的样子。
我发现白亚丰跑开前看小海的那一眼,表情特别暖,是那种孩子之间示好的方式,“嘘,我就给你一个人好吃的,不要跟别人说哦”这种感觉。
我看着,觉得实在稀奇,就问小海什么情况。小海面无表情望着白亚丰的背影,反问我什么什么情况。
我凝着眉毛郑重其事地问:“你跟亚丰两个,什么情况?”
她不紧不慢回答:“我渴,还有点饿,他给水给吃的,就这么个情况。”
说完以后递给我一瓶水,两块巧克力,一本正经的样子。
我还是觉得稀奇,觉得这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超出我的经验范围了,但看小海的样子,明摆着不想跟我多讲,只能甩甩脑袋,把不该这时候想的事情抛开,转回案子上来。
喝几口水,再仔细地想,之前的判断应该没有错,基本上的脉络,就是梁宝市有个丧心病狂的变态杀人狂,连续杀了很多条人命,但一直没有被抓到,引发受害者遗族们的集体愤怒,由其中某个牵头,将愿意复仇的家属们集合成一个联盟,用复制案件的方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桩桩报复回来。
我想,他们选在乾州犯罪最重要的原因是为了尽可能不使联盟里的成员,也就是原版案件的受害者遗族们牵涉进案件里,离得远远的,警察调查起来会有很多实际困难。
我相信那个聪明绝顶的主谋,那只躲在执行者们背后的“上帝之手”肯定已经替他们设计好了不在场证明或者是完美的脱罪方式。
真的是上帝伸到人间的一只手呵。
在他看来,这整起案件的策划和实施,应该是一个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安心的行为吧,让活着的人亲手复仇,然后把往事翻篇,继续好好地生活。
在他看来,也许可以称之为救赎或者洗礼。
嗯,上帝之手。
我想不通的是,在这样一个人心里,真的认为随随便便找些他认为品行不端的陌生人来替代仇人实施谋杀这样的做法合理吗?就算他认为合理,他又怎么能够说服别的联盟成员也觉得合理?特别是操刀“开膛案”的那个,胆小如鼠根本不是个能犯罪的人,要不是真的相信对方就是该千刀万剐的仇人,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所以,虽然客观情节全部合理了,但内在的情感逻辑还是不合理。
还需要再推敲。
我把车窗摇上,想等代芙蓉来了,暗中看她一眼再走。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觉得,我迟早会跟她打上交道,迟早会纠缠不清甚至生死交集,这是大脑神经给予的关于命运的提示,必须得相信,然后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我想,如果能和代芙蓉做成朋友,也许对我所调查的关于我的身世、我身体秘密的一切,会有巨大的帮助。
说白了,跟她打交道,未必一定是危机,搞得不好会是转机,只看我们两个人各自怎么把握。
人不都说了么,凡事有定数,但翻转之间,还在人心。
还没见面就有了利益打算,想想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边想心事,一边左右张望,看见老懒交抱着双臂站在前面二十几米处一辆警车旁犯困,迷迷糊糊,身体一晃一晃,分分钟都会躺倒睡去的架势。
我看着他,细想这些日子跟他的相处以及之前小海说的话,说他白天困得要命,一到晚上就很精神,可能是有病,类似于对日间光线过敏。再想他那双死人样的眼睛,更觉可疑,打算着得空了就查查这方面的资料,看看有没有别的跟他相同或相似的病例,再对比着找找原因,说不定能找出点他的什么秘密来。
又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听见后面传来近乎疯狂的车子转轮声,然后是刹车声,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嘈杂声。嗯,代芙蓉终于到了,跟我预计的时间差不多。
居然是个矮瘦矮瘦的中年女人,戴着副哈利波特式的眼镜,一头披散的直发被风吹成乱瀑,不知道是营养不良还是天生如此,面黄肌瘦,脚步趔趄,跟我想象里的样子相去太远了。
我真的有点失望。
跟代芙蓉一起来的,还有个二十来岁三十左右的瘦高男人,灰色夹克,牛仔裤,木质黑框眼镜,一头自然卷短发,相貌似乎挺好,只是一脸倦容,像是几天几夜没睡的样子,但眼睛里烧着饿极了的野兽突然见到猎物时才有的光,连同脚步都透着兽性。
那两个人在刘毅民的带领下穿过警戒带笔直往现场奔去,很是迫不及待,说得难听点差不多是饥渴难耐。
这些日子,代芙蓉围追堵截要求警察将接连发生的命案细节公开,几次伺机闯命案现场甚至跟踪警察,好像还冒充警察对受害人家属及其邻里进行调查,打着法律擦边球的把戏查到一部分细节并得出最近这几桩案子为连环凶杀案的结论,然后对刘毅民各种旁敲侧击以试探口风。用刘毅民的话说就是个魔鬼,不把人逼疯死不罢休。
现在好了,这么难得的机会,警察求到她的头上,请她来命案现场直面最一手的信息,估计以后她的妖会作得更大。
55、油画案()
我把车子调头,再回过头去看厂房的大门处,看见有个人影站在阳光后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背影凝重,像电影的一个镜头,无限荒凉。我仔细地看,也辨不出那个人影到底是谁,可能是代芙蓉,也可能是和她一起来的那个瘦瘦的男人。
发动车子准备走,胡海莲突然追过来,一边脱白色手套一边弯下腰来敲开车窗,泼辣辣问我:“喂,你怎么会知道现场有个篮球?”
我笑笑,眼睛再往厂房大门处瞟,刚才那个荒凉的人影走到里面去了。我移回目光看着胡海莲,不言语,意思是等一会你就会明白。
她朝我翻白眼:“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下次你再想从我这里套什么信息,可也不能够了!”
我笑她这点小脾气,正想回答,她却在那里自言自语起来:“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个篮球在那里,太突兀了,但是从篮球上的血迹和颜料判断,应该跟命案有关,想不通。”
我再往厂房大门那边看,想了想,点头回答她:“是,有关,那个篮球是给受害人踮脚用的,凶手把绳子调到刚刚好的长度,受害人的脚尖能碰到篮球,但又不能完全立稳,非常辛苦,等到筋疲力尽,放松脚尖,篮球滚开,绳子勒紧喉咙,就没活路了。跟前面几桩一样,非要对方吃够苦头才被致于死地。”
她瞠目结舌看着我。
这时王东升从里面出来,站在水泥路上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看见我,便走过来跟我聊了两句。
他的一个手下拿第一轮现场搜证和初步验尸的材料过来跟他汇报:没有脚印和指纹;死者为三十至四十岁的女性,有过生育史;现场没有任何身份文件,需要进行面貌复原寻找身份;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大门口水泥路旁边的黄泥地里有两道很深的轮胎印痕,应该是凶手的车子调头时留下的,已经取样。
我慢慢地听着,听到对死亡时间的判断,想起早晨老懒打过来的那通诡里诡气的电话,问我今天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人在哪里。他查我的不在场证明,查得很不认真,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我想他应该不至于真的认为我是凶手,但他一定对我的身份起了疑心。
而后又听说水泥路旁边有凶手使用的车子调头时留下的轮胎印痕,便扭脸往那边看了一眼,是有两道不怎么明显的辙,刚才却没注意。
我怕漏掉什么,所以还是下车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在脑中模拟出一辆商务车的大小,还原车子当时来去的轨迹,并沿轨迹走了一遍。
我因为查看车轮痕迹走到厂房门口时,很无意地抬头往里面看了看,刘毅民和两个记者都在里面,那个木质黑框眼镜的男记者也正好往外看了一眼,我们的目光就撞上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迅速闪开。因为隔着几步路,加上时间短暂,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又回到水泥路旁边蹲下身看两道车辙印,觉得没什么用,鬼都不能从那么点痕迹判断出什么。而且就算判断出了又能怎样,之前已经有人证实郁敏下火车以后上了一辆银色的七座商务车,警察总不能把全城这样的车子都作为嫌疑对象一一排查过去吧。
我跟王东升说:“解剖时注意尸体胃部和食道,如果没有猜错,死者被割掉的舌头应该在里面。”
王东升的脸难受了一下,问我怎么会这样猜。
我朝大门处呶呶嘴,说:“不是我猜的,是那个记者猜的。”
然后我上车走了。
说真的,就这起连环案来说,还真不能对警察抱什么希望,他们不可能抓到凶手。
绝对不可能。
拐弯的时候,再回头看一眼那间厂房,泼洒在窗户玻璃上的红色颜料在阳光的照射里呈现出一种古怪的色泽,其中一块玻璃破掉了,我想象风往里灌,吹起尘埃,发了疯般狂舞。
那画面,浓墨重彩,确实像油画。
油画案。
我往前开着,后面有辆车追上来,是老懒,先是紧紧尾随,开上大马路以后他加快速度往前追一点,跟我并排,我微微侧脸瞟一眼,他开着刘毅民的车,只有他一个人,嘴里叨着根没点着的烟,过了会不知怎的又退到后面去了,又过了会突然连人带车不见了,再过会又冒出来了,跟玩似的。
我不理他,集中精力想案件里面那个死结,复仇联盟里的人对选择品行不端的人渣作为复仇替代品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接受的。一两个人能接受我信,社会上确实有那么些人看着很正常,骨子里却有杀戮的暴戾,只要有个合适的机会就真的付诸行动。但在正常的社会环境里,这样的人毕竟少数,而在我看来,复仇联盟里面起码有五个人,或者还不止。
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主谋到底是用什么说辞或者办法让他们全部接受用替代品来复仇这么荒唐的事情的。
一定有什么原因能让复仇联盟里的成员都百分之百相信,他们抓来的人,就是曾经杀害他们亲人的凶手。
只有相信了,才能下得去手。
从“相信”这个词,我慢慢联想到“催眠”这个词。
我知道催眠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让一个人百分之百相信一件在未经过催眠时绝对不可能相信的荒唐事情,甚至还会受催眠者的控制干出荒唐的事情。
心理专家庄静跟我说过,催眠是一种逆科学的存在,它让很多不可能变成可能。
她给我示范过最简单的例子,通过催眠让几个同意试验的人变得行为怪异、离奇。比如,她让受试者相信他是只猪,他所有的动作、声音、习性便都有了猪的特征。
难道是有人对整个受害者联盟进行了催眠?
可能性不是太大吧。
我记得庄静说过,在中国,目前还没有谁的催眠能力可以达到彻底操控一个人思想和行为的境界,她所示范的那些只是肤浅的行为性暗示,很容易因外界因素的干扰而失败。
不过她有次跟我闲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