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有惊鸿-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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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沧海你快看你快看,这本是讲陈情的!”桑田情绪依然保持在高亢的兴奋中,毕竟藏书阁里大多数书她都看过了,只有野志这一间,因着原来的沧海太过无趣而严肃,她也就没敢提。
穿着华服的沧海越来越相信,自己八成是挖了个深坑,还不幸跳下去了。
西域的时间总是过得很缓慢且绵长,活在西域的道者有很多,有些是此地的原住民,还有一些则是厌倦了修仙,来西域寻求心灵上的宁静,因为只有在这里,人可以没有目的地活着,不用去思考,也不必在意存在的意义。这儿有中清界里最美的风景,也有最简单的秩序,只要服从王室,就不会被驱逐,若你想离开,也没人阻拦。
沧海坐靠在书柜旁,背后是一堵厚厚的书墙,他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但是思绪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
“一直都知道北山的道戒是无情,但是乍一看陈情的情史,还真是丰富呀,”桑田一边看着书,一边啧啧称叹,“沧海,你快翻页,这一页我看完了。”
沧海的手指动了动,白皙的指尖走过一页,翻到下一页的剧情。
这书的作者就好像亲身看见过一样,正极尽其能的描写陈情与一女子的感情戏,写到两人情浓意和时,又安排了南山长老藏锋的出场,我去,好一出狗血三角恋。如果柳红颜在这看见了这样一本有趣的话本子,她大概会感慨,伤残、失忆、绝症、三角恋三百集晚间八档剧,齐活了。
沧海对这样无聊的剧情当然不感兴趣,可架不住他脑海里另外一位祖宗的啧啧称叹,以及那让他浑身发毛的似是某女流口水了的感觉。
桑田平日看书并不慢,毕竟是活了那么久的老妖怪,多少还是练出点什么一目十行的技能。但是今儿却是一个例外,也许某些页数桑田仍然保持着她的高速高效,但是某些页数上,桑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味,而这些特殊页数,说得委婉点那是香艳,说得直接点那就是标准小黄文。
如果桑田只是看这些东西也就罢了,但是她还学着呻吟了起来
“阿情,阿情——”那声音婉转如黄鹂,又像是雨后的蔷薇,无力地起伏着,夹杂着喘息。
“我能听见你想些什么。”沧海咳了一声,脸上飞上两团薄红,一双星眸里也闪烁着异样的光辉,不过里头并非沾染上什么情欲,他只是单纯尴尬而已。
果然,随着沧海这一句话说出来,桑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戛然而止,如果她有身体的话,那么此刻她的脸一定热得烧起来——实在是太特么尴尬了,桑田在脑子里如此想到。
“这书的作者是谁,文笔挺好哈”为了缓解尴尬,桑田果断决定要转移话题。
沧海也不戳穿她这尬尬的衔接,顺着她的话又合上书去看作者。
桑田。
小小的两个字被写在封面的下方,但是却击中了沧海的内心,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写书的桑田当然不会是他脑海里那一个自称桑田的姑娘,而只能是西域历史上最出彩的女子——那个敢于踏出星辰之殿的女王,那个让死亡变得像向日葵一样唯美的女人。
西域如果有什么传奇,那么传奇的名字一定是女人。西域出过两个堪称传奇的女人,前一个是住在星辰之殿的女王桑田,她是西域有史以来最有天赋也最有可能成仙的道者,她是王室的荣耀;而后一个则是素有“尘妃子”之称的黯香尘,在外人眼中,尘妃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是身为最后一个王室的沧海知道,她不仅仅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她本身就是历史。
“不愧是女王,也只有她会这么恶趣味地写出这样的好东西。”
沧海看不见桑田的样子,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他所依靠的不过是一种感觉,而感觉告诉他,现在的桑田还如以前一样没心没肺。
他问:“你从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叫桑田?”
桑田有些惊讶,因为这些年她见证了小沧海的成长,而他从来不会问她问题,更别提她为什么会叫桑田。以前的沧海也不会问,因为以前的沧海没有一个会失去前世的记忆。
“这是你给我取的呀!”惊讶归惊讶,她回答得倒挺理所当然。
沧海皱了皱眉,他知道桑田的话没有错,他对自己的前世也会有一些若有若无的感应,他甚至能感觉得出来,只要自己愿意去想起,那么前世的记忆就都会回来。
他问:“为了纪念女王?”
桑田更惊讶了,平日里不爱问问题只爱自己老实看书的小孩儿今儿竟然有这么多的问题,不过小孩吗,还是应该得到照顾的。
“据我分析,这应该只是一种期盼,嗯,你前世对于出去的渴望最终凝实成我的存在。”桑田只是不愿意去想,不代表她真的不明白,星辰之殿里拥有中清界里最丰富的藏书,几万个日日夜夜足够她想清楚一切。
沧海没有接着问下去,他只是又翻起书来,陷入久久的沉默。桑田比较没心没肺,也不细想,又津津有味地看起了野志,看到精彩环节的时候还会叫好,当然,不管她多么开心,沧海也只是时不时翻个书,并没有再说话。桑田也许察觉出来一点异样,但她并没有多问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每一个沧海在转世之处都会有一些神经兮兮的,她早就习惯了。
陈情艳史看完的时候,桑田觉得自己还有些不满足,正准备撺掇着沧海再去找一本看的时候,沧海忽然说:
“我不喜欢那名字。”
她说:“我觉得这名字挺好的啊,而且都用了这么多年,你总不能再给我换一个吧?”
沧海手指摩挲着书的最后一页,闷闷开口说:“我不喜欢。”
桑田觉得小孩就是难伺候,她甚至有些怀念从前的沧海,不过谁让自己大呢,只能让着了。于是她顺口说了一句:“行吧行吧,你要能想得出来新名字,我就改了。”
她原意是沧海怎么也不可能一下子想出一个名字,先这么拖着,等他恢复了记忆,定不会这么嚷嚷着换名字。但是谁成想,沧海一听她这话,立刻脱口说了一句:
“阿妩,你以后就叫阿妩。”
就在他指尖停着的地方,是书上一行娟秀的小字,写得是陈情的自白:
初见她时我只觉得这丫头如出水芙蓉,如今看她,哪里是清越无双,分明是遥遥妩媚,乱我心神。
第98章 等人()
柳红颜以为离开了星辰之殿,就会离开西域,毕竟这地方还是挺邪气的,她一个战五渣在这呆着也就呆着了,但是解如意这种一看就不简单的角色,如果在西域呆久了的话,怕是会造成什么不可逆的伤害——比如,丧失修炼的能力。
“咱们还需要在这等一等,等一个人。”解如意手里的权杖早已经被她收入什么空间里,现在她右手抚了抚鬓角,风吹起她光滑的黛发,嗯,这大概就是风情万种了。
就站在星辰之殿的前方,柳红颜有种一切都不太真实的感觉,毕竟是在民主与科学的大旗下成长起来的新时代好青年,面对着浮在空中的宫殿,总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是什么让宫殿漂浮起来呢?既然是闲着等人,柳红颜又开始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起来。
在现代社会也能使物体漂浮起来,磁悬浮啥的就是最好的例子,虽然设计的本意并不是为了耍帅,而是为了减少空气阻力。不过,磁悬浮的例子明显和星辰之殿的成因不太一样,柳红颜一边想着,一边伸出手,打算伸及星辰之殿的下方,去探一探下面是不是真的是悬空的。
“别过去。”解如意一看柳红颜打算往星辰之殿走去,立刻伸手拉住了她。
柳红颜见此也不挣扎,而是顺从地退后。
“你说它真的是漂浮在这的吗?”她问道,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当然,这是神迹。”
神迹,神明,这是解如意第二次提起神,上一次是她俩刚见面时谈起死回生的时候,柳红颜还记得解如意说的话,她说,在道者的心中,神是天地秩序的制定人。现在解如意又强调,星辰之殿是神迹,因为它是神迹,所以它理所当然能够悬浮于空中。
这个逻辑乍一看是没什么问题的,追求结果的人得到这样的答案已经足够,但是柳红颜不一样,比起追求最后那一个一定正确的结论,她更愿意去思考过程,比如说,当所有人都相信星辰之殿是神明的力量时,柳红颜不怀疑这,她只是会去思考,神明的力量是如何作用的?对建筑物材料有没有要求?对地点或者时间有没有要求?甚至,她还会想,一切会不会不是神明的力量,而是别的什么造成的?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问,但是接下来你要见到的人,知道任何问题的答案。”解如意的声音有些激动,上一次她如此激动得提起一个人,还是那一位著名智者“黯香尘”。
柳红颜开始好奇起来,来的到底是谁?是那一个让解如意钦佩的尘妃子吗?或者是别的什么厉害角色?但是她希望要等的人是黯香尘,因为如果真的是她,柳红颜倒真有一个问题,虽然希望渺茫,但是她想问一问,她知不知道柳惊鸿在哪。
夜色越来越浓,而秋风也开始在西域肆虐,虽不比南域的寒凉与阴冷,但是在这种寂寥无声的时刻,听着感觉着这样的秋风,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有些发冷的活动。解如意好歹是修为不错的道者,又一个人习惯了漂泊,所以她并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可柳红颜不一样,也许以前她无所谓,但是这一刻她的心有些紧张地在胸膛里跳动,炽热的感觉对比风吹凉肌肤的触感,萧瑟之意便愈演愈深。
“你和他在此地有约?”柳红颜也不藏着自己的心思,直接开口问道。既然解如意让自己也在这一起等着,就说明她并不瞒着,所以此刻一问,也没有什么。
解如意摇摇头,她的黄衫被风吹起,她的脸并不如张潸潸绝色至斯,但是却属于很耐看的那一种,尤其是配她这一身衣服,更是有种说不出来的美丽。
“我来这是为了沧海的梦,但是我知道沧海死了,星辰之殿会迎来下一个王室,”解如意脸上的激动没有尽数褪去,但是明显平静很多,“而下一个王室,就是黯香尘。”
解如意堪堪平复下来的心境,随着这一个名字的说出,又明显起伏了起来。这让柳红颜越来越好奇,黯香尘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才能够让这个不管看见了什么都一脸淡淡的女人,这个随随便便就入梦的女人,变得如此激动。
“你如何知道她就是下一个王室?”
“因为她在星辰陨落的地方诞生,就像上一任王室一样。”解如意的心情很好,所以对于柳红颜的问题,她都知无不言。
星辰陨落之地,便是王室诞生之始,那么星辰陨落之时,是否就是上一任王室衰微之始?柳红颜在心里这么问自己,然而自己却并不能给出答案。她又开始想到,中清界为何会存在着如此另类的西域?一个没有宗门不能修仙的地方?这样的规则是在星辰坠落以后才有的,还是在世界诞生之初就有?
天地的存在是偶然里的必然,而文明的进程因为生产力水平的发展而滚滚向前,奴隶社会走向封建社会,封建社会过度到资本主义,至于文明的终点,柳红颜更倾向于相信马克思老爷爷,资本主义必将灭亡,社会主义必将胜利,你要问她如何有这样的自信,嗯,当物质极大丰富的时候,人应该更愿意追求精神上的享受了,这个时候再去想着剥削剩余劳动力就显得没什么意思了。
而以此考量中清界的情况,当然会有一些不一样,比如在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有力的硬通货(毕竟没有国家信用做保障),虽然有奇珍这种人人都想要的东西,但大部分人都愿意自己藏着,不太会昭告天下。某种意义上来说,中清界的情况很像是地球文明的终极,物质极大丰富,人们已经不再拜物,而转为寻求精神的终极——成仙。
但是正是在这种物质极大丰富的世界,竟然存在王室,这其实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她来了。”解如意的话打断了柳红颜乱飞的思绪,她抬起头,看向前方,一个女人正向她飞来。
第99章 他在()
“我在”,意思是说我出席了,在生命的大教室里。
几年前,我在山里说过的一句话容许我再说一遍,作为终响:“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张晓风我在
柳红颜初中的时候,看看多了,又转而投向散文的怀抱,这就好比吃多了红烧肉,也该换换清粥小菜。她这人记性不好,看过了也就看过而已,除了特别爱的那几个人,剩下的权当喂狗了。但是这之中又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张晓风,她记住的不是她的人,她记住的也只有那一句“我在”。
很少会有作者如此强调自己的存在,又如此歌颂存在,不为了山,不为了水,不为了美或者别的,但是张晓风却这么写了,还写得这么动情。
而来的那一个人,让柳红颜忽然明白了张晓风,当一个人遇到一些美好的东西时,她就会发现或者真好,存在于这个美好的世界真好,能遇见这么多有意思的人有意思的事儿。
她就这么来了,不是闲庭信步,也没乘坐什么坐骑,她穿着如墨的绸衣,上面用红线绣着山川日月、草木虫鱼,还有一两只展翅的鸾鸟。再看她的面容,一双凤眼里是说出来的雍容气度,再配着她一身的风范,如果不是知道来者是智者尘妃子,柳红颜觉得,光凭这一个照眼,她一定更愿意相信,来的不是什么智者,而是一位皇后。
在世俗界里漂泊的时候,她有一回实在闲的,让江湖里的一位故交(神偷属性的人物)带自己飞进了皇宫里,去看一看古代里的皇帝与皇后都是个什么样子,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除了身上穿得精贵一些,再有就是眼睛里的精明与戾气。
不过,人真金白银的皇帝与皇后,和眼前这位比起来,那都有些不够格。
“你是柳红颜,红颜祸水的红颜。”还没等柳红颜或者解如意两人中的任何一人开口说话,智者黯香尘突然开口说道,声音听起来倒像是个小丫头。
柳红颜这回是真的被吓到了,不是震惊,而是惊吓。
我去,柳红颜这回是真相信了,自己来到了一个科学不能解释的世界,不仅不能解释,而且她永远也不能构造出一个合理的模型来安抚自己的内心。这样的发现,让她既兴奋又恐慌。
“而你,”黯香尘看着解如意,有些欲言又止,“你该离开了。”
光听着声音,你会以为是一个小丫头片子在学大人说话,可如果你看了她的脸,你又会觉得是一个大人掐着嗓子说话。
光凭她这几个字,柳红颜当然不明白黯香尘到底在说啥,可是解如意却听懂了,不仅听懂了,她还不以为意地点点头,柳红颜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身边的这位黄衫女子,穿得很单薄。她的背后正好就是星辰之殿,悬在天上,大门紧闭。
“你,你”柳红颜有些支吾,近乡情更怯大概就是这意思了,明明遇见了一个无所不知的人,但是真到这时候,她却又不敢去问。
黯香尘笑笑,笑容清澈干净,她说:“我知道你要问的是什么,我也知道答案,你想不想知道?”
柳红颜点点头,青衣的她现在看起来像是个小姑娘。
黯香尘撇撇嘴,双手往前一摆,像是小孩耍赖一样,她那一双圆圆的眼睛倒瞪得溜圆,里面的眸子像是黑曜石一样。不管以前柳红颜表现得有多风轻云淡,但现下,她的心都已经被提到嗓子眼。
她点点头,动作还有些僵硬。
黯香尘见此,表情更生动了,像是小孩终于找着什么好玩的事情,她手里现出一支笔,不是什么玉做的,看起来十分普通,就像是什么普通玩意,同样的东西,柳红颜在世俗界的文物摊上都见过不少回。
“看见这只笔了吗?”
柳红颜答道:“看见了。”
黯香尘接着说道:“你是不该存在的人,但是你存在了,而这笔,就和你差不多。它是来自上界的,却也出现在中清界里,不过它比你好命一些,因为毕竟是神明的东西,可以逆天改命哟!”
黯香尘说着,还眨眨眼,手里的笔开始悬空起来,在她手掌上方旋转着。
柳红颜道:“可我要知道的不是这。”
她还是很紧张,从黯香尘说出她名字以后,她就一直这么紧张着,心在嗓子眼那悬着,想问不敢问,怀中的铁剑又抱紧了几分。
黯香尘没有收回那支堪比马良手里那支的神笔,她脸上还是很好奇,一般人听到她这话,不应该都会想问问能不能划掉了人那一身凡骨,一笔成仙的么?眼前这个倒很不一样,只是可惜了,该她受着的,她却永远躲不了。
她说:“我挺喜欢你的,真的。”
解如意现在只是安静站在一旁,她没什么要问的,如果有的话,黯香尘刚刚也已经给出了答案。其实她今儿之所以在这等着,算是为了柳红颜吧,毕竟她有那么多问题要问,而她心里的疑惑,解如意知道,自己是回答不了的。
柳红颜没有说话,黯香尘这样的评价她听过不少回了,在江湖里看山看水的时候,不少人都是这么和她说的,她自己倒挺奇怪的,毕竟这几这种冷淡性子,也不就见过那么几回面,她都不太明白那些故交们就对自己感官不错。
柳红颜抱紧了铁剑,终于开口问道:“他活着的,对吧。”
她说:“对。”
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她笑了,笑眼里还闪着泪光。只有失去过的人才明白,才明白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她想唱歌,想跳舞,想写诗但她此刻最想做的事情是哭他个一两场,为自己哭一场,为他哭一场。
黯香尘收起了笔,又看了看天色,她的时间到了。
她说:“你们的缘分很长,你自己多加珍惜。”
说完了,黯香尘又凌空而起,她飞起来了,就像是一只浴火的凤凰,向上飞着,星辰之殿的大门再次开启,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