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时代-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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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小娅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何秋草的脸色一变:“我要听的是‘对’还是‘不对’,像你刚才说的这句话,含金量绝对不值两千元人民币!”
成小娅狠狠地看着他,一咬牙道:“好,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就让你听到这一个字——对!”
何秋草哈哈大笑:“行行行,明天,最迟是后天,我一定把钱如数交到你面前——到时候,也请你把我用两千元买下的辞职报告上的‘同意’那两个字当面付清!”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哈哈,千金买一字,一字值千金哪!如今的年头,钱可实在是威风八面,八面威风哟!哈哈哈……”
成小娅看着他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了,狠狠地擂了一下桌子:“神经病!”
8
百货大楼前空旷的广场上,形形色色的地摊一字儿排开。
秦凝霜在细声细气地叫卖着袜子:“男袜女袜童袜,五块钱三双,出厂优惠价……”
她的脚边,是财务科马脸当初拎给她的那一只存放袜子的纸板箱。
不远处,出现了任青的身影。
任青饶有兴致但又漫无目的地在形形色色的地摊面前逗留观看。也许是刚从国外归来的兴致所致,也许是很难得有暇闲逛,但是他只看只问却不买。
他信步来到了秦凝霜的摊位前,歪起头看了看那五颜六色的袜子,笑了笑。
秦凝霜连忙招徕生意:“先生,买袜子吧?这袜子的质量很好,价钱又便宜,是我们厂——大星织袜厂自己的产品……”
任青点点头:“不错,市场开放了,经济也就搞活了,厂方可以将自己的产品直接推向市场了——你是厂里的推销员吧?卖掉一双袜子,个人可以得多少利润?”
秦凝霜苦笑:“利润?推销员?你搞错了,这一箱袜子是我这个月的工资……”
任青一愣:“工资?以袜子代替工资?”
秦凝霜叹了口气:“厂里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我们工人拿不到现金,只好扛着这箱袜子来摆地摊,不然拿什么去买米买菜……先生,你就买几双袜子吧……”
任青不无感慨地拿起几双袜子看了看:“市场经济真是一根法力无边的杠杆呵,看起来你们厂里再不调整产品结构,是很难走出低谷的哟……”
任青看了看秦凝霜:“像你今天这样出来摆摊,就不用去上班了?哦,厂里给公假——这样也对,不然厂里八小时,下班后再推销这些折成工资的袜子,也实在是……”
秦凝霜低低地道:“我已经不用去上班了——我,下岗了……”
任青惊诧了:“你,下岗工人?下岗工人竟然还拿不到那一点最低生活费?那你的生活来源靠什么?就靠这袜子?”
秦凝霜默然地点头。
任青仔细地看了看她:“你,好像只有四十出头吧?人生的路还很长,你就准备一直这样把袜子卖下去?”
秦凝霜缓缓地叹了口气:“袜子卖完了,就去批点蔬菜或者小百货来卖,不然的话,又能怎么办?人总要吃饭呵……”
任青轻轻摇头:“不不不,吃饭只是人类生存的最低需求,你还年轻,还有很多的事可以做……”
秦凝霜笑了,反问道:“很多事可以做?你说得倒便当,其实又有什么事可以做?像我们这些纺织行业下岗的女工,虽然在本行业有点技术,但是一下子给抛到社会上来,既没特长,又没专业,更没本事,除了做做这些小买卖之外,哪个地方肯要我们这种人……”
任青不无同情地道:“可以去参加学习嘛,比如转岗培训,让自己提高一个层次,重新面对社会竞争,那时候你就不会再有这种灰色的心理状态了……”
秦凝霜默默地看了看他,“你,大概是个当官的吧?怎么说出来的话就是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任青一笑,“这和当官不当官没有关系,主要的是在如今的改革开放形势面前,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清醒地认识到重新调整自己的定位、选择自己最佳位置的重要性,不然,也许就会活得十分艰难……”
秦凝霜沉思着,一言未发。
任青挑了三双袜子:“今天我可以花五块钱买下你的三双袜子,但我想你的收获依然很小很小。如果你听进了我刚才的那一番话,有意识地去参加转岗培训,我认为你一定能够闯出第二次创业的新天地……”
秦凝霜颇有触动,沉吟良久后又摇头:“我想,还是不成……”
任青略感失望,这大概便是中年下岗女工共同拥有的一种心态了:抱住成规不放,不想学习,不想重新设计自我……
秦凝霜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你不了解我们这一类人,拿我来说吧,我对你刚才讲的那些个培训班都有些心动……可是我付不起那些培训费,总不能扛着一箱袜子当做学费去缴吧……”
任青目光闪动:“你是说,仅仅是钱的问题?”
秦凝霜有些难为情地笑笑:“除了这个,其他还有什么问题,我想我又不比别人差,为什么就喜欢守着这么个袜子摊位死死不放?再说学会了一样本领总归是自己的,别人抢也抢不走,今后总会派上用场的……”
任青笑了:“如果你果真有这么个决心的话,那么我就写张条子把你推荐到妇女劳动服务培训中心去,至于培训费嘛,”他思索了一下,“我建议她们能不能缓一缓再收,或者等到你学有所成之后再行补缴,你看行吗?”
秦凝霜不敢相信地看看他:“你,你真的肯为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下岗女工说话?”
任青颇有感触地笑了笑,“我们全社会,都有责任和义务为下岗工人说话,因为,这是一个大问题呵……”他拿出了笔和记事本,刷刷地写了起来。
秦凝霜感动地喃喃道:“你,一定是个好官……”
任青将写好的一页从记事本上撕下来递了过去,并且用手指点了点:“你去培训中心找这一位叫姒斯的女同志,我想她会帮你安排的。”
秦凝霜瞪大了眼:“姒斯?她,一定和你关系挺不错吧?否则,她肯帮我的忙吗?”
任青笑了:“关系当然不错,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不错——她,是我的太太。”
秦凝霜大受感动,感动得竟然不知说什么才好,冷不了抓起一大把袜子就往任青的手上送:“这,这些袜子,带给你的太太穿吧……”
任青摇摇头,一本正经地道:“你这是要让我受贿,犯错误吗?你居然要害‘一个好官’……”
秦凝霜呆住。
任青忽然大笑不已。
秦凝霜顿时醒悟过来,也笑了,只是笑得有些难为情……
9
市郊。
一派江南水乡风光。
池塘边,坐着两个头顶大草帽的垂钓人。
不远处,矗立着一方白底黑字的大木牌:春风机械厂联营厂专用鱼塘。
湖面上,浮标一动,又一动,紧接着陡然往下一沉。
一个垂钓人猛地一甩钓竿,一尾尺把长的大鱼掠过了水面,活蹦乱跳地被甩上了岸边。
一双大手紧紧地按住了鱼身。
风乍起,掀开了半边草帽。原来是小个子车间主任。
小个子将鱼扔进了鱼篓。
鱼篓里七八条大鱼一阵鲜龙活跳。
小个子咧嘴一笑:“老孙,孙厂长,看来我今天的手气比上一次还要好,才一个多小时,就钓到了这么多鱼!”
另一顶大草帽一动,露出了联营厂厂长孙富贵的脸:“我的大主任呵,你的手气又有哪一回差过,还不是回回满载而归!”
小个子乐滋滋地点点头:“只要是春风厂来的人,手气运气全都是额角头碰到天花板了!”
孙富贵笑了:“那当然啰,工人老大哥支持我们乡镇企业脱贫致富,我们农民兄弟的鱼还能不好好地为工农联盟作贡献!”
小个子又将鱼饵装上了鱼钩:“不过我有点搞不懂,这鱼为什么一见了我们春风厂的人就显得格外亲,一条条迫不及待地直往鱼钩上咬,这可是真他妈的有点希奇古怪……”
孙富贵大笑起来:“说穿了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每当你们要来的前两天,我就关照管鱼塘的人不要给鱼儿喂食了——这鱼儿饿了两天,还能不赶着来咬钩?”
小个子恍然大悟:“原来不是鱼古怪,而是我们的孙厂长古怪,有趣有趣!”
孙富贵一甩竿,一尾大鱼被钓了起来:“城里人不像我们,要吃鱼跳下河去抓就是了,既省力又省时。可城里人就喜欢讲究什么情趣,甩一根钓鱼竿在池塘边,慢慢地钓呵钓的,兴致好的还会泡上一壶浓浓的茶,边钓鱼边品茶,那才叫雅兴……”
小个子呵呵笑了起来:“我虽然没品茶,可中午你灌我的那大半瓶五粮液直到现在还在我的肚里‘咣当咣当’,直晃荡得满脑子晕晕乎乎地像存满了一锅粥,再高的雅兴也全让一个酒气熏天的醉鬼给吓跑了……”
孙富贵连连摇头:“错了错了,你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那茶博士又如何比得上酒中仙?酒中仙池塘垂钓,不但雅,而且上品,大有昔年李太白之遗风!”
小个子大为悦服,向他一挑拇指道:“不愧是乡里的秀才,出口成章,引经据典,佩服佩服!”
两人一齐大笑。
大笑声中,小个子一抖手甩出了钓竿浮标。
水面上又起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已是夕阳染得一池胭脂红。
小个子和孙富贵荷着钓竿,提着鱼篓上了公路。
公路旁,早有一辆小型货车停在那儿。
驾驶室里,驾驶员将一顶帽子盖在脸上,正仰在驾驶座上呼呼大睡。
孙富贵在离车不远的地方站下了:“大主任,你今晚真的要回去?”
小个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孙富贵有些惋惜地叹了一口气:“真想和你再拼几杯,我那儿还有一瓶朋友送的茅台酒呢……”
小个子也不无遗憾地笑了:“今天晚上就免了,留着等我下次再来吧——这些日子,我已经是差不多每个月都要上你这儿来一次了……”
孙富贵哈哈大笑:“咱们是工农联盟嘛,一联盟就成了亲家了,亲家当然得多走动走动……”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神秘兮兮了:“其实你今晚不走的话,我这儿倒还有一道别有风味的南北大菜,保你一尝就一辈子也忘不了……”
小个子大奇:“一辈子忘不了?哪有这样神奇的菜?”
孙富贵的嗓音一下子成了低八度:“雪白粉嫩的,一掐水汪汪的……懂了吗?”
小个子冷丁明白过来,不觉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想害人啊,要玩得老子染上一身脏病呵!”
孙富贵哈哈大笑:“大主任原来是个兔子胆,我一句玩笑话竟把你吓得连外婆家也找不到了——你看我这堂堂的孙厂长,会去干那种下三滥的勾当吗!”
小个子朝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玩笑话也不行,我还真他妈的是个兔子胆——头上有马头管着,腿旁有儿子望着,中间还有个老婆盯着,我不生个兔子胆还行吗!”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恶狠狠地大笑起来。
孙富贵拉了他一把:“走吧走吧,你一定不肯陪我喝几杯,那就早点儿赶回去吧,免得老婆孩子放心不下。”
小个子擂了他一拳,两人一齐嘻嘻哈哈地向车子走去。
孙富贵把手中的鱼篓提上了车:“我钓的这些鱼嘛,托你捎给马厂长,就说我向他问好!”
小个子点点头,将自己手中的鱼篓也放进了车厢,目光一扫,忽然问道:“这车上大包小包的是什么东西?”
孙富贵淡淡地道:“也没什么,都是些乡下人不值钱的玩意,一些自家养自家种自家长的土特产,给马厂长和几位厂级领导尝尝鲜,每人一份,你的在那一边,喏,都包装好了。”
小个子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些大小差不多的塑料包装袋,只见尽是些猪腿、刚割了脖子还没煺毛的鸡鸭之类,不觉微微皱了一下眉:“我说孙厂长呵,你何必这样客气呢,我每次来都要拉上这么一车回去,马厂长上次已经狠狠地骂过我了……”
孙富贵一笑:“没关系,这是我让你带回去的,他要骂,就让他骂我好了……”
说着,半推半搡地将小个子送上了驾驶室,而后朝那已经醒过来的驾驶员吩咐道:“老张,你陪大主任把车上的东西挨家挨户送到,然后再送大主任回家,你尽量早点赶回来,知道了吗?”
驾驶员点点头,一踩油门,车于启动了。
小个子将头靠上了驾驶椅背,正想打个盹,那老张驾驶员却向他递过来一只马夹袋:“这是我们老板让我在车上交给你的。”
小个子疑疑惑惑地接过了马夹袋,慢慢地打开——
两条红塔山香烟。
10
太阳的余晕在西天抹上了最后一道色彩。
范国忠的家。
沙发上坐着秦凝霜和姒斯,在她们的中间是一只大大的塑料袋,从透明的薄膜中看得出来那是一大捆女式服装。
秦凝霜显得一脸不好意思:“姒姐,你和老任同志这样客气,该让我说什么好呢!”
姒斯爽朗地一笑:“你就什么都别说了,老任和我都对你的处境十分同情,但是我们实在又没有太多的办法,下岗工人的生活状况恐怕不是哪一个个人或者哪一级机构所能解决的,我们那个培训中心也仅仅是尽自己的能力给大家指出一个努力的方向罢了……昨晚我和老任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干一些实在的吧,尽管微不足道,总是尽自己的一份心意,所以就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些我们女儿的旧衣服送给你的女儿穿,有不少服装只穿过一两次……你,你不嫌弃吧?”
秦凝霜感激地说:“你说的哪里话,我们要谢还来不及呢……”
姒斯笑了:“这样的话,以后我再送些过来。我们老任还担心,怕你们见怪,一个劲地要让我再买两件新的送来……”
秦凝霜连连摆手:“别,别,千万不要再破费,这样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门铃忽然“叮叮咚咚”响了起来。
姒斯站起了身:“我得回去了……”
秦凝霜挽留道:“大概是国忠回来了……你就在这儿吃了饭再走吧。”
姒斯摇摇头:“不打搅了。”
秦凝霜一个劲儿地挽留着。
姒斯十分真诚地说道:“下一次,等你再就业以后,我一定来吃饭。那时候,即使你不请,我也会主动上门来要你烧饭烧菜给我吃的……”
秦凝霜幽幽地叹了口气,开始送客。
房门打开,果然是范国忠回来了。
姒斯与范国忠互相礼节性地问了一声好,姒斯告辞走了。
范国忠进了屋,回过头来问道:“她是谁?”
秦凝霜笑笑:“她呀,是我们培训中心的班主任老师姒斯,也就是我上回告诉你的那位给我写字条的任青的太太……”
范国忠点了点头,忽然又有些狐疑:“任青?怎么我好像在哪儿听到过这个名字……”
秦凝霜回到了沙发边,解开了大塑料袋,开始整理衣服。
范国忠看了看,“这是怎么回事?”
秦凝霜抖开一件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比划,“这是姒斯姐从家里拿来的她女儿的衣服,说是送给咱们的小燕穿……你看,这件衣服还没下水洗过,式样满不错的,这……”
范国忠的脸有点阴沉下来:“你说什么?这些衣服都是她女儿穿剩下来送给我们的?”
秦凝霜头也没抬:“老任和姒斯对我们还是挺关心的,常常……”
范国忠“哼”了一声:“拿旧衣服送人还挺关心的?这不是欺侮人吗!”
秦凝霜陡然抬起了脸:“你这是什么话!”
范国忠冷冷地道:“我这是人话!咱们家是穷,可是穷要穷得有骨气!”
秦凝霜呆住了,委屈的泪水一下子涌上了眼眶:“你,你这是在说我没骨气?”
范国忠一屁股坐上了沙发,什么也没说。
秦凝霜咬了咬嘴唇:“国忠,人家是真心帮助咱们,不是要看笑话的人……”
范国忠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看笑话?可她就是看不起人!”
衣服从秦凝霜的手中滑下地去了:“好,你看得起人,那你为什么不去自个挣钱买新衣服给我们母女俩?你知不知道,这一两年来小燕身上的衣服都是我把自己的改小了给她穿的?女孩子大了,老是让她穿娘的衣服就不怕别人看笑话吗!我,我都有多久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了?你说呀,范国忠!你有本事酸溜溜地说人家,为什么就没本事自个买!”
秦凝霜哽咽着奔进了里屋。
范国忠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久久地一动不动。
天色慢慢地暗下来了……
第七章 楚河汉界
1
上午。春风机械厂。
工会干事小陈匆匆地走进了厂长室:“马厂长,你前两天不是找我了解何秋草的一些事吗,当时我有好些事说不上来,正想问问他本人,可又听说他辞职了,说巧不巧,我刚才在组织人事科碰上了他……”
马凉一下子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那,现在他上哪儿去了?”
小陈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现在还在那儿,和组织人事科的成小娅吵得不可开交,恐怕一时半会儿熄不了火。”
马凉一愣:“为了什么事?”
小陈惘然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为了两千块钱的事,一个说少了,一个说正好,反正……”
马凉已经起身向外走去:“走,我们看看去。”
小陈跟出了厂长室:“马厂长,我,我就不去了吧?”
马凉回过头来看了看他:“好吧,我自己去。”
2
组织人事科。
何秋草果然正在和成小娅争吵着什么,科里的几位成员在一旁劝说着。
马凉大踏步走了进来。
何秋草一抬头,看到了马凉:“马厂长,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这个理。这位成科长成女士前天还和我说得好好的,让我交出两千元的学费就让我走人,这儿几位都是见证人。可谁料到我今天来交钱,她忽然涨价了,非要两千一百元不可——难道堂堂的春风厂人事科也变成了自由市场上卖鱼卖肉的,随随便便就可以斩人家一刀啊?”
成小娅满脸涨得通红:“请你放尊重一点,不要乱七八糟瞎比喻好不好?不错,我是说过你要辞职必须先归还两千元上夜大学的学费,但我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