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之治-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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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站起,走来走去,闷声长叹。忽然想起什么,问:每丁每年交二石,如果都是军粮呢?
房玄龄:陛下的意思是让天下都种糜子吗?要知道,历代劝农桑,说的是大乱之后,无人耕种;新朝劝农桑,是让天下事生产。今年荒年不算,即使丰年,要积攒国力,也不是光种糜子可以造成的。地有南北,又有水旱,更有良碱,适种什么,随百姓便,国力反而积累得快。所以历朝计算天下财富,以钱,不以石。
李世民点头:哦,是这样。还有一件事,就是考核官员。房玄龄,这事办得怎么样了?
房玄龄:已向各州官员发出通告。估计不久他们就会到长安了。
尚书省内,裴寂和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坐着议事。
裴寂:吏部要考核官吏,我看是必要的。现在,京城的考课名籍已经送达尚书省,但还不是全部,这两天就会到齐。至于各州官吏,人来了,考课名籍也来了。长安大小客舍住满了还不够,有些人只能在长安城外搭帐篷。我看了,真觉得大唐是人才济济啊。
长孙无忌:考核之后,才知道是不是人才啊。
裴寂:武德有九年,九年有如此多的官吏,不管是不是人才,都是武德的积累啊。我看,事不宜迟,右仆射、中书令、兵部尚书,你们不能拖延啊。如果拖延,等到各地官吏到齐了,万一有乱子,耽搁考课不用说了,还会耽搁各地官吏返回,耽误了,他们来个上书陛下,我不敢想,我不敢想。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都愣了。
两仪殿内,李世民:姜还是老的辣,无忌,你被他谋算了。
长孙无忌:是啊,鸡飞狗跳。几千人,光是吃饭就不得了啊。言,写了一大堆,看都看不过来,唉。
李世民:而且,现在各地水旱之灾,赈济的官吏人手也不够了。乱,乱,乱。从前马上打天下,一个军令就解决了,现在是斩不得,急不得。
裴寂、房玄龄、杜如晦觐见,三人步入殿内。
李世民:京师这些日子,乱哄哄,难道就没有一个办法吗?
裴寂:武德年间,不是这样的,考核是考核,选官是选官,一年里分开做,不慌不乱,行之有效。现在这样乱哄哄,不如暂缓,一点一点来做,天下太平,哪里有那么急的事。
房玄龄:孔子说,既来之,则安之。
裴寂:搅得陛下不能安之,孔子说也没用。
长孙无忌:这个事,我主管,若乱,则我请辞右仆射,让出吏部尚书。
杜如晦:没有过不去的河,若此河一定要渡,再大的浪,也要渡。官吏考核裁减停当,整个贞观就好过了。我看值得。
李世民:凡大事,都是八座议论,这次考核裁减,无忌,你说过了,就过了,无须八座议论。
裴寂愣住,片刻之后:武德……
长孙无忌略带恼怒:现在是贞观了。
裴寂对李世民:那我这个左仆射还是辞了的好。
李世民:左仆射真的要辞吗?
裴寂:哦……我也是急火攻心啊。陛下原谅我鲁莽。
李世民微笑:左仆射还是不辞的好,我不想乱上加乱。记下来,赏赐左仆射绸五百匹。现在朝廷急需人才,你身为左仆射,应该多推荐人才啊。
众人微笑。
第二十六章
高昌王宫大殿内,百官分两侧站立,恭敬地等待玄奘和麹文泰入座。玄奘在麹文泰的陪伴下准备入席。两人穿过大殿。麹文泰恭敬地请玄奘入王席。
玄奘推辞:陛下亲自迎接,已经让贫僧内心震动。这是王座,岂是我能坐的。我不过是一个僧人,怎敢受此大礼。玄奘双手合十,立在原地。
麹文泰:不要说坐一下了,只要法师愿意,我愿意将整个高昌连同这个王座一起献给法师。麹文泰跪下,用肘支地,形成一个脚蹬的样子,趴在座前。殿中众臣都跪下。
玄奘大惊:陛下这是为何?陛下快请起来。既然陛下坚持,我就斗胆坐了。陛下快请起来。
麹文泰与玄奘相对跪坐:法师为何目的去西方佛国呢?
玄奘:我在中原时,曾拜高僧为师,却没有完全解开心中的许多疑问。
麹文泰:大唐的高僧都不能解答这些疑问吗?
玄奘:经典中有很多模糊之处。大唐各地的高僧有很多种理解,各执一词,互相争论不休。我想,只有见到了经典的原文,才能解除心中的疑惑。所以我想去西方佛地将梵文经典取回中原。
麹文泰:我心中也有许多疑问,法师能给我讲解一下吗?
玄奘:僧人本来就是要向世人宣讲佛法,陛下有何疑问,请尽管问。
麹文泰:我的疑惑多得如天上的繁星,一夜时间是问不完的。我一人的疑惑解答了,却仍不能让高昌百姓得到佛之真义。我的意思是,法师能不能留在高昌,为高昌万众讲经说法?我高昌会世代供养法师。
玄奘:我的本愿是沟通佛的教化,愿佛法能给家园带来福泽,所以,我才不顾自己微贱之命,冒死前往西方。如果让我停留于此地,不但自己有愧于出发时的志愿,恐怕这样做也会有碍佛法。
高昌城外,?文泰带着送行的队伍。?文泰:耽误法师行程,我心中愧疚,准备了一些东西,希望能给法师的西行之路省去一些麻烦。
侍卫:为法师剃度了四个沙弥做随从。缝制了袈裟三十套。西方寒冷,所以又特地做了手套和靴子。行李里装了黄金一百两,铜钱三万,绫及绢五百匹,够法师来回二十年所用。另外,有马三十匹,仆人二十五人。又写了二十四封书信,请沿途二十四国照顾。每一封书信附绫一匹,作为礼品。
玄奘合十礼拜:深谢陛下厚恩。我无以报答,愿与陛下永世为兄弟。待我取经归来,再来高昌看望陛下。
莲花正是最后开放的季节,乐工和乐女在太极池边演唱歌舞。
李世民对魏征说:你似乎没有用心欣赏,你在想什么?
魏征:我也在想音乐的事。
李世民:什么事?
魏征:臣看乐工如许多人,自然想到了滥竽充数的故事。
李世民不解:滥竽充数?
魏征:其实,滥竽充数没有太大的危害,但是,如果他在其中胡乱吹奏,那会如何呢?
李世民:那还用说,一定乱成一团。
魏征:内部乱成一团了,但其中究竟是谁乱的,欣赏的人能听出来吗?
李世民:详细调查,自然可以,但一时之间,当然不会的。
魏征:于是,时间就拖延下去了。一曲管竹倒也没有什么,但朝政若如此,那问题就大了。
李世民终于明白魏征要说什么,点点头。
魏征:古代圣明的君王,都能自律在先,修养身心,治理了自己,才能把治理的方法推而广之,治理天下之事。当年楚王向詹何请教治国之要,詹何却用修身之术来回答。楚王又问治国之道,詹何又说:“没听说过有把自己管好了却惹得国家大乱的皇帝。”
李世民:魏征啊,这个道理你也不是说了一遍两遍了。
魏征:若是陛下不明,臣还要说下去。
李世民:我怎么不明?你觉得我没管好自己吗?
魏征:臣倒不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那你怎么说个没完没了?
魏征:好的道理,多听几遍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世民无奈地苦笑着:我让你回去和夫人商量的事,有结果了吗?
魏征语塞。
李世民:怎么回事?这么多天了,你也没来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魏征:(迟疑)贱内不同意。
李世民:什么?不同意?她不同意我的意思?
魏征:不瞒陛下,她说我要是接受了陛下的赏赐,她就去寻死。
众臣窃笑。
李世民:你的夫人不好惹。既然她要寻死,就让她到大殿上来寻死吧。
魏征惊:陛下。
李世民:来人,去把魏大人的夫人请来。
内侍:是。魏征起身,想阻拦。
李世民:魏征,我看你刚才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魏征:我以为太极池乃圣洁之地,女人来了,污秽圣地,恐怕不妥。
李世民:这话你就说错了,之前也有女人来过,并无不妥之处。魏征,你的夫人来到这里,你应该觉得自豪才是。
百官都忍住笑,等着看笑话。
魏妻来到池边。
李世民看着魏妻:魏爱卿,这是尊夫人?
魏征:是。
李世民:哦。第一次见到。像是一位贤淑的贵妇,可为什么要与我的意愿对抗呢?
魏妻:陛下指的是什么意愿?
李世民:我要赐你夫君美色,听说你反对?
魏妻:我是反对。
李世民:这我就不明白了,是我要赐你的夫君。他为什么要回家和你商量呢?
魏妻:朝政大事,我不插嘴;但家里的事,是我说了算。
满朝文武官员笑,魏征十分尴尬。
李世民:哦,原来是这样。不过,既然是我要赏赐你的夫君,那就是朝政大事,你不应该管。
魏妻:可也是我们的家事。
李世民笑。
李世民:这可麻烦了。既是朝政大事,又是魏大人的家事,是该我说了算,还是该夫人说了算,魏大人,你来决定吧。
魏征惶恐,说不出话来。
魏妻:陛下不必再为难我的夫君了。陛下的话他不敢不听,我的话,他也不敢不听,这个决断他是作不了的。
百官又笑。
李世民:(对魏妻)那么你呢,你听我的吗?
魏妻:陛下说对了的,我听;陛下错误的决定,我是不会听的。
李世民笑着对周围的其他官员。
李世民:还真像是一家人说出来的话。那么你说我哪儿错了呢?
魏妻:我们夫妻情感美满,陛下为什么非要在其中插上这一杠呢?
李世民:我赐魏征一个美人,让她帮你一起料理家务,难道不好吗?
魏妻: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李世民:这是你说的。我要赏赐你夫君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你也知道抗旨是什么下场,我虽然没有宣旨,可这也是我的意思。既然是你阻拦你的夫君,我就不再追究他的责任。来人,赐魏夫人毒酒一杯。
魏征惊:陛下,求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饶恕她这一次吧。
李世民:这要看她了。你还是不同意?
魏妻:不同意。
李世民:这是你自己选择的。你同意了,我立即派人把美人接来,然后送你们一家三口回去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你不同意,那只有死路一条了。
魏征:陛下,陛下,我愿意接受陛下的赏赐,不用管她。
李世民:你不是说过吗?你要是把美人领回家,夫人也还是会自尽的。(对魏妻)是这样吗?
魏妻点头。
李世民:你不反悔?
魏妻:死不反悔。
李世民:好。毒酒呢?
内侍在魏妻面前捧上毒酒。
魏征起身阻拦。
魏妻很坚决地甩开魏征,接过毒酒一饮而尽。
魏征瘫坐在地上。
太极池边一片肃静,大家都不出声。
李世民憋住笑:怎么样?毒酒的味道如何?
魏妻:和醋一个味。
李世民大笑起来。
文武官员明白过来,也跟着笑起来。
魏征长长地出了口气。
李世民:以后你要是再怕魏征有了别的女人,就吃点醋吧。
众人又笑。
李世民:皇后要是也像你这样,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好了,不为难你们夫妻了。既然不愿意受赏,我就不赏了。
魏妻:谢陛下。
第二十七章
太极殿内李世民坐在御坐席上,面对百官。
李世民:我有儿子,可惜都还年幼。右仆射长孙无忌对我来说,实在是有莫大的功劳,我现在信任他,就好像信任我的儿子一样。我接到密折,说右仆射权力太高,我对他宠信太过。在我看来,这是外人离间我们的亲近,前朝离间新朝,这是不顺应新朝,朕,不认为密折上说的是对的。
大殿中沉默。
李世民:今年大旱,朝廷的事已经很难应付,突厥又随时会骚扰边境,甚至深入抢掠,考核官吏,又不能不做,左仆射,你说怎么办?
裴寂:三件事中,唯独考核官吏可做可不做,今年不做,明年可做,明年不做,后年可做。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李世民对长孙无忌:右仆射,你看呢?
长孙无忌:当初建立大唐,取天下,以封官许愿换民心,不重考核。如今天下安定,需治天下之才,不考核,何以知道谁为人才?水旱之灾,是天意,总会有的,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突厥雄踞北边,我们国力尚弱,不足以一举平定,是旷日持久之事。所以,紧急的事,反而是朝廷治理天下,积蓄国力,官吏不可谓不关键。政令一出,官吏最为重要,哪里是什么十指与一指,可以不做的事呢?
裴寂:右仆射的考核,武德一朝的官吏,必然首当其冲,裁撤之后,其实朝廷无以为支持,请问怎么办?
长孙无忌:裁撤的是冗员,无伤大局。
大殿中议论声起。
裴寂:我看,没有什么人觉得自己是冗员。
长孙无忌:所以要考核。
大殿中击笏的声音,杂乱而起。
裴寂微笑,对李世民:陛下,人心浮动,是朝廷大忌呀。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考核,是朕的意思,各级官吏对考核不满,朕,以为标准可议可论,但,考核不能免。
群臣中有人举笏而言:臣以为,陛下说得对。右仆射有结党营私之嫌。改命左仆射主持考核,应无可议论。
击笏声响起,长孙无忌巡视着群臣。
李世民:既然你们不信任右仆射,左仆射也要避嫌。考核的事,由中书令秉公办理。
两仪殿内,李世民与房玄龄对坐。
李世民:你要尽快梳理吏部名册,选出可以留下的人、必须裁撤的人、可裁可不裁的人,由此制定考核标准。而不是定出考核标准,依此裁撤。
房玄龄:可裁可不裁,怎么一个标准?
李世民:标准其实我们早有,只是反对者众,我们轻视了。所谓可裁可不裁,是说裁,朝政不能支持运转,所以就不裁;裁,仍能支持运转,就裁。你心里大概是什么数?
房玄龄:五百以上,一千以下。
李世民思索着:我要撤免无忌的职权,这样,你好做人,人心也可争取。想个办法,这个恶人只能由我来做。
房玄龄:那左仆射是正中下怀了。
长孙皇后房内,长孙皇后与长孙无忌对坐。
长孙皇后:勿谓言之不预也,我早说了,外戚干政,你的下场算是好的。
长孙无忌微笑:妹妹这次放心吧,我不干政则已,干政必有所获。
长孙皇后:你有什么所获!那么多人讨厌你,差一点连累陛下。
长孙无忌:我怎么连累陛下了?孔子说,矫枉过正。要拔除裴寂的人脉,我必须做过头,事情才能做到七分,我不冲过头,事情只能做到二分。你看着吧,免了我的右仆射,事情的结果一定是做到七分。我当时是想做到十分,七分足够了。为陛下,值得值得。
长孙皇后微笑:看不出,你读书之外,干政也是一把手啊。
长孙无忌坚定地:贞观一定要有贞观的样子。
贞观二年正月初三,李世民免长孙无忌尚书右仆射,拜散官开府仪同三司。长孙无忌暂时退出权力,直至十七年后东山再起。贞观三年正月,李世民宣布朝廷裁撤结果,全部中央官员只有六百四十三人。
关中发生了蝗灾。长安白天也可以看到蝗虫飞舞。长安城西市,和尚法雅设立了一个小型的祭坛,专门祭祀蝗虫。法雅的弟子在一边大卖神符。有人做托,现身说法证明神符的灵验,百姓纷纷购买。
户部官员有些慌张,没有想到有这么大面积的蝗灾。各地纷纷呈文报灾。两仪殿内,李世民面带忧虑:朕收到的报告,不仅报告了蝗灾消息,还有政治见解啊。有的说,发生蝗灾是天怒人怨。有的说,大唐多年都没有发生过这样严重的蝗灾,应该仔细检讨我们的朝政。有的说,为什么前些年就没有这样的灾害呢?应该让执政者退位。这样说来,这蝗灾表达的是政治问题啊。
房玄龄:汉代发生地震等自然灾难时,确实是宰相出来承担责任的。
魏征:如果说需要检讨,那么任何时候都需要。但是,发生自然灾害一定要负责的话,那就会发生许多问题,比如多大灾难与多大官员联系在一起,要规矩起来,一定不胜其烦。更重要的是,这样做根本就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虽然这样把自然灾难与执政联系的传统由来已久,但是这不能成为我们的阻碍。现在的问题是,要如何解决蝗灾问题?
房玄龄:蝗灾并不严重,实际上除了关中地区以外,其他地区多是起哄。这背后,究竟是什么在作怪?
杜如晦:很多谣言来自长安,听说西市有个和尚,兴风作浪,即使不是造谣者,也肯定是传谣者。
李世民:让权万纪查清,直接报朕。
两仪殿,李世民、杜如晦坐着,裴寂免冠跪在李世民前。李世民阅卷,收好,递给杜如晦,回头看了一眼裴寂:沙门法雅说你知道妖言,法雅现在已经伏法。兵部的审讯,我已经看了,你有什么说法?
裴寂:臣只听法雅说过何时会有瘟疫,没有听他说过别的。
李世民命杜如晦把兵部的卷宗给他看。裴寂看完之后,神情沮丧。
李世民:身为左仆射,朝廷重臣,如此行为……
裴寂伏拜:陛下……
李世民:除了免除你的官职,没有别的办法,你回你的蒲州老家吧。
裴寂:陛下能否许臣住在京师?
李世民非常不高兴:让你回老家,已经念你是武德老臣,朝廷议论说,对你的处罚应该是流放,你年纪大了,流放,等于死刑。而且,武德年间,朝政、刑罚错漏百出,纪律松弛混乱,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许你住京师,不知道你的人脉又会弄出什么事情!
裴寂瞪着李世民,李世民不回避裴寂的目光:依照你的功劳,怎么可以升迁到如此高位。你只不过蒙受太上皇宠爱,在文武百官中侥幸居于第一。只因为你是昔日旧部,不忍心依法处理。你能活着回故乡,已属万幸。
裴寂闭上眼睛,自语:太上皇……
公元629年,贞观三年。裴寂被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