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姬(完结)-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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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窗外,九姬突然问道:“震天,你可明白我要你去朔北的原因?”
“啊?朔北苦寒,阿姐要我去磨练一下。”霍震天愣了下方回答。
九姬回头,笑了起来,说:“磨练?你这无身份无背景的,随便把你送到任何一个队伍都会是磨练,何必非要朔北?”
霍震天一脸尴尬,这实话听起来还真让人不舒服,一时他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原因,呐呐的说:“请阿姐示教。”
也不知窗外有什么吸引人的,九姬始终盯着外面,又问:“你师父可与你讨论过如今朝堂上的格局?”
霍震天回忆了一下,说:“倒是说过一些。”
九姬闻言转头,挑眉示意他继续说,想听听看他是如何看待。
霍震天略微停顿,似是整理了下思路,缓缓说道:“师父曾解释过朝中略分三派,宸王、皇七子以及清流。另有几员重臣,一是两朝元老的尚书令苏定山,二是中书令陆海,三则是朔王。苏大人门生遍天下,可导舆论哗然。政务之变皆从陆大人,乃朝之股肱。朔北数十万大军,朔王控有半数。此三人,实则把握了大彝军、政、民三方。”
九姬微微点头,看来伍子曦给他说的也算透彻,却不知他自己可悟出什么。又问:“你即知这些,那可想过,朔王亦为皇子。”
霍震天猛地一惊,世人皆知朔王为皇子,朝上众人却大多忘记了,一个手握重兵的皇子可以做很多事。感觉有些讽刺。
“阿姐的意思是……”
九姬手伸到窗外,恰接到一片飘落的树叶,被风吹到了她的窗前。淡淡的说:“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动乱,也不会有永远的和平。当利益的矛盾达到最大时,该来的终究会来。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也不要被眼前的表象所迷惑,也许一转身,就是天翻地覆。”
九姬说的隐晦,霍震天却还是隐约间有些明白。再想到彼时伍子曦未尽之意,显然与九姬所指吻合,先前是他一直未曾细思。可是,此等事情难道……
“阿姐,万一猜错呢?”
九姬“噗嗤”一笑,戳了戳霍震天的脑袋说:“这种事情不到最后一刻,哪里会知道结局。若是猜错,你去了几年,成就点功名未尝不好啊!”
霍震天抓抓脑袋,赧然一笑,怪不得九姬老说他笨,想事情就是不如。
——哎,十四岁的娃,你预备能比得过千年的妖?
“阿姐,那我该怎么做呢?”
这小子,脑子不转弯儿的时候怎么这般好笑,惹得九姬连连摇头,说:“可记得我当初说的话?若是六年后你功成名就了,我才需要你为我做事。在此之前,你只是个毫无背景的小兵,你又能做什么呢?”
这番话委实打击人了,却也是实情。更重要的是,它在霍震天的心底留下了深刻影子,成为他日后成功的动力。连此时都信誓旦旦的保证:“不会让阿姐失望的!”
九姬浅笑,到底是个乖巧聪明的孩子,一点即通。送他去朔北,可不希望他稀里糊涂摸不清状况。
“我失不失望倒是其次,你若是想混出个模样,首先就要有敏锐的洞察力,才不会错了方向。你还小,慢慢便会懂了。”
霍震天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已然把九姬的话奉为圣旨。猛的想起一事,遂问道:“阿姐,听说此次武举的主考官本来是兵部尚书,皇上却钦点了朔王,难不成也与……有关?”
武举考官换人这件事,从公布的那天起就议论不断。有人猜是因为季连瑞的事情,宣帝对季家打压,故此换掉了季连成。也有人猜是宣帝见两方争斗不止,有意给个平衡。可不管真实情况如何,朔王都是平白捡了个大便宜。
九姬听说之时,送到嘴边的点心都忘了吃,若说宣帝不是故意,她一百二十个不信。两股势力已经够喧闹了,他还要再凑一股进来,摆明了是给宸王和季家提个醒,他的儿子不止两个。效果很明显,自那以后,宸王和季家安分了许多。可九姬好奇的是,宣帝就不怕引狼入室吗?
“震天,你可听说过,为何大家都认为朔王与皇储之位无关?”
霍震天摇头,他哪里能接触到这些,他知道的一切都是从九姬和伍子曦那里来。
九姬浅笑,继续说:“皇子们先是子以母贵,后才是母以子贵。宸王和皇七子有个身份显赫的母亲,朔王没有,这是其一。其二,大彝素有测命之风俗,即在皇子周岁之时由司天为其测算命盘。其结果只有司天和皇帝两人知道。有人说,宣帝不喜朔王,亦跟其破军之命有关。”
“不是说结果只有皇帝和司天二人知道吗?”霍震天听罢反问,倒是晓得抓重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司天是人,是人就容易被诱惑。又或者是旁的什么人故意传播这种消息,真假不知,谁又晓得呢?”
朔王的破军之命,九姬是听伍子曦说的,据说是朔王克死其妻子时突然风传了整个大彝。与之伴随的,还有宸王乃紫微星君命格之说。也即是那时,宣帝赐了“宸王”封号,倒像是坐实了这传言似地。
九姬初听到时,只觉得大彝此等风俗甚是好笑。若是有人买通司天,命格之说不就成了随意之举?虽然大彝历朝历代并未传出司天有败德行为,可未传出不代表没有啊。本就是玄妙的东西,即便你皇帝再有能耐,又如何分辨真假?
“如此便作不得数了!”霍震天感叹一句。
平头百姓都看明白的道理,皇家却视而不见,足见还是对皇权的渴望在作祟。
“所以,或许才有人不甘心,不甘心就容易引发妄念。”
有些事不能说的太透,要给他自个儿琢磨的时间,那样他才会记得深刻。也许会因此走些弯路,有时候却也值得。
不过,霍震天是个聪明的孩子,断不会让九姬有这样的担心。却见他微微点头,该记在心头的已经记下,不需多言。
车外适时的传来胡诚的声音,目的地已到。这沉闷的话题到此结束。
霍震天只是先在县衙办个手续,离真正出发还有些日子,九姬早让人在这里买下个独门小院,也算是多陪他几日,至少为他过了十五岁的生日。此去,便是经年不见了。幸好现在不是战时,没有太多生离死别的愁绪。
如此安顿下来,暂且不提。
被一个人留在长安的伍子曦,这会儿有些无聊。刚看完一批待办的折子,端着茶杯站在庭院里欣赏初开的秋菊。
宫里头不比自家,可明明该谨慎小心的地方,偏被伍子曦整的跟度假之地。任谁的办公之处都没他这里舒坦,当然也是求了宣帝额外恩旨的,别人不好同语。
那满院子的秋菊,大片的明黄,硬是生出一股艳丽之美来。
当初嫌这院子缺少颜色,种了满园的菊花,世人赞他高雅,唯独自己知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于别人赞的是菊,于他是提醒时光匆匆。
时间的确过得很快,这两个月他犹如梦中,总能不经意的就想起那日他醒来,看到沉睡在身边的九姬,感觉是何等幸福。自那以后,九姬待他未曾改变许多,却总会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情谊。他已经很满足了,至少说明,她的心里还是有他的,不是吗?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他也想随着她避出京城,可惜,更重要的是快些解决手头上的事情。
“大人,您的信。”
伍子曦快乐的思绪被人打断,一回身,竟是费治孝。急忙紧前两步,从他手中接过信笺,笑着说:“怎么敢劳烦费郎将呢!”
费治孝还是那副一板一眼的样子,淡淡的一点头说:“举手之劳何谈劳烦。那人似乎很急,还等在南宫门外。下官就不打扰大人了。”
伍子曦将费治孝送至院门,这才返回拆信。他是许久不曾会本家了,也不知道又要干嘛?却是未行两步,愣在了当场,信上潦草的一句话。
“祖母病重,速归。”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得好销 魂……
诉往事仇恨可放下
若说整个伍家还有让伍子曦惦念的人,那也就是伍家老太太了,虽然大多数时候这老太太端着架子不太讨喜,可对伍子曦倒是实打实的心疼,甚至多过对她的嫡长孙伍子明。
故此,伍子曦在接到这样的书信时,内心也实实在在的揪痛了一把。倒是不怀疑真假,前些日子就听说了老太太身体不舒服,不过是他不曾在意,却不料竟是不好。
伍子曦赶到的时候,老太太床边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哭的嗷嗷声一片,可放眼看去,掉眼泪的却没几个。伍子曦心底一声冷哼,不大不小的喊了声“祖母还在呢,你们乱哭个什么?”
嗷声戛然而止,一群人带着奇怪眼神望向伍子曦。此时一看,伍子曦倒是想笑了,原先请个安都找借口回避的各房,这会儿都凑过来了。
“你,你个混小子,你还好意思说,祖母病了这么久,你可曾回来过一趟?可曾尽过孝心?”
伍子曦挑眉,他这个大哥什么时候教训起他来这么利索了,要是腿不抖倒是更有几分架势。伍子曦撇撇嘴,压根不把这脓包放在眼里,拨开人群,到了老太太床边,探看了一眼后方压低了声音说:
“我是不曾回来,是我不孝,可至少我晓得,该给病人个安静顺畅的空间,你们都挤在这里又是作何呢?祖母还在呢!”
刚听到嚎声,伍子曦是真以为自己没赶上,可跨进屋子,看到床上老太太起伏的胸口,微微放心之余就是一阵气愤。这些人现赶着到跟前表现,不就是为了老太太手里那大笔的私房。
众人被说的有点下不了台,正欲反驳,却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你们都下去,曦儿留下,花婆也出去。”
即便是病中,这发号施令惯了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带着威仪。
不多时,屋子里已经走的一个不剩。花婆略显迟疑,却还是出去小心的将门带上。人却留在了门外守着,她晓得,老太太撑了多日,等的就是这个孙子。忍不住悄悄拿袖摆沾了沾眼角。
老太太挣扎着坐起来,靠着床边微微喘气。伍子曦急忙坐到她身边,故作轻松的说:“看您这精神头,祖母该不会是故意装病骗我回来吧?”
老太太抬手要打,却是有心无力,手抬了一拳头高就落下了,眼睛白了白,吐出一声“臭小子。”
伍子曦“嘿嘿”一笑,说:“祖母想骂什么还是等身体好了吧,进来前孙儿问过李大夫了,说您要多休息,别老操心。”
摇摇头,老太太神色黯淡,缓过一口气,说:“你别糊弄我啦,我都知道,我这是时日无多了。”
“怎么会呢!您这不还能骂我混小子吗?”
“唉,曦儿啊,祖母终于把你等来了。见不到你,祖母这眼闭了也不瞑目啊!”
老太太拦住想说什么的伍子曦,继续道:“听我说完……伍家不行了,到了你们这一辈儿,除了你以外都是庸才,却又各个自大,连你父亲也……要是没有你姑母和宸王,伍家或许还能保住,可惜……曦儿,祖母知道你心里恨着伍家,不过,他到底是你父亲,你毕竟是姓伍啊!祖母求你放过伍家吧。”
伍子曦未曾想到,整个伍家最清醒的反倒是行将就木的老太太,面对她的请求,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喃喃的念了一声“祖母……”
老太太握住伍子曦的手,一脸期望的看着他,又说:“祖母知道难为你了。祖母老了,但不糊涂,那些人是什么心思祖母知道。可一想到几代人成就的伍家,要是就这么没了,祖母心痛啊!”
伍子曦始终沉默,自从他知道真相后,他存在的一切支撑就是终究有一天看着伍家倒台。
似乎是话说多了,老太太的脸上泛起一种奇怪的潮红,依旧不遗余力的劝说:“祖母这一辈子有三件事后悔,第一是私心留下了云歌和你母亲,第二件是答应你姑母带云歌进宫,第三件则是允了你父母的婚事。若是能重来,祖母会让苏大人将云歌和你母亲带回去,便没有后面的波折了。曦儿,这些都是老一辈的恩怨,你便都放下吧。”
老太太不说这些还好,说了伍子曦心中怒火更旺。
“祖母没有错,错的是伍家权势太大。不然,当初就不会牺牲了姨娘,又来牺牲我娘。祖母却说要我放下?还有那关了我的十年,又算什么呢?”
伍子曦负气要走,却被老太太一把拉住,未语先闻一连串的咳嗽声。伍子曦心软,又急忙回身扶住老太太,一边替他顺气一边说:“祖母小心。”
“曦儿,那十年你若不在别院暂避,如何得保安康?那不是你父亲的意思,是祖母的意思啊!咳咳……”
伍子曦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你也知你大娘不喜你,祖母不能时刻把你带在身边,她会越发的嫉妒你,保不齐就会生什么恶念。祖母只得让你父亲把你送到别院,待你稍大些再接回来。曦儿,你误会了。”
“好,那十年不算,可姨娘和我娘的事呢,祖母又如何解释?难道当初妩贵妃无嗣,不是祖母去求了姨娘,让她去伺候皇上,有了朔王又归到妩贵妃名下吗?还有我娘,当年祖母不也是眼见着事情发生,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吗?”
老太太眼睛瞪得很大,似是想不明白,这些隐秘之事他是如何知晓。
伍子曦冷笑一声,说:“祖母以为孙儿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姨娘和我娘都竟是怎么死的,孙儿也一清二楚。祖母认为,这些孙儿都能放下吗?”
“咳咳……你……你怎会……咳……”句不成句,声不成声。
“祖母可还记得孙儿的奶娘?她是……”附在耳边,那名字只得二人听到。
却见老太太瞪圆了眼睛,万般不敢相信。许久之后,方长长一叹,唉呼一声,说:“命数!命数!欠人的终究要还,罢了,罢了……”
伍子曦满面凄色,不是他太过狠心,而是那些恨太重,除了报仇他不知道如何疏解。可此时,看着老太太悲凉的神色,他的心亦不好过。
“祖母……孙儿只能保证,不会赶尽杀绝,就当是还这二十年伍家的养育之恩。”
老太太眼睛为之一亮,知晓这已是他最大限度的宽容,含泪的点点头,哽咽的说:“谢谢!”
伍子曦微微点头,又说:“祖母是疼我的,我心里都清楚。祖母且宽心修养吧,不多日便会好的。”
心里最重要的一件事有了着落,老太太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却显得困乏极了。无力的摆摆手,却说:“好不好祖母心里明白。曦儿,祖母的那点家底都留给你了,别拒绝祖母,给了你至少不会污了那些东西。可惜,祖母等不到你娶妻生子的那一天,要是当初那娃儿真是你的,多好啊!”
伍子曦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约莫是幸儿那娃,想到九姬他们,却是神情略松,带了一丝笑说:“等祖母将养好了,总有那天的。”
“呵呵,就你会哄我这快入土的老太婆。曦儿,祖母问你,对那位小姐你是真心的?”除却了那些陈年旧怨,只剩下一个长辈对小辈的关心。
伍子曦点头,极认真的回答:“千真万确!祖母放心,她是个好女子。”
“祖母看得出,她心里也是藏了事的。曦儿啊!祖母希望你娶个简单的女子,平平安安的一辈子。”
“祖母,这样的女子才正适合孙儿!祖母莫再劝了,孙儿主意已定,除了阿九,断不会再有第二人。祖母,孙儿要的是此生只为一人去。”
老太太眼神有些模糊,她这个孙子素来是有主张的,天地间哪个男儿能说出这番话?那女子是有福的了!
“好,好,曦儿觉得好,日后记得将子孙带到祖母坟前,给祖母看看。”说话间从手上退了一只镯子,塞到伍子曦手上,又说:“这是祖母的嫁妆,你送与她吧。曦儿说的对,曦儿是心高的,寻常女子又如何配得?”
镯子伍子曦不陌生,打他记事起就见老太太戴在腕上。仿佛已经吸足了灵气,通体的幽翠不说,里面的玉髓细看起来竟像是一只飞凤。
“这镯子跟了祖母这么多年,祖母就舍得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祖母到了这会儿才想明白很多事,身份权势金钱都是虚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却偏生削尖了脑袋去争去抢。唉,这东西留给你们算个念想,给我带到下面,指不定却是便宜了哪个小贼。呵呵……”
有时候,人的通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祖母胡说什么!”
大彝古有训,人积恶,死无冢。意思是,人要是作恶多了,死了都要被人掘坟。老太太自己打趣自己,显然已经看淡了生死,倒是伍子曦,突然生起浓浓的悲。
老太太灿烂一笑,竟是不像病中,连精神都比刚才足些,拍拍伍子曦的手说:“去吧,去把花婆叫来,我有些事交代她。你去歇着吧,晚上就留在家里。”
自从搬出本家后,伍子曦甚少在伍家大宅过夜。此时听了老太太的嘱咐,心里却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敢多说,乖乖的答应,又扶了老太太躺好,这才去外面唤花婆。
一整晚伍子曦都没睡沉,四更天的时候,听到院子里一阵杂乱,然后有人来敲门说,老太太殁了。
伍子曦披着外衣,站在院子里看来来往往的人,却只觉得苍凉。
灵堂布置的很快,其实早两天大夫就通知了伍家,老太太不好,早些预备后事吧,所以真到了这天倒也不显慌乱。
伍子曦跪在子孙列中,听着周围大大小小的哭声,却觉得好笑。人多奇怪啊,明明不想哭却也能挤出眼泪,还能哭的比真的都真。
伍子曦很难过,却掉不下一滴泪来,就这般冷眼的看着一切。那些“有客到”“鞠躬”“家属答礼”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响过,却仿佛远在天边。
“苏大人亲自来了,请后堂休息!”
伍子曦看着他父亲热情到近乎谄媚的招呼苏定山,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伍家老太爷还在世的时候,伍家和苏家走的很近,可却不知从何时起这关系疏离了。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这种疏离都不是现在的伍家愿意看见的。
伍家是大家,老太太过世,各个世家都派了主事的人过来吊唁。有看到苏定山的,已准备过来打招呼。苏定山却是一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