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风道骨-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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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吃着,忽听店家向外招呼一声:“宁大吏,您老要来点什么?”
一个白白生生的中年人从店外走进,脸上似乎随时带着一副微笑,样子很是亲切,“不是告诉过你,叫我宁秀才的么?”
店家挠了挠头皮:“是是,小的总是忘记。”
大吏是对吏员的尊称,只是吏员根本不在官员序列之中,通常由秀才或精于任事的常人担当,因此常常被真正官员鄙视。
这人如此强调称谓,想必一定是耿耿于怀。
这中年人往自斟自饮的张原看了几眼,便作了个揖,彬彬有礼地道:“这位小兄弟,可介意与在下同座?”
张原点点头,“可。”
中年人微笑着坐下,待店家送上酒食,又问了一句:“鄙人宁无我,小兄弟可是此次应试的士子么?”
“然。”
中年人似乎毫不介意张原的冷淡,倒满一杯浊酒,端着向他示意道:“那在下祝你七日后功成名就,名列皇榜了。”
张原看了这人一眼,跟着饮了一杯酒,也不称谢,忽然道:“阁下考了多少次?”
宁无我闻言有些尴尬,随即“哈哈”一笑:“见笑了,在下痴长些年岁,明经试一次就过,拿到这秀才功名,只是在这之后,策问试考了也近十年……。”
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喟叹道:“十年十考,无一次上榜,看来这秀才之名,要背上一辈子喽!”
二人又喝了几杯酒,中年人的谈兴愈发高涨,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吏员的苦楚,无非是给官员打杂跑腿的末流,又感叹一朝不为举人,终究难以晋位于真正的官员。
张原摇摇头,“做官,有什么好?”
宁无我拍了拍桌案,肃声道:“做官怎么不好?就算作一个七品县令,那也是百里侯,一地生杀大权,尽操于手,大丈夫不该如此?”
张原眼神中已有些醉意,道:“你能掌平民生杀大权,别人也能掌你生杀之权。能捧你上高位,也能随时夺取所有,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苦求一生,就为了这等随时可能失去的东西?”
宁无我愣了愣,眼神有些古怪地望着张原:“那你追求什么?”
张原眼神迷惘地注视着杯中浊酒,语气有些飘忽:“我追求什么……。”
“人生几何,去日苦多!我追求……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
“拥有,不是为了失去!”
人生能够有多少岁月可以挥霍?只有到了暮年之时,才会骤然醒觉,这一生如同日升日落般短促,失去的光阴太多太多。
一旦光阴逝去,拥有的东西统统都会失去。
“人生几何,去日苦多!”宁无我喃喃地念着,笑眯眯地脸色似哭似笑,忽而开口道:“那照你这般说来,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失去的,难道要做一个无欲无求的人,终日无所事事?那还不如去剃度出家做和尚!”
这时店家忽然插口道:“这小哥就在往生寺中修行呢,虽然没有剃度,也不比那些大师们差到哪儿去了,去年霜冻,不知救过多少人性命。”
闻言,宁无我脸色更加古怪,足足看了张原半响,忽而失笑道:“莫非你的追求,就是做僧侣?道人?”
说完叹息着摇了摇头,“形赢骨瘦久修行,养身百年终成灰。青灯灭时金身破,一梦极乐化舍利。”
“这佛道二门,虽说是有些神异,可与凡人也没什么两样,最后终要化作灰灰,归于尘土。”
“原来是个痴迷话本的孩子!”宁无我摇了摇头,起身走出店外,身形消失在巷道之中。
第二十二章 痴迷话本的孩子 二
初春的小雨细细绵绵,洒落在山林间,又渐渐升起一层淡淡的白气,愈发显得宛如仙境一般。
“张兄好胆色!好耐性!好悠闲!”
魏定一含笑走进院落,“大考当日,脚踢司马家的纨绔,今日首试发榜,张兄还耐得住性子在此苦读,真不知道教人该怎么评断你才好。”
张原抬头一看,魏云水在其兄肩膀后露出半张脸来,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这几天中,两兄妹没少前来叨扰,每次都只聊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就离开,颇让人费解。
“给喜钱、给喜钱!”往日羞羞怯怯的魏云水也混熟了,壮着胆子跳出来向张原伸出手掌,一脸理直气壮。
“噢?什么名次?”张原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少女,不知对方为何今日没有着男装,一身小家碧玉的打扮,倒显得赏心悦目。
魏云水嘟嘟嘴:“你怎么就知道你考上了?那么有信心的样子,都不觉得一点意外,真个没趣!”
张原微微一笑,看向魏定一。
魏定一拱了拱手:“恭喜张兄了,第17名,三万人中有这名列,举人唾手可得啊。”
“秀才罢了,唯独靠一个死记,举人又是另一回事,难度不可同日而语。”说到这里,张原顿了顿,脸色有些意味深长:“魏兄此次前来,就为了给在下报喜么?”
魏定一先是一怔,沉吟了下,道:“大考之后,不知张兄有何打算?”
“若是外出为官,或者留任京城,在下都能出些力气,替张兄谋得一官半职。”
说完,魏定一注视着张原的神色,希望从中看到喜悦与意外,但他失望了。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无论张原之后能否中举,甚至成为进士,他都能够为张原谋得官职,这承诺不可谓不重,简直是每个士子梦寐以求的好事。
张原并未有半点动容,拱手谢过对方好意,道:“做官并非在下所愿,考取功名,也只为了满足亡母夙愿而已。”
他犹自记得,幼年时母亲时常拉着他的手,哭着让他赶快长大,赶快考取功名,这样他们娘儿俩才能够过上好日子。
当然,除了这一个原因,他并未道出另一重想法来。
魏定一眼中露出失望,沉默了半响,眼中忽然露出一丝决意,恳切地道:“张兄的志向仅止于此吗?若是有人能使你母亲得到册封,甚至让司马氏与相国府坍台,你可愿出仕,助这人一臂之力?”
听到这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张原心中略有意外。
这些时日以来,他虽然猜出对方是皇族子弟,毕竟如此派头的世家公子,又是姓魏,除了皇族就没有其他可能了。但是能够说出这话,就透露了多重意思在内。
第一,他查清了张原的身份底细,以及与相国府的纠葛。
第二,有资格说出让两大世家坍台,必定是皇帝子嗣、未来有着登基可能的亲王之一。
第三,此人对相国府与司马家也有着不满和怨恨,这才会大力招揽同仇敌忾的他。
但他们两人都是聪明人,一方终究不道破自己身份,一方猜透不说透,都是为了维持表面上这种友好而恬淡的君子之交,不然徒自亮出身份,分隔了君臣位份,就再难有这样氛围的交谈了。
换作往日,张原已经一口答应,毕竟出将入相、醒掌大权才是一个凡人“应有”的追求。
只是不知为何,这份“应有”的追求,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愈发在他心中淡化,甚至不屑一顾,仿佛这世间还有着更高层次、更值得努力的方向和道路,在静静的等着他踏上……
沉思片刻,张原的眼神愈发坚定,注视着魏定一道:“步入仕途,终日蝇营狗苟,非我平生志向。但若是驱除朝廷毒瘤,我这一身一剑,也会全力以赴!”
这话里意思,就是推却了魏定一的招揽,但同时表示,若是有着对付相国府与司马氏的地方,也会赶来效力。
可惜了!
魏定一暗叹一声,摇了摇头,面露失望而去。
一介武夫,能顶什么用?
他看中的,是他相国府庶子的身份,是王崇阳为之赞赏、敢于打击世家的心迹,是一系列秘谍呈报上来的往日事迹,是这段时日来,张原脱口而出的见识与智谋。
魏云水犹犹豫豫地走到门口,忽然掉过头,飞快地跑了回来,话还没说,小脸已经涨得通红。
这少女埋着头,鼻尖几乎触到了自己鼓鼓胀胀的饱满胸膛,对张原期期艾艾地道:“发……发喜钱,你还没给!”
张原神色一愕,往怀中摸了半响,掏出一枚铜钱放入对方白白嫩嫩的手心。
魏云水握拳一捏,随即掉头就跑,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张原摇了摇头,重新走回书桌前,刚拿起一本书看了几个字,就觉得有哪里不对,骤然回头一看,身后的窗户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一双清冷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
修持佛家心经带来的好处,除了让肉身更加强健外,就是让“感”更加敏锐一层,别人话里的真伪、以及周遭环境的变化,都很难瞒过他对外界一切的感知。
这女子光洁的额头中间纹了一个形状繁复的花钿,像是某种宗教里的符号,一双美眸似乎映着星光,正无声无息地注视着张原。
“你就是张原?”女子忽然开口,音调有些淡漠生涩,似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是。”张原点点头。
“你就是那个痴迷话本的孩子?”
张原皱皱眉头,这叫什么话?他哪里看过什么话本?
见他不回答,女子又出声道:“就是你说的‘人生几何,去日苦多’?也是你说的‘拥有,不是为了失去’?”
张原心中有些古怪,仍然点头道:“是。”
“方才那姑娘,对你有意思,你送铜钱,不合适。”这女子出言每每让人意外,并且前言不搭后语,似乎想到什么说什么。
张原眼角抽了抽,波澜不惊地道:“我心中没有男女之情,不管别人有没有意思,我从不考虑什么合适不合适。”
白纱女子点了点头,眼神中似乎有些赞同,又道:“前些时日,你伤了我师妹。”
“噢?那你来报仇的吗?”张原神色平淡,仍然稳稳地坐着。
“不,不会。”白衣女子的说话声带着淡淡的磁音,颇为悦耳:“你,我,是知己,我不会伤你。”
一阵清风拂过,窗外人影已然芳踪杳杳。
张原沉默片刻,忽而失笑:这才是痴迷话本的孩子吧?
第二十三章 白衣少女 一
张原在室内来回踱步,不知为何心绪有些不宁。
忽然脚步一顿,眼中略有所悟:“不,不对,那女子有杀机!”
杀机是什么?
对普通人而言,杀机无非是咬牙切齿,目呲欲裂。
人一旦修了武道,手底下沾过了鲜血,这体内的气机就会令外界的空气发生细不可觉的震荡,修为越是高深,给外界带来的影响就越大。
若是这杀机中又包含了莫大的恨意,那就到了足以令树叶坠落、沉鱼翻肚的地步。
那白纱女子的杀意隐藏得极深,而且不是针对自己而来,故而张原一直未能察觉,只是精深的佛法修为之下,终究令他生出了一丝警觉。
她想杀谁?
魏定一一行人从峰顶缓缓走下,魏云水走在中间,一个人埋着头,眼珠子眨也不眨地望着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微风拂过,四周茂密的竹林缓缓摇曳着,发出沙沙的的碰撞声,空气中一片静谧。
而魏定一神色有些阴郁,拳头握得紧紧的。
“孤堂堂嫡长皇子,连一个刚刚考上秀才的庶子都招揽不来,真是可悲可恨!如此下去,怎么斗得过老二老三?此二人的母家皆是世族高门,根深叶茂,唯独孤的母亲是小门小户出身,竞争不过!”
“不过我不会放弃,若不能登临九五,君临天下,就只有做那圈禁中混吃等死的彘狗!如此,孤宁愿死!”
大魏皇后,历来是世家之女,皇朝的嫡长皇子,也历来为世家之女诞下,只不过这一朝却出了意外。
当朝天子在登基之前,还只是一介闲散王爷,并无克继大统的希望,因此在婚事上也没有世家大族与其联姻,就随便娶了个官员之女。
谁料到,先帝早夭,膝下无子,再加上一连串巧合下,便让今上坐了大位,那寒门出身的女子自然成了皇后,魏定一也成了嫡长子。
世家自然不会容许这样的意外出现,因此魏定一的成长过程充满波折惊险,几次险些死在各种阴谋诡计之下。
好在,他顺利的成长起来,但他母亲却早早的逝去了。
甚至不用去查探,他就知道,那是世家出身的嫔妃使的手段,只因为她们不会允许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子爬在她们头上。
因为此故,他对世家充满怨憎,誓以灭之后快。也因此他频频示好张原,他以为相似的出身、相似的经历,也一定会有相同的志愿。
孰料到,那张原竟是一介匹夫,妄图用一剑之力,就想自不量力地解决那些流传了千年的世家大族?
真是荒谬!
正沉思间,只听得风中传来些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竹林中飞速穿行……
随侍在侧的一众护卫顿时警惕起来,纷纷拔出腰刀,团团围住了二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四周。
“呜……。”
随着一声轻微的破空声,七八根削得尖锐无比的翠竹破林而出,自上而下朝一干人飞速飙射而来。
啪啪啪啪啪!
一连串砍劈之声大作,飞来的竹节被护卫砍成无数碎片,正在这时,一道寒光从一根碎裂的竹子中凸显而出,以迅雷之势杀进人群中,血光飙射之下,四个猝不及防的护卫捂着脖子愕然扑倒。
这赫然是一柄藏于竹中的无柄剑。
这道剑光连杀数人后,又仿佛有个隐形之人在操纵,剑锋一转,往着来的方向激射而去,重新隐没在茂密的竹林中。
剩下三个护卫目瞪口袋地望着倒下同伴,其中一人忽然心神失控,嚎声大叫:“御剑术!这是御剑术!”
魏定一脸色铁青,心中连连咆哮:他们动手了!他们真的敢向我动手!!
魏云水一张小脸上满是恐惧,使劲捂着嘴巴,强忍着大声喊叫的冲动。只是腿肚子打着颤,小拳头把衣裳抓得紧紧的,窈窕有致的身体上扑簌扑簌抖个不停。
“嗡!”
又是一声破空声响,一道天外流光再度破林而出,直指魏定一,其中蕴含的锋锐杀机,已然刺得众人双目发疼!
剩下的护卫完全崩溃,唯独魏定一仍旧直直地站在原地,嘴里泛着苦味,双目认命般阖上。
剑光飞速飚射,带着穿透一切的威慑扑面而来,就要将魏定一破额刺入,掼脑而亡!
魏云水终于忍耐不住,放声尖叫!
这时,一只坚定的大手凭空般出现、紧紧握住了那道夺人性命的流光!
这一幕情景,纵然此去经年,依旧让这位“水云公主”刻骨铭心。
她甚至在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里无数次臆想,那双大手抚摸到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时,会令她怎样的心神战栗、怎样的如痴如醉!
鲜血渗过指缝,汨汨而流。
张原神色清淡,仿佛不是自己受伤,只是细细地打量手中的无柄细剑,只见剑身光洁照人,雪亮如水,后方有一根肉眼难察、极为纤细的丝线勾连着剑的另一头。
以线御剑?也的确算得上传闻中的御剑术了。
骤然,流光般的细剑无声无息地从他掌中抽了回去,再度没入幽暗地竹林中。
“张原!”魏云水坐在地上,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裳下摆,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惊惶。
这是她第一次对张原直呼其名。
“快走吧。”张原用出禅音,安抚眼前众人。
剩下的护卫反应过来,连忙拥簇着二人逃也似的离开。
魏定一挣扎着转过身来,郑重作了一揖,眼神中满是悲呛。
待走出老远,魏云水这才反应过来,心中又悔又难过:我应该给他包扎的,怎么就没想到呢?魏云水,你太笨了!太笨了!
手心伤口深可见骨,方才接剑之时,他甚至感觉到剑锋在指骨上切割出一条不浅的划痕来,若不是佛音震荡之下、骨骼愈发坚硬,换作是常人,恐怕已经五指俱断了。
张原随手甩了甩,便是一地的猩红。但伤口处的血肉很快挤压过来,凝血成痂,不再继续流下。
一阵山风吹来,翠绿的幽篁中一道白色人影随风而至,轻轻落在张原眼前。
果然是那个蒙了面纱的女子。
女子微微皱眉:“你护着他做什么?”
张原有心解释一通,但觉得太过罗唣,索性道:“我不希望他死。”
女子点点头,竟然没有再问什么,沉默顷刻,道:“有人出钱要他命,既然你不想他死,那我就退钱。”
张原淡淡一笑,注视着对方:“好,等我有钱补给你。”
女子脸上的面纱微微一动,似乎笑了笑,“知己,不用客套。”顿了顿,又道:“以后,不要用手抓我的剑,危险。”
“好。”张原点了点头。
空气中静谧下来,微风涌动,漂浮着竹叶的清香。
二人相顾无言,片刻后,张原忽然开口道:“面纱摘下来,让我看看。”
第二十四章 白衣少女 二
直接就要人摘面纱,这是何等无礼的话!
虽说民间风气开放,修持武道的江湖中人更不讲究那么多,但一个女子系上面纱,总是有着自己的原因。张原突兀地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算得上无礼至极!
然而,白衣女子一动不动,只拿一双秋水也似的剪瞳一眨不眨地瞧着他,仿佛亘古以来的凝视。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似乎深深吸了口气,接着伸手摘下自己的面纱,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不曾犹豫过。
面纱轻轻落地,那张惊心动魄的绝美容颜中,也有着一道惊心动魄的伤痕。
“我不是话本看多,才戴面纱的。”少女解释道。
听到这话,张原眼角微微抽搐,就算如今古井不波的心境,也生出一种想要一拳打死如此编排他的人。
天可怜见,他自幼几乎凿壁偷光,想尽办法来偷偷看上一点儒学经义,冀望日后带着母亲离开相国府,过上好日子,哪里有闲情看过什么话本?
当下一语不发,缓缓走近少女,注视着那道横贯了整张脸颊、虬结翻红的伤疤,静默半响,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