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姬-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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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官员不耐烦的将文书一收,道:“回去就能见了。”说罢摆手示意。
京兵们将廖承拎着向囚车上关去,廖承又想到什么抓住车子不肯迈步,看向后边,道:“段山呢?怎么只抓我?”
段山站在一旁,并没有京兵上前抓他,闻言哦了声,道:“廖大人是大人,我只是个听差办事的小吏,一切都是按照廖大人吩咐,没有理由抓我。”
廖承尖声道:“这不公平!”
。。。。。。。
日光明亮,双园里数间紧闭的厅内大开,从中涌出百众少年人,一个个形容有些狼狈,神情还有些不可置信。
“真放我们出来了?”
他们互相询问。
打开门的一众官员连声道:“是的,是的,放你们出来了,快回家去吧。”
少年们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抬脚就要跑,但也有人站着不动。
“那廖承呢?”
“那我的同学呢?张撵,张莲塘怎么样?”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张撵张莲塘,这些少年们真是。。官员们摇头,道:“刑部派了人来,开始审查嫌犯,如果没有问题就放出来,至于廖承。。。”
官员们没有说话看向一个方向,学生们都跟着看去,日光明亮下看到正被推上囚车的廖承。
不知道哪个开头嗷的叫了一声,少年们顿时发出山呼海啸。
官员们忍不住掩耳,教习们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喝止,也都松口气面色含笑。
“快回家去吧,家人都担心呢。”大家催促道。
一个少年便向外跑去,跑了两步又停下,低头看看自己,忽道:“我要洗澡。”
这时候洗什么澡,去哪里洗澡?知道这些少年们日光养尊处优惯了,第一次受这种罪,就差几步回家洗个痛快便是,那少年却如同着魔,再次嚷了句我要洗澡,竟然向前方不远处的湖冲过去,一边大喊着一边将身上的衣服解开扔下,人噗通一声跳进了湖水里。
众人惊骇,官员们忙喊着救人,却见那学生又水中探出头。。。倒是会水。
楚明辉嗷的叫了一声。
“我们洗澡!”
“我们洗澡去。”
一群学生便都嗷嗷的叫着冲向湖水,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几乎所有的都向湖水冲去,衣服都被解下抛起,一瞬间满目的少年**乱奔。
薛青看的目瞪口呆,这个,看还是不看是个问题。
有人在后推她。
“三次郎,同去。”
这可同去不得,薛青忙摆手道:“我不会水。”
那人大笑指着湖水中白花花的少年们,道:“不会水的多了,大家护着呢,怕什么。”再次拉着薛青。
薛青道:“我有伤。”指了指自己的肩头,以及手里的木拐。
有伤啊,那少年不再坚持,将自己的衣袍扯下一扔,甩着胳膊长腿嗷嗷叫着冲向湖水。
薛青松口气,好险,少年们癫狂起来真危险。。。。不过,裴焉子也如此了吗?她忍不住四下看,果然看到裴焉子正慢慢的走向湖水,抬手解下衣袍。。。。。也要脱光光啊,薛青忍不住想打个呼哨。
裴焉子似乎察觉回头,薛青冲他笑了笑,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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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相迎
双园外早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有前来迎接自己孩子们的家人,更多的是看热闹的民众,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待听到说都跳到湖水里洗澡去了,愕然不已。
一群披头散发也该洗洗的男人们笑了。
“少年当如是。”他们纷纷说道,颇有几分也想去的神态。
家长们一面斥骂不成体统,一面催促去拿衣服送进去,门前乱的如同集市,在这一片热闹中有一个少年走出来,身材瘦小拄着竹杖不甚起眼。
薛母一眼就看到了,喊了声青子就要上前,却有人比她更快,郭子谦柳春阳同时扑过去,但还没接近薛青,就又被人撞倒一边。
“薛青。”两个女声尖亮的喊道。
薛青下意识的后退,但还是被一个女孩子扑过来抱住了脖子,贴近可见娇羞满面俏目闪闪,竟然是春晓。
被撞开落后一步的郭宝儿大怒:“她是谁!”
四周见到这一幕的民众已经发出笑声,有美人当众如此豪放投怀总是让人羡慕的,笑声盖过了郭宝儿的尖叫。
“青子少爷我就知道你没事的。”春晓笑道,又用力的抱了下薛青,在郭宝儿打过来之前松开手,弯身躲在薛青身后,“。。你来绿意楼我不收钱哦。。”说罢扭腰掩嘴跑开了。
动作之快薛青自始至终都没办法反应,郭宝儿跺脚怒骂,又伸手揪住薛青。
郭子谦忙上前拦住:“误会误会,那是受过青子哥恩惠的女子。。。。青子哥身子还不好,你快放开他。”
郭宝儿这才放开手,恨恨道:“天不亮得到消息我就来这里等着你了,感动吧?”
薛青对她道谢,又看郭子谦和柳春阳,郑重一礼,道:“辛苦你们了。”
是真辛苦了呢,当他们都被抓进去,在外边没被抓的人反而更害怕,郭子谦红了眼圈,柳春阳神态倒没什么,只是扭开了头。
四周围观的有人认得薛青,便笑着起哄道:“。。。宝儿小姐都亲自来接了,这下不会薛青少年也不会担心被赶出郭家了。”
众人都笑起来,薛母再次要冲过来,被郭怀春拉住。
“干吗?”薛母不解道。
郭怀春往门边指了指,道:“她的同伴们出来了。”
她的同伴?薛母心里念着,他们来到这里时小心翼翼被人瞧不起嫌弃回避,薛青时时刻刻像个受惊的耗子一般,每天只会牵着自己的衣角,一刻也不敢离开,同伴,她没有同伴,也不敢有同伴,现在。。。
门内嘈杂声响,一群披头散发乱裹着衣袍衣衫不整的少年人冲出来,薛青已经回头走向他们,他们也对薛青打着招呼,薛青对身边的少年们说了些什么,少年们纷纷点头,然后便传开且开始整理头发衣衫。
这是要做什么?要迎上的家人们停下脚,围观的民众也更加好奇的看过来。
少年们很快挽起了头发,扎紧了衣袍,一个少年走到最前方,将红袍大袖一甩,语调婉转高亢。
“一拜,谢亲长。”
少年们齐齐的长身拜倒,面前的众人吓了一跳,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少年们已经齐声道:“。。。让亲长担惊受怕,担待不孝。”
原来是这样啊。。。有些面带愤怒的家长神情稍缓变得复杂,有些心软的妇人们则红了眼眶。
张双桐起身,再次一礼,道:“二拜谢官长。”少年们齐声道:“。。。肯听吾等谏言。”
长安府的在这里的大小官员神情复杂,想到这些日子的头疼难眠,也是满腹的心酸。
张双桐再次起身,又再摆,道:“三拜谢四邻。”少年们齐声道:“。。。与我同袍。。”
这话让四周的民众议论纷纷。
“四邻是说我们吗?”
“同袍是啥?”
林秀才等人则捻须大笑,道:“好一个同袍,这正是我秦地关中男儿之风。”
于是向民众的解释同袍的含义,四周的民众恍然,原来是这个意思,说起来除了这些学生,参与这件事的民众也不少,还真是大家同袍了,更有人大声的吟唱跳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薛青又拉着张双桐说了一句什么,张双桐有些为难的看着他道:“这个说出来太不好意思了吧。”
薛青摇头,带着坚持。
张双桐无奈道:“真后悔我学什么唱戏。。。我这嗓子用在这时候。”虽然是无奈也到底上前再次甩着长袍,扬声道:“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少年们已经听惯了他的声音,下意识的跟随喊起来。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双园门外载歌载舞,堪比过节。
。。。。
听到这一句山呼海啸的喊声,站在双园里的一众原本脸色不善的官员顿时露出笑意。
“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必当严查。”为首的官员又肃穆道,视线扫过在场的人。
李光远青霞先生等俱在,闻言垂头应声是,廖承被抓论罪,学生们放出来了,但这件事当然不可能就这样结束了。
大约是怕夜长梦多,刑部来的官员动作很快,连夜不眠不休的提审嫌犯,三日后张撵和张莲塘等嫌犯就被放出来了,听到这个消息在家的学生们再次聚拢到双园外迎接。
张莲塘拉着张撵走出来,虽然被张莲塘教过,但看到这场面张撵还是激动的语无伦次。
“谢谢先生,谢谢你们。”他唯有连连感谢施礼。
围观的民众也看的激动不已,再三感叹还是读书好啊,读书人有先生有同窗相助,这可是堪比亲族的关系来往,就比如这张撵,如果不读书,谁知道他是谁,又哪里会有这么多学生为他出头。
撇开热闹的人群,张莲塘走出来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薛青,在这一片热闹中他倒显得置身事外毫不起眼。
薛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莲塘。
张莲塘笑了笑,学着当初薛青的样子展开手转了个圈,道:“完好无损,毫发未伤。”
薛青用力吸了吸鼻子,道:“臭了。”又端详他的脸,道,“有些丑了。”
张莲塘道:“彼此彼此,你也不过晚进去几天,早出来几天而已。”
二人便相视一笑。
张莲塘道:“怎么眉头还不解?”
薛青道:“事情还没完呐。。。”
事情还没完?张撵不是已经平安无事了?张莲塘皱眉,忽的见那边又一阵喧闹,原来有一群女孩子从双园里奔出来,而城里的大路上也有车马涌涌而来,不待车挺稳下来的男女迎过去又是哭又是笑。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被一个小姑娘扶住,二人跌跌撞撞,张撵也从学生中奔出来扑向二人,三人抱头大哭。
这场面让围观的人不由跟着抹泪。
郭子谦从一旁跑来,喘气欢喜道:“张撵的爹和妹妹都放出来了,朝廷说了,选侍女是宗周对太后的心意,其实太后并不需要,所以都免了,不让大家进京了,各自在家奉养父母便是对太后的孝道。。城里的人家此时都欢喜坏了。。都来接了。”
薛青将竹杖在地上顿了顿,轻叹一口气,眉头舒展,喃喃道:“如此我薛青收钱办事,童叟无欺。”
至此方了。
“三次郎,三次郎。”
张撵的喊声从一旁传来。
薛青看去,见张撵正坐车走过对他招手。
“三次郎,你也来接我了,谢谢你啊。”他说道,又指着身边的女孩子,“这个,这个就是我妹妹,她做的糖饼你吃过的。”
薛青见张撵身旁的女孩子探头看来,眉眼清秀,带着几分羞涩垂头避开,张撵低头对她说些什么,大约无非是郭家的小女婿之类的,那女孩子便带着几分好奇再次看来,张撵又对薛青摆手,道:“等上学了我再带给你吃啊。”。
薛青抬手抚了抚额头,扬声喊了声张撵,张撵坐在驴车上回头看过来。
薛青道:“其实我不喜欢吃糖饼。”
张撵很是不悦,道:“。。可是你吃了啊。”又转头对妹妹道,“。。。他胆子小,这是客气呢,你做的糖饼。。他都吃了呢。。。好吃得很。”
女孩子对薛青抿嘴一笑,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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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相送
张撵一家人汇入车马人潮中远去。
薛青看着他们离开,转头看张莲塘:“我决定跟你做同窗了。”张莲塘跟随的是周先生,周先生喜好诗词,先前曾来邀请薛青跟随自己读书。
张莲塘道:“你放心,我尽量不请你吃喝。”
薛青哈哈笑了,聪明如张莲塘,大约也多少看出些什么吧。
张莲塘转身迈步,又道:“你当初说的对,要是跟你相熟,自然不会为他们抱不平来欺负你。。。。谁敢欺负你啊,你真是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仇必报。”
薛青只是笑,道:“快些回家去吧,你家里人担心呢。”
张莲塘却摇头道:“还要去看个人。”
。。。。。。
刑部来的官员快速利索的审问了嫌犯,将无关人等释放,也将定罪的凶徒除了几个要犯外全部斩首。
长安城的民众这几天如同过大年,先是开了市,再是朝廷释放了学生和嫌犯,大家也免去了被当做乱民的担惊受怕,接着又能看杀头。。。
长安城的法场就在长安府衙前,当初钟世三举着条幅在这里自首,今日这里人头攒动看斩头。
暖暖蹦蹦跳跳,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再转头却见薛青向人群外走去,她忙喊着少爷跟上。
在府衙的另一边,有一队人马正准备启程,其中兵马围绕一辆囚车,囚车里一个瘦削的年轻人独坐,乱发被风吹起,露出只有一只耳朵的头脸。
对于这边的喧哗他似乎听不到,只是仰头看着天空,大约许久未见又即将再也见不到的贪恋。
这是囚犯钟世三。
长安城人已经看过他投案自首,如今他的出现比不得看杀头的热闹,所以这边很快人就散去涌涌向法场。
那两个少年并一个小丫头站在路边就格外的显眼,惊动了另一边说话的官员们,官员们有些吃惊,有长安府的官员认出来。
“。。是张家的少爷。。。”
“。。郭家的薛青。。。”
“。。作诗的那个薛青吗?”
“。。不看杀头来看这个?”
一番低语有京官呵斥他们不得近前,张莲塘施礼示意自己停步不靠近。
京兵侍卫也懒得驱赶,这种时候他们倒是巴不得有人来劫钟世三。。。。还有什么比守株待兔更好的事呢,而这两个少年也没有再靠近,其中一个还大声喊道:“钟世三,钟世三。”
囚车的钟世三闻声眼神微转,从天空收回看过来,他的视力也受了影响,似乎并看不清喊他的人,但这个声音却是认得。
“是。。那位隔壁牢里的小哥吗?”他道。
官员们的视线再次凝聚过来,其中包括段山,他知道隔壁牢里的小哥是什么意思,当日在双园二人曾被隔邻关押,侍卫也报来张莲塘主动跟钟世三攀谈。。。。
张莲塘没有退避,虽然钟世三看不到,他还是露出笑应声是,道:“我来送送你。”
好容易洗脱了嫌犯嫌疑,这时候还来跟钟世三套交情,四周的官员们神情复杂,有几个与张家交好的眉头皱起。。。。这张莲塘如今也成了长安府官府头疼的刺头,长安府的少年们也不知怎么了,所谓纨绔子弟竟然不鱼肉乡邻打架斗殴,而是祸害官府惊吓家族。
钟世三闻言大笑,道:“多谢你啦。。。。少年人,好好读书啊。”
张莲塘应声是,道:“你走好。。。如有来世,也请好好读书。”廖承定罪,宗周为朝廷办差兢兢业业无罪,那么刺杀宗周的凶徒必然死路一条。
钟世三再次大笑,双眼看向他这边,似乎要看清的样子,但最终无果,便干脆坐下来不再看了,道:“多谢小哥你来送我,正好有个忙请你帮。”
帮忙?四周的官员神情再次紧张。
张莲塘无惧,应道:“请讲。”
钟世三靠着囚车木栏,再次看着高远的天空,道:“那日恍惚听到外边念了一首诗词,我没有听清,也没有机会再问小哥你。。。”
那日张莲塘和钟世三说话没多久就被侍卫打断了,大约是不想给张莲塘惹麻烦,钟世三也再没有开口说过话。
张莲塘道:“哪首?”
钟世三道:“少年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
他的话音未落,有另外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斗城东。。。。。”
钟世三停下吟诵,侧耳专心听,直到声落,他才抬手拍着囚车大笑道:“正是,正是,多谢,多谢。”
薛青道:“不谢。”
钟世三道:“听到此妙词,死也无憾,敢问作者是谁?”
薛青道:“你都要死了,知道作者是谁有什么意思?”
钟世三向他的所在看来,微微眯眼模模糊糊似乎看到一个清瘦的青衫少年,道:“人活一世,图个名号,堂堂正正,传诵与世间,虽然我将死之人,但也是多一个人知道作者的名号,也是作者的荣幸啊。”
被知道姓名竟然是一个人的荣幸吗?张莲塘笑了,道:“此人就是。。”
薛青截断他的话,道:“贺铸。”
张莲塘微微讶异,没有说话,钟世三笑道:“贺铸,好名字。”说罢拍打着膝头,“。。。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反复吟诵,不再理会二人。
官员们也结束了攀谈说话,上马上车启程,那边传来民众的惊呼,想来是一颗人头落地。
京兵们侍卫们开始驱赶:“退后退后。”
薛青张莲塘退后几步,看着伴着惊呼声喧闹声,车马粼粼,钟世三坐在囚车中拍膝望天吟诵。
薛青忽叹道:“缚虎手,悬河口,车如鸡栖马如狗。白纶巾,扑黄尘,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一面叹着转身,竹杖轻敲迈步。
身后钟世三的吟诵停下,侧耳用力的在一片嘈杂中倾听薛青的声音,待听到第一句神情顿时痴痴,喃喃缚虎手,悬河口,车如鸡栖马如狗。白纶巾,扑黄尘。。。。
“小哥,这叫什么?”他又大声问道。
薛青没有回头,扬声道:“行路难。”
钟世三怔怔:“行路难,行路难。。。。酌大斗,更为寿,青鬓长青古无有。。。”忽的又仰头大笑,笑的沧桑凄凉。
笑声渐渐远去,长安府衙的喧闹也抛在身后,青衫少年顿杖缓步而行,暖暖在前蹦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