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心-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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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站了起来,心乱如麻,除了想不再离开她这一条之外,他心里别无期待。于是,吻过了她的手,他就走了,有些儿伤心,但也充满了希望。
他这四天过得可真是漫长。他在巴黎硬熬,谁也不去看,宁可听不到人声,回避朋友。
星期五一早,他搭乘八点钟的快车,为盼着这次旅行,兴奋得头晚几乎没有睡着。他那静悄悄黑黝黝的房间里只听得到出租马车晚归的轱辘声音,这声音挑动他总在惦着动身的念头,弄得他整个晚上苦闷得像囚在监牢里。
大清早,一等到灰色凄清的微曦透过这光窗帘的缝射进来,他就从床上跳起来,打开窗户看看蓝天,因为他一直在挂念,伯天气不好。这是个晴朗的日子。荡漾着的薄雾预示要热。他不必要地匆匆穿好衣服,提前两个小时全都收拾好了,为急于离家而痒痒的心儿早已上路。他梳洗未完,就催仆人出去雇了马车,怕到时候找不到。
车刚启动时的那几下摇晃,对他是幸福的颠顿;可是到他进了蒙派那西火车站,得知离开车还有五十分钟时,就又烦躁不安起来。
有一节包厢是空的,他租了下来,好单独呆着,还可以随意遐想。等到他觉到车已经启动,他坐在快车那,被轻柔迅速的辘辘声载着,滑向“她”的时候,他的滚滚心潮不但没有平静下来,而且更冒出了一个孩子式的傻念头:想用出全身力气去推车厢的软垫隔板,让车子走得快些。
一直到中午,他都久久让自己陷在期待心情里,由于盼望而瘫软,不能活动,后来车过了阿尔让唐,他的视线渐渐地被诺曼地的青枝绿叶引到了窗外。
列车驶过一片间或夹着溪谷的丘陵,这儿的农家产业主要是些牧场和苹果园,它们周围由大树环绕,茂密的树梢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快到七月末了,正是这片孕育万物的丰腴大地生命元气旺炽盛发的季节,在所有这些用高高的树墙圈连起来的小块土地里,一些肚皮上长着奇形怪状斑块的母牛躺倒,垂着毛绒绒的嗉囊;额头凸突,气势汹汹的棕色公牛或者站在栅栏边上,或者躺在喂鼓了它们大肚子的牧场中央。在一片清新的土地里,牧场接连不断,大地仿佛要渗出苹果酒和牛肉汁来。
在白杨树脚和垂柳雾般的笼罩下,到处是小河汩汩流过;在草丛中,一些小溪忽悠一闪而过,而后又在远处重新显出来,让整个儿田野沐浴在肥沃清新里。
于是玛里奥让他的爱情神游,陶醉、排解于这些蓄养着的牛群和迤逦而过的美丽苹果园之中。
可是到了他在福里尼换车以后,急躁的心情又来了,在这最后的四十分钟里,他从口袋里掏了二十次以上的表。他一直靠在窗上,终于,他在最后一个较高的小山上,看到了“她”在等他的小市镇。火车晚了点,现在距他应当在公园与她相会的时刻只剩下一小时。
一辆旅馆的公共马车接待了他,这位唯一的旅客,马儿用慢吞吞的步子,开始攀爬去阿弗朗什的陡峭坡道。建筑在山顶上的房子,远远看上去带着堡垒的味道,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一座漂亮的诺曼地小城,都是些整齐相似的小屋,一幢接着一幢挤在一起,带着古朴自豪和舒适的气派,兼有中世纪的乡村味道。
玛里奥在房间里一放下箱子,就让人指给他到植物园去的路。他迈开大步走到那里。虽然离他该到的时间还早,可是却希望“她”也许也会早来。
走到栏杆边上,他一眼就看出了园里没有人,或者几乎没有人。只有三个老人在散步,那该是每天到这儿来享受晚年余暇的本地有钱人。另有一群英国孩子,男女都有,露着瘦干的腿子,围着一个金发的女老师玩,女教师眼光漫不经心,像是神游万里。
玛里奥心里怦怦直跳,一边朝前走,一边沿着道路搜索。他走进了一条绿树成荫的小道。在茂密树叶组成的穹门下,小道穿过公园,将公园分成了两半。他顺着走下去,来到一片俯瞰天际的开阔场地,他突然心旷神怡,几乎忘却了到这儿来的原因。
他所在的坡脚下,是一大片难以想象的沙滩。它平坦坦地远远伸出去一直到和海天混为一色,沙地里有一条河漫流而过,在蓝天炽热阳光的照耀下,一些池沼成了许多点缀在沙地里辉光耀眼的镜片,像在地下另一个天穹上凿开的许多窟窿。
从海岸出去十三四公里远的地方,在那片还浸着退潮后余润的黄色荒原里,耸立起一座磷峋的岩影,一座思斧神工的锥形山,上面顶着一座教堂。它在这些广漠的沙丘地里没有邻居,只有一块弯腰驼背,趴在活动淤泥堆上的干巴巴的礁石,那是通伯莱纳礁。
再过去,在浅蓝边缘上显出一线白色浪花,浪花中有些淹没在海水下的岩石探出了它们棕色的尖顶,顺着天边往右看,在这片灰沙旷野的旁边,是诺曼地的辽阔绿地,树木葱茏,像座无边无际的森林。整个儿大自然的景色简直集中在一处,在一个地方展示了它的伟大,它的威力,它的鲜润和它的风韵;于是您的视线又从森林景色转回到那座花岗石的幽灵上。那是万沙洲里的唯一居民,它在无际的沙海中竖直了它奇特的哥特式的身型。
玛里奥往日在陌生地方意外见到美景,尤其那些不易为远方来客发现的奇景时,常常会惊喜得浑身发颤。这次这种惊喜的心情又如此突然地袭来,以至他呆住,动也不动情移神往,把原来挂心的事全都忘却了。可是一声钟响把他召了回来,他重新又沉浸到马上和她相遇的热情期待里。园子里一直人踪稀少,那些英国孩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三位老人还在作他们单调的散步。他也开始学他们一样踱起来。
她马上就会过来了。他将看到她在通往这片奇妙的平坦地的那条小径尽头出现。他会看出那是她的身材,她的步伐,而且他将听见她的声音。多么幸福,多么幸福啊!他感到她正在走近,处在一时还找不到、看不见的什么地方,但是她在想他,因为她也知道她将碰到他。
他几乎要轻轻地喊出声来:一顶蓝色的伞,仅仅看见伞尖在那边一座树丛上移动。那无疑就是她。一个小男孩滚着一个铁环出现了,跟着是两位太太,他认出了她,再后是两位男士:她的父亲和另一位先生。她全身穿着蓝色衣服,像春日的长空。啊,对!用不着看清她脸上的轮廓,他就认出来了,可是他不敢朝她走过去,感到他会口吃、会脸红,而且他不知道迎着德·帕拉东怀疑的眼光,该怎样去解释这次的邂逅。
然而他仍朝着他们走过去,不时举起他的望远镜,他像在一心一意地看着远景。是她先招呼他的,她根本没有费力去演惊奇的把戏。
“您好,玛里奥先生,”她说,“这儿真好看,是吧?”
被这种接待方式弄呆了,他不知道用什么腔调回答好,于是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啊!夫人,您,多幸运碰到了您!我想见识见识这儿的美景。”
她微笑地接着说:
“而且您选上了我在的时候。这真是您的盛情。”
然后她介绍说:
“这是我的一位好朋友,玛里奥先生;我的舅妈瓦沙西夫人;我的舅舅,他是造桥的。”
互相行礼以后,德·帕拉东先生和年轻的男人相互冷冷地握了握手,又继续散步。
她将他安置在她和她舅妈的中间,对他很快地抛了一个眼风,一个属于色授神与的眼风。她又接着说:
“您认为这地方怎样?”
“我啊,”他说,“我认为我从没有见过比这儿更美的地方。”
于是她说:
“唉,要是您曾像我打算做的那样,在这儿住上几天,您就能体会到这儿会多么令您铭心难忘。这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印象。沙滩上海潮来而复去,这种每天两次、永不停息的伟大运动,快得连奔马也望尘莫及,无从遁走。我向您发誓,天公无偿赐给我们的壮观真叫我心驰神移,我不知己之所在。舅妈,您说是不是?”
瓦沙西夫人是位已经见老的女人,头发已经转灰,是个外省贵夫人。她嫁给了受尊敬的总工程师,一个桥梁隧道工程学院出身,傲气难除、架子十足的官僚。她承认她从没有见到她的外甥女处在这样的兴奋的状态之下。想了一会之后,她又加上说:
“这也不希奇。像她这样,过去看见和赞赏的只是剧院的装修。”
“可是我几乎每年都到第厄普和特鲁维尔①去的。”
①两处都是面临英吉利海峡的旅游地。
这位老太太开始笑了起来:
“除了找朋友外,谁也从不到第厄普和特鲁维尔去。那儿的海只是为有约会的人们入浴的。”
这话说得很朴实,也许并无恶意。
大家朝广场走过去。广场对游人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人们从公园的四面八方身不由己地汇到这儿来,像在坡面上的球似的。落日仿佛在那座修道院的后面撒开了一层淡金色的轻盈透明的帷幕,高耸的修道院阴影变得越来越黑,像在一张辉煌帷幔前面硕大无朋的圣人骨灰盒。可是玛里奥只看到在他身旁的那张令人倾心的金发面庞裹在蓝色烟云里。他从不曾见到过她这样俊俏。在他眼里,她像是不知为什么变了点样,在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气息,在她眼神里跳跃、在她头发上氲氤,也沁到了他的心里;这种新鲜气息来自这块大地,这方天空,这阵光辉和这片绿丛。他从不曾见过她这种模样,他从不曾像现在这样爱她。
他在她身边走着,找不到什么话来说;而有时和她的裙袍、她的手肘、偶尔还有她的胳膊相接,和她的善于传情的视线相交,这一切将他整个儿瓦解了,像是它们同心协力彻底毁灭了他身上残存的男子汉性格。他突然感到他被这个女人的接触毁完了,被她吸收到了无我之境,只剩下了欲念、呼唤,只有倾倒。她消灭了他旧日的整个存在,像人们将一封信付之一炬。
她看得很清楚,她体会到了这种绝对的胜利,于是又激动又感动,也由于处在这种充满了阳光和活力的乡野大海的氛围之中而更活跃,她看也不看他地说:
“看到您我真太高兴!”
接着她又说:
“您在这儿呆多久?”
他回答说:
“两天,包括今天也算一天在内。”
接着他转过来对着那位舅妈说:
“瓦沙西夫人会不会同意赏光,明天和她的先生同我一块儿到圣·米歇尔山去逛一天?”
德·比尔娜夫人替她的亲戚回答说:
“我不让她拒绝您的邀请,我们在这儿相遇真太巧了。”
那位工程师的夫人接口说:
“好的,先生,我对此十分愿意,条件是您今晚上去我们家吃饭。”
他恭敬地接受了。
这可真是叫他狂喜不尽的快乐,这是一个人接到他所极盼的消息时的欢乐。他得到了什么呢?又有什么重新降临到他生命之中呢?什么也没有。然而他却感到自己在一种说不清的预期之中翻腾。
他们在开阔的广场上踱来踱去,走了很久,等待日落,好看最后勾绘在如火的天空上的这座黑色嶙峋的孤峰。
他们现在说些家常话,重复谁都能在一位陌生女人面前说的话,偶尔相互对视一眼。
后来他们就回到了建在阿弗朗什市出口的别墅里,它建在一座美丽的,俯视着那个海湾的花园中央。
不想要引起注意,加之对德·帕拉东先生冷淡乃至近乎敌视的态度有点儿不安,玛里奥早早就告辞了。当他举起了德·比尔娜夫人的手指,准备放到嘴边时,她用不一般的声调对他连说了两声:“明儿见,明儿见。”
等到他走了,一向遵循于外地习俗的德·瓦沙西先生和夫人建议上床休息。
“去睡吧。”德·比尔娜夫人说,“我呢,我到园子里去走一圈。”
她的父亲也说:
“我也去。”
她披上了一条围巾走出去,他们并排走在小道的白沙上。在满月的辉照下,这些小道像在草地和树丛里迂回曲折穿过的小河。
静默了够长的一阵子以后,德·帕拉东先生突然用低低的声音说:
“我亲爱的孩子,能同意认为我从来没有劝阻过你什么事吗?”
她感到事情逼近了,准备接受挑战。
“请您原谅我,爸爸,您至少曾给过我一个。”
“我?”
“是的,是的。”
“一个关于……关于你生活方式的劝告?”
“是的,而且还是一个很坏的劝告。我为此也作出了认真的决定,假使您再给我一个新的,我决不遵守。”
“我给过你什么劝告?”
“和德·比尔纳结婚的那件事。它证明了您缺少判断能力,缺少洞察力,总的说来,对人缺少理解,尤其是对您的女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儿意外也有点儿尴尬,后来慢慢地说:
“是的,那事我是弄错了。可是,对我现在所负的与父职有关的意见,我有把握不会弄错。”
“您随时都请说。对的我就选用。”
“你正处于危害自己的边缘。”
她笑了起来,一阵过分的大笑,于是把他的话说完:
“和玛里奥先生,大概是吧?”
“是的,和玛里奥先生。”
“您忘了吧,”她接着说,“我已经连累过自己,先是和乔治·德·麻尔特里,还有马西瓦先生,加士东·德·拉马特,还有十来个别的人。您妒嫉他们,因为我无法在找到一个体贴忠心的男人的同时,而不至引起我那支队伍的忿忿不平,其中以您为首,您是大自然派给我的崇高的父亲和总监。”
他激动地回答说:
“没有,没有,你从不曾让您和谁瓜葛不清。相反的,你在和你的朋友相处之间,很有分寸。”
她大胆地回答说:
“我亲爱的爸爸,我已经不是个小女孩子了。我答应您,我和玛里奥先生的关系不会超过别的人。没有什么可怕的。然而我向您招供,是我约他来的。我发现他可爱,也机智,而且比起其余的人来不那么自私。一直到您自以为发现我有点看中他的时候之前,您也是这么看的。唉!您的机灵也就如此!我也告诉您,要是我愿意,我还可以说上一大堆。总之,玛里奥先生让我喜欢,我心里想,偶尔和他一起作一次美好的郊游,他是会很讨人喜欢的。当毫无危险时,却不让自己去干能使自己快活的事,那未免太傻。何况还有您在场,我有什么危险可言?”
她爽朗地笑起来,清楚地知道她的每句话都击中了要害。她长期以来就从他身上嗅出来了一点儿可疑的吃醋味道,这回,她利用他因吃醋而产生的多疑把他逮住了,于是她抱着一种秘密的、不可明言而大胆的风骚心情,以这种发现为乐。
他不响了,尴尬不乐,有点恼火,也感到她猜到了在他凄凉的父爱深处,潜存着一种他自己也不知来自何处的怨气。
她接着说:
“别害怕。在这样的季节,伙着舅舅、舅妈、您——我的爸爸再加上一个朋友到圣·米歇尔山上去走走是最自然不过的。而且也不会有人知道。而且即使知道了,对此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等我们回到巴黎的时候,我会把这位朋友归还到其他朋友的行列之中去的。”
“行啦,”他回答说,“就当我没有说过。”
他们又走了几步。德·帕拉东先生问道:
“我们是不是回屋里去?我困了,我想去睡。”
“不,我不,我还想走走。夜色这样美丽!”
他含意深沉地说:
“你别走远了。晚上会碰到什么人很难说。”
“啊!我就在窗前走走。”
“那么,再见了,我的宝贝女儿。”
他在她的额头上快快地亲一下,回去了。
她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坐到一张安装在橡树根旁的椅子上。晚上热,到处浮飘着田野的气息、海的气息和雾气沉沉的光。在满天的月光下,海湾挂上了一幅薄纱。
蒸气像白色的烟似的爬上来,遮住了现在该已经被涨潮淹没了的沙丘。
米歇尔·德·比尔娜夫人双手交叉搁在膝上,凝视着远方,在竭力检视自己的心灵。它像那些沙丘似的,掩在一层穿不透的白色云雾下面。
在巴黎的时候,她曾有过许多次坐在自己起居室的梳妆台前,就像现在一样,坐着扪心自问:“我爱的是什么?我的愿望又是什么?我在期待什么?我要什么?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除开满足自娱自足的乐趣和对取悦于人的深切追求(这种追求是她的极大享受)以外,在她心里只有瞬息即逝的好奇心,从不曾有过什么别的感触。她也决不曾因为过分审视自己的容颜和身材以致忽略审视自己的心灵。直到现在为止,对于所有能感动别人的那种说不清的情趣她已经死了心,它们无力使她感动,至多使她分心而已。
然而每当她感到心里对某个男人产生了亲切操心的时候,每当有对手来争夺现在她掌握中的男人,而且过分激动了她女性本能,在她的血管中燃起一点儿眷恋之情的时刻,她会从这种虚假爱情的起始里,发现一种比单纯的成功喜悦更为炽烈的感情,但那从来不会持久。为什么?她腻烦了,她倒胃口了,也许她看得太穿了。一切男人在开始时曾使她起劲、不安、感动、入迷的东西,对她很快就都变成熟悉、不新鲜、老一套。所有的男人无一相同,但却过于相似;在她看来他们中间还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他具有的天性和品质足以使她长期牵记并将她的心投入一场爱情之中。
为什么这样呢?是出于他们的过错还是出于她的过错?是他们缺少她所追求的还是她缺少使人相爱的呢?人们相爱是由于人们有缘相遇,遇到了为之天造地设的人,还是仅仅由于人天生有爱的功能?有时看来,好像所有人的心儿都应当和肉体一样,有它的胳膊,温柔的向外伸出去的胳臂,它拉、它抱、它箍,而她的心是个没有胳膊的残废人。——它只有眼睛,她这颗心。
人们常常看到有些男人,一些出众的男人发疯似地爱上了与他不匹配的、没有灵性、没有才华甚至没有容貌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