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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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保民荣幸地被选上了赴县人民代表,这里的群众会一散,他马上就出发到县上去参加人民代表选举县长的大会去了。出村以后,他走在通往县城的路上,却远远地看见牛保国的媳妇张妍和她的儿子牛连学在地里犁地—因为她家是地主,按法律规定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所以村委会不准她参加村上的人民代表选举大会,于是她就趁空儿借了头牲口,到地里犁地来了。张妍因为土改后社会上不兴再雇长工熬活了,自己家里又没有男劳力,村里把她家定成地主后,分田地给她家留下来的那点地,就得靠她自己一个女人来耕种了。种这点儿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尽管牛连学年龄还小,才十四岁,念书聪明伶俐,但还是小学没毕业,她就让他把学停了,在家里帮自己种地。现在别人家趁墒种在地里的棉花都已经出来了,而她家用来种棉花的地还没有犁好。张妍一个女人家能下田犁地,可以说也是够能干的了,可是借来的牲口,她不谙练它的习性,在地里驾驭不住,就不得不自己在后边捉犁而让小连学在前边给她牵着牲口走。你看张妍,在地里犁地,简直就像个喝多了酒的醉汉,两只手紧紧地抓着犁拐,身子东扭西歪,吭哧吭哧,十分吃力,很是艰难。就这样,她所犁出来的地,犁沟仍然是歪歪扭扭的,一会儿犁走空了,一会儿又遗漏下来了好打一些,一点儿也不端直,质量差得就不能说。她只因驾驭不住牲口,就着急得嘴里忙不迭地一个劲儿喊叫在前边给她牵牲口的她儿子连学,连连斥责他牵牲口不到位。
牛连学在前边谨小慎微地给他妈牵着牲口,听他妈喊一声“掀!”他就立马把牲口向外推;他妈如果说声“拽!”他就又闻风响应,把牲口朝怀里拉—一切行动听指挥。可是谁知他妈犁地不在行,犁起地来手忙脚乱、顾此失彼,嘴里不住地喊着“掀”、“拽”“掀”、“拽”……牛连学刚听见他妈喊“掀”,按照他妈的意思,把牲口使劲往外推,可是就在他还没把牲口推出去的时候,却又听见他妈急不可待地在喊“拽,拽,拽,你赶紧拽嘛!不拽看头口都走到哪里去了?”这样以来把个小连学就捣鼓得暇应接不暇,不知所以了。他尽管这样竭尽全力地在应对,然而他妈还是很不如意,冲着他不停地直发脾气,折腾得他不知所措,慌乱中,一不留神竟被耕牛的前蹄子踩到了自己的脚面上。要说这头耕牛也太得不尽人情了,它蹄子踩在牛连学这小娃的脚面上,把牛连学的脚面都已经踩得发紫了,疼得牛连学龇牙咧嘴的,眼泪直流,然而不管你是怎样地打它、推它,它还都是无动于衷,就像没那回事似的,竟然一点儿想挪动的意思都没有—你说这气人不气人?牛连学对此能有个什么办法呢?俗语说“男子十二脱父母”呢,自己今年都十四五岁了,父亲不在家,按理说就应该替母亲排忧解难,帮着母亲操持一些家务,自己还能有什么说的?作为他,一切都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了。
再看看张妍这会儿,三十刚出头的女人,忙乱中在地里只顾着干活,就也顾不上什么羞丑了。她累得精疲力竭,满身大汗,于是把上衣的纽扣一下子就全都解开了,两只白皙的大奶子裸露衣外,随着她劳动时身体的来回扭动,在胸前不停地骨碌着,跃动着。她此时的心里认为,这会儿在地里干活的,除了她娘儿俩,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人了,还有个什么需要顾忌的,自己袒胸露乳还担心被人看见不成?解放了,什么都不比解放以前了,自己再也不是被谁都尊重的乡长太太了—现在满世上的人都是各尽其力,凭劳动吃饭,不劳动者不得食。
牛保民看着眼前这一场景,虽然对新社会“人人有活儿干、有饭吃,自食其力”这一大政方针没有什么说的,但毕竟心里有些不好受,禁不住鼻子一酸。他抱怨自己兄弟牛保国,对家里这一摊子,甩手一走了之,至今音信全无,把家里这些作难的事儿一股脑儿全都推给了这母子俩,让她们娘儿俩作难受煎熬。看看全庙东村,谁家现在像他们这一家人?人家比连学大一点儿的孩子还都正在学校里上学念书呢;女人也都是只在家里料理料理家务,干干辅助性的活儿,哪一个还到地里来做这些本应该由男人干的重体力活儿?—这是牛保民此时心里所想的,他当然没有、也不会说出口。在行动上,他更不敢流露出对牛保国一家丝毫的怜悯、同情,不然,就会有人毫不留情地批评他阶级路线不清—要知道,现在是爹亲娘亲,不如阶级友爱亲哟。“唉!这人活在世上,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他不由自主地慨叹了一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是不敢和张妍母子显出丝毫亲近的,因为现在他已是人人所关注的赴县人民代表了,得时刻和地主阶级严格划清界线才是,但是,在这四处无人的旷野,就大可不必有这些忌讳了。他走到张妍和连学所犁的那块地的地头儿,停住了脚步,很想走上前去帮他们犁地,然而要去县上开会的事情紧,时间根本就不容许。他经过了瞬间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很快就不再犹豫了,毅然加大了脚步,向着华阴县城走去。
牛保民在县里一直开了四五天时间的会。在开会期间,县上的头头脑脑都来看望他们这些从全县各乡镇来的人民代表。牛保民觉着很荣幸,也很光彩,自己从来还没有像这样受政府器重过。在会上,代表委员会要求人民代表们当家作主人,参政议政。牛保民也在大会进行小组讨论时积极踊跃地发了言,他所在的那一组的组长,对他的发言给予了充分的肯定。牛保民打心眼儿里觉着自己从来还没有像这么露脸过,风光过。开完会后,他急着要回到自己的庙东村,尽快地给村民们传达县人民代表会议的精神,所以连在西岳庙街上转游都没顾得上转游一圈,就马不停蹄地又赶回了庙东村。
牛保民回到自己的家,正坐在灶火门口的饭桌旁,一边洗脸,一边由妻子刘碧霞给他用湿毛巾擦拭脊背,突然听见隔壁牛保国家那边,张妍不知道为了什么,和他家前院土改后住进来的那个老贫农牛百善,高一声、低一声地给吵了起来。只听那牛百善理直气壮、振振有辞,高喉咙、大嗓子地说:“我在我毛爷爷给我分的屋里住着的,我在里边爱干啥就干啥呢,耍球(鸟)都由我着的,无论他什么人都挡不住!”牛保民一时不解地问媳妇刘碧霞道:“隔壁他们在吵什么呢?”刘碧霞轻轻地摇摇头说:“不知道。不过,近来土改分得了保国家前院的那个老贫农牛百善经常和张妍发生口角,也说不清都是为了些什么。唉,张妍这日子一天也难过着的。村里人,大都听之任之,也没有谁肯多事去过问过问。不过这事是解放了,发生在新社会;这事要是发生在解放前,保国在家的时候,他牛百善敢?就是给他一百二十个胆儿,他也不敢这样张狂。现在世道变了!没办法。”牛保民听着隔壁的吵闹越来越激烈,似乎两人都快要打到一块儿了,就心里想,自己现在好赖也是个人民代表了,要是自己没听见隔壁吵架,不去管,那也还能说得过去,你说自己现在明明听见隔壁两人吵得这么凶而因为牛保国家是地主、他和自己是亲弟兄,只顾避嫌,不去管管,以后要是闹出个事情来,恐怕到时候自己也不好交代。于是他就不再避嫌,顾忌什么,穿好衣服,来到隔壁,想问问情况,同时也给两人劝说劝说,让他们明白,大家都是在一个院里住着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整天吵吵闹闹多不好,彼此要是伤了和气,心里有了隔阂,以后的关系就难处了,因此,大家还是和为贵,互相都多包涵包涵点儿。
牛保民一踏进牛保国家门,保国媳妇张妍就好像一个孩子在和别的孩子争斗中吃了亏,见到了自己的大人一样,立马委屈得向他哭诉起来。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张妍中午大热天和儿子连学在地里干了一整个晌午的活儿,直累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匆匆赶回家来做饭,准备吃了饭下午继续去地里干活。可是谁知道他们风风火火地一路走来,刚一踏进家门,就看见牛百善大白天光着个屁股,正站在当院里手捧着他那个东西撒尿呢。更令张妍气不平的是牛百善见她回来了,仍然旁若无人,我行我素,一点儿也不回避回避,使得自己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退两难,十分难堪。这样,她忍不住就和牛百善给吵了起来。
张妍哭着给牛保民说:“你看他,一个大老爷儿们,大白天就在这当院里撒尿,这不讲卫生还不消说,我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碰在当面,这羞辱怎么受得了?长此以往,这家还像不像个人家?我忍不住数落了他两句,百善反倒不依不饶了,满嘴都是欺压人的话。这一个院里现在住着三家,要是都像这样的话,今后这日子我该怎么过呀?”牛保民碰着了这事,一边是自己的弟媳妇,一边是革命的依靠力量—老贫农牛百善,他只能是好言劝解张妍说:“妍,你忍忍吧。常言说:‘忍一忍,海阔天高;退一步,万事由人。’”张妍啜泣着说:“哥,这些理我都想过,甚至我都想过出来进去不从这前院经过了。可是这座宅院就只有前院这一道出路,你说如果不从前院经过,你让我从那里出来进去呀?我总不能从天上往下吊吧?”牛包民对此也没办法,他只能是一边劝说张妍,一边把张妍往回推,并且嘴里不住地对张妍说:“其它事情就都先别说了,咱现在还是只顾眼前,走一步算一步,得过且过吧。你看你在地里干了整整一晌的活儿,实在也累了,又饥又渴的,先赶紧到上院去洗一洗,做点儿饭吃要紧—说不定吃了中午饭,下午你还得赶时间再下地干活儿去呢。”于是张妍就在牛保民的又劝又推下,勉强走到上院她的房屋里去了。在上院,她一边做饭,一边还在不住地抽泣。牛百善见牛保民来这里并没数落自己,心里就认为自己在这事上占了理;更何况牛保民虽然家是富裕中农成分,高了点儿,可现在人家是县人民代表,前几天还披红戴花地去县里开了一趟会呢。在他眼里,牛保民这下子肯定也大小是个什么官儿了,因而多少就有一点儿惧怕,不敢在牛保民跟前再冲着张妍继续胡搅蛮缠,而只是虚张声势,骂骂咧咧地重复着一句话,给自己壮胆:“我在我毛爷爷给我分的房里住着的,这是我的房,我爱在里边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谁都挡不住!”随即也回到自己的厦房里去了。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牛保民看着牛保国媳妇张妍整天同她儿子牛连学在地里侍弄土改运动所留给她家的那十几亩地,家里没个男人,孩子又小,什么脏活、重活都得要张妍这一个女人干,心里着实同情张妍。这也许应了人们常说的“打断骨头连着筋”这句话吧,他和牛保国毕竟是亲弟兄,加之他这人生性就心底良善,于是就常不常暗地里帮张妍做做地里的活儿。有一次他下晌正在路上往回走,看见张妍在地里种麦,耧、麦种—什么东西都放在地头儿上了,天阴沉沉的,眼看着似乎马上就要下起雨来,着急得就是寻不下个给她帮忙干技术活儿—摇耧的人。要知道,这雨要是一下,把时间耽搁了,麦子就要迟种好几天,那么来年的收成肯定就要减产。张妍心急如焚,熬煎得在地头直转圈圈儿,没一点儿办法。这时,牛保民碰巧走过来了,他一看见这种情况,马上就走了过去,让张妍和牛连学在前边曳耧,而自己就主动给她帮忙摇起耧来,紧赶慢赶,总算在雨下大以前,赶着把她家的那块儿地给抢时间种上了。
牛保民帮张妍抢种完张妍家的地时天已经黑下来了。他回到家,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听见妻子刘碧霞在家里正怒气冲冲地骂谁。他来到屋里才知道妻子是在教训自己的那个老生儿子牛德草。只见刘碧霞此时手里拿着一把扫炕的小笤帚,一边凶神恶煞地在打牛德草,一边怒不可遏地斥骂道:“我叫你嘴馋!我叫你再嘴馋!看我今儿不打死你才怪咧?我就不信指教不下你这货,你也压根儿就别想让我惯你馋嘴懒身子的这毛病!”儿子德草这会儿只是胆怯地用两手紧紧地抱着头,畏缩在墙角,给他妈刘碧霞一个脊背,不逃也不动,任凭他妈刘碧霞的肆意打骂。牛保民一问,这才知道原来是因为牛德草下午上学去,趁家里没有大人,偷着拿走了刘碧霞放在炕头柜儿里的几颗已经出了虫的落花生。这落花生还是过春节时不知道是谁给他家送的礼物,现在已经都搁了八个多月,其实早已都变味儿了,要是给别人,早都把它当作垃圾,扔到粪坑里了,可是刘碧霞还把它当作仙珍海味,舍不得吃,藏着的,只是在迟早想起来的时候,才用三两颗来奖励奖励办事卖力,立了功的牛德草。现在她发现牛德草竟然胆大包天,在不经她允许的情况下,就偷偷地拿走几颗吃去了—这事还能容得?她简直气得要死,于是就狠狠地暴打、教训起自己的独生儿子牛德草来。你听听,从她的打骂声里,能清清楚楚地听得出她对牛德草行为的深恶而痛绝之,然而却听不出她对自己儿子有丝毫的关切和疼爱之情。牛保民回来一看刘碧霞就是为了这么点儿鸡毛不上两的事情,在大动肝火,下狠手毒打儿子,多少觉着她有些过分地小题大做,忍不住就数落她说:“行了行了。把你那一套收拾了。小孩子家么,哪一个不吃嘴?”刘碧霞见牛保民不支持她的作法,怒气不息地说:“我就看不惯他偷吃这毛病!”说着她伸手拧住牛德草的耳朵,强扳过牛德草的头来,质问牛德草:“说!今后你还偷吃不偷吃?”牛德草一开始还执拗着,不屈服,憋了好一会儿,才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极有情绪地拉着哭声说了句:“不了。今后我直到死,也不会再偷吃你所放的东西了。”刘碧霞喋喋不休地说:“我实话给你说,今后你要是再敢偷吃东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说来牛德草也还算得上是一个有德行的孩子,自从偷着拿了他妈刘碧霞舍不得吃的几颗变了质、出了虫的落花生,被刘碧霞饱打了一顿之后,对吝啬小气的刘碧霞所视为珍宝的那些不值钱的吃喝儿,如果不是刘碧霞主动拿出来让他吃,即就是摆在他面前,把它放得发臭了,他也连看都不会再去看它一眼。就是刘碧霞叫他吃的那些“好”东西,他也十分知道他妈那悭吝的习性,从来也都只是象征性的吃上一点点,绝不信以为真,放开去吃。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再去为嘴伤身,受母亲的辱骂责打。这样以来日子长了,刘碧霞习而不察,不仅不觉着这是一种反常,反而觉得是自己教子有方,常常以此为荣,为此得意,迟早在她和她们那一帮子妇女们一起拉家常、谝闲传时,就总都要把这作为她家的一个亮点,无不喜形于色地向人夸耀:“我家那德草乖得很,特有德行,自从那一次因为偷吃我打了他以后,就从不嘴馋贪吃。我家的那些好吃喝放到那儿,就是放坏了,我不说让他吃,他连动都是不会动一下的。”
1955年的时候,庙东村突然来了一个河南洛阳的木匠,也姓刘,手艺特别高,做出来的木工活人见人夸。晚上,刘碧霞就趁和牛保民坐在炕头拉家常的时候,纠缠着牛保民,要让牛保民请这个木匠给她做套家具。牛保民很不愿意地说:“哎,咱家现在什么东西现成的都有,也都好好的,好事无干的做什么家具呀!那不是自寻着花闲钱、弄闲的吗?再说了,这没来由地做家具岂不叫人笑话?”刘碧霞一听牛保民对她的意愿竟是这么个态度—不支持,很不乐意,一噘嘴说:“咱家的那些家具,一个个破破烂烂的,谁稀罕?那东西不知道都是哪年哪辈子老先人不要了的,给你留下来,你还拿它当传家宝给我。我嫁到你这个家少说也有十几年了,跟着你起三更闹半夜的,你给我做过什么了?我嫁给你,你到底出过几个钱?人家一辈子跟你过日子,给你牛家传宗接代,算是白忙活了,什么都没图得上。”说完使性子连衣服都没脱,背过身子,就自个睡去了。她躺在那儿不仅不理牛保民,而且还呼哧呼哧地哭个不停,一直哭到了深夜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了。
刘碧霞这一哭,把牛保民给哭得这一晚上都没睡得成觉,心烦意乱地不住在思前想后:“碧霞人家是从河南逃难过来的,到这儿跟上自己多年来,忙前忙后,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她为这个家也出了不少的力,吃了不少的苦,这先不说;单凭人家比自己小十七八岁,等于小一辈人,能和自己安心在一起过日子,这一点就够不容易的了;更不要说人家一来就给牛家生了一个男娃娃,从根本上把自己传宗接代的问题给解决了,除却了多年来郁结在自己肚子里的一块大心病—说句心里话,自己确实也多少有些亏待人家了。再说自己现在这个家里,还再有个谁?除了自己,不就是儿子和碧霞吗?这三口人之家,日子过谁呢?一天还不是靠人家碧霞在那儿支撑着的。”牛保民把事情想到这份儿上,就暗自下了决心,打算答应刘碧霞的要求,下狠心花上一笔钱,给她做几件像样儿的家具,让她心里高兴高兴。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他就去找河南来的那个姓刘的木匠,和他说好,给自家做一套家具。木匠刘师很快就给他安排出了时间,拿着工具进门来了。牛保民找了一个适合做木工活儿的地方,让刘木匠在那儿叮叮当当,锯木料、凿卯眼,热热闹闹地就干起来了。
牛保民不干则已,一干就不同一般。他让刘木匠不仅给他家刘碧霞做了一整套门儿箱子、立柜、五尺大卧柜,一个很华丽富态的架板,而且还做了一个相当时尚、很现代化的“洋纺线车子”。用这样的纺车纺起线来是不需用手去转动纺车的,只要用脚踩在下面的踏板上一踏,纺车就会飞也似的转动了起来,而且用它纺线,一次所纺出来的那线也不只那么一根儿,要有二十多根呢。这样的洋纺车子不仅容易操作,而且使用它纺线省力、省时,工效高多了—庙东村的人此前那可是连见都没见过。
刘木匠给牛保民家做家具,村子里好些人都觉着新鲜有趣,一有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