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长烨回忆录-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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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个部门都自顾各自利益,报告中虚假成分甚多,在经济领域,很多报告建议引入等级制,
坚决执行分配制度,金正日只是说再考虑,通常没了下文。我曾经提议对于犯了错误的同志
宽大一些,对于一些干部可以再次启用,好像有了一些效果。 我强烈建议开发观光产业,
金正日让我写一份报告。我召集了人民武力部、国家保卫部、观光总局的干部们一起做。人
民武力部没有意见,国家保卫部要求运营和导游全部要由国家保卫部的人员担任,并要主动
担负对游客洗脑的任务。结果我就在报告中写对国家安全没有危害。统一宣传部和对外经济
委员会曾多次提议开放观光,但是也多次碰壁,这次我这个国际书记亲自从理论上论证可行
性,他们也觉得希望很大。
他们想尽快知道结果,就不听的给我打电话打听消息。我也着急,但是金正日不发话,
结果就无法知晓。
听说金正日向书记室的人询问起观光事业的情况,“如果允许观光旅游,不就意味着开放
吗?”“如果开放,会使我国经济瘫痪,结果很让人担心。”“还不知道啊!已经完全处于瘫痪
状态了。即使想开战,粮食也成问题。害怕被南朝鲜(韩国)占领,上面(金正日)也犹豫
不决”。之后,我下定决心,再也不给金正日提任何建议或忠告。 我的苦闷更重。看着那些
得癌症去死的人,我甚至想,为什么自己不干脆得个癌死掉。吊唁死去的弟子,我内心就在
想,活着么久真是愧疚。这个操蛋的世界,赶紧来场战争,都结束了算了。 1996年2月,
伴随着无数人民挨饿至死,金正日迎来了自己的54岁生日,主题思想国际讨论会在莫斯科综
合大学举行。客人们都住在大使馆里,所幸大使馆距离莫斯科大学很近,客房又多,附近没
有酒店也没关系。我带上了主体科学院的小同志们,他们大都十六七岁,刚刚高中毕业。带
他们的目的是向客人介绍北朝鲜的教育水平和文化水平。 他们是作为接待员去的,穿着统一
的服装,还学习唱歌,不仅朝鲜歌曲、俄罗斯歌曲,连西方歌曲也会唱。会上,他们与客人
们相处的很好,一起翩翩起舞,连大使馆的人都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只是接待员。消息传出后,
莫斯科的许多团体都邀请他们演出, 接待员的费用由国际主体财团承担,坐火车往返,住在
大使馆的客房里,所费不高。多亏了他们,讨论会进行的有声有色。讨论的主题是批判马克
思主义的唯物辩证法,论证主体思想原理的正当性。俄罗斯的学者们,特别是莫斯科综合大
学的学者们,因为我出身莫斯科大学,都很欢迎我。 与在其它国家召开讨论会不同,这次我
做了好几次发言。侨胞们听后说,“对与主体思想的疑问都解开了,听到你说服现在还执迷马
克思主义的俄罗斯学者们也非常痛快。” 在我而言,获得好评却令我有一些担心。我不知道
成为对我来说是福是祸。 我与朝鲜驻俄罗斯大使和书记的关系都很好,心里盼望他们能在给
朝鲜的报告中对这次会议评价好点。但是,回到平壤还是发生了一件不太好的事。 在国际讨
论会上负责翻译金牡丹是俄罗斯文学专业的毕业生,在主体科学院攻读美学,她很受参会的
俄罗斯学者喜爱。我曾经与我的俄罗斯同学开玩笑,如果不把牡丹带上,1995年估计俄罗斯
学者们都不会让我们踏进校门。我当初将金牡丹放进代表团时,干部部是强烈反对的,传闻
俄罗斯留学生曾经参加反抗金正日的组织,所以1980年以后的毕业生是不允许出国的,我也
听说过这个传闻。
当时,在俄罗斯的朝鲜留学生主要来自军方,他们组成了反抗金正日的组织,
其中不少干部子女。人民武力部保卫司令部后来将这些人毫无例外的全都枪决了,听说
很多普通大学生也牵涉其中,而且之后也没有停止继续调查。我曾经问过人民武力部长,主
体科学院是否有学生牵连,他说跟主体科学院的学生无关。 我将这些话对负责干部的书记说,
他说如果不担心她逃亡可以带上。我见了金牡丹,“你跟军队反金正日的人有关系吗?如果有
关系就直说,然后再想办法”。“没有任何关系,而且现在在我的母校没有任何一名学生有问
题”。 她的丈夫也是我的学生,国际问题研究所的研究员。她对自己的丈夫也是那么说的。 “那
么,这次你来做莫斯科讨论会的翻译,我负全部责任。在莫斯科不要随意走动,确保不会出
事。能保证吗?”“能,我保证”。 她翻译的很好。她话不多,对美学有很高的造诣,可以说
是个优秀的女学生。但是,回到平壤几天后,她的丈夫突然找到我。“书记同志,请您一定要
帮助我。我的妻子被武力部保卫司令部带走了,几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请救救她吧,
求求您了”。“怎么回事? 你仔细说”。“一周前,一个自称是武力部保卫司令部指导员的人找
来,那个人说出了妻子毕业论文指导教授的名字,问妻子认不认识,妻子照实回答。指导员
记录下来之后让妻子签字。妻子按照指导员的要求签完字后回到家,说录了供,心情不好。
两天后,保卫司令部就把妻子逮捕了,之后就再没有消息。“我知道了,我打听打听,你安心
等着”。 我通过自己的关系打听金牡丹的消息和那份文件的具体内容。 金牡丹的论文指导老
师负责外国留学生事务,与俄罗斯情报机构有关系,所以,与教授关系很好的金牡丹也就有
了责任。根据金正日的命令,只要与反金正日组织有一点关系,无条件枪决。我也被劝说最
好不要介入。 我只能照实对金牡丹的丈夫说,后来他的丈夫也被流放到地方。学生们一出国,
就对金正日和朝鲜的真面目有所了解,也就知道为什么数百万北朝鲜居民饿死。所以,成立
反金正日的组织事出必然,只是很可惜,等待他们的确是死亡。
第十章 逃亡
我强烈的感觉到,北朝鲜的独裁集权肯定会终结。1996年夏天,我访问泰国和印度,目
的是与两国的多个政党建立联系。为了与金德宏见面,我计划先乘坐火车去沈阳,然后飞去
泰国。 以前出国时我都是以书记身份亲自向金正日报告,但是这次根据国际部的安排,以国
际部的名义写报告。报告书中建议我以国际书记的身份途径中国,由中国方面举办招待宴会。
我知道金正日不喜欢中国,也忌讳我与中国领导人见面,所以我原来主张不告诉中国,直接
飞泰国和印度。但是,负责中国事物的部长说中国方面已经多次邀请我访华,朝鲜方面一直
没有回应,如果这次途径中国又不打招呼,怕中国方面误会,还是应该通告中国。 他大概不
知道金正日不喜欢我的亲中态度。按照惯例,国际书记和外交部长途径中国时都会通知中国
的。金正日看到报告后说,“为什么不乘坐飞机,非要坐火车啊?不要途径中国了,直接从平
壤坐飞机”。国际部的人接到金正日的指示后都很失落,我也只能苦笑。 结果只在转机时停
留北京机场两个小时。 金正日有一次对干部们说,“对干部来说,如果不再信任党,那还剩
什么呢?一堆肉而已。”在金正日看来,权力是评判干部的标尺。“如果我们是一堆肉,那你
失掉权力,接受人民审判时,就更什么也不剩了。”我决心已下,不能再这样每天奉承金正日
活下去了。进入秋天,北朝鲜的经济状况更加恶化,人民的苦痛和不幸罄竹难书。 1996年
朝鲜精粮产量不到210万吨,这些粮食连供应军队都不够。如果到了年末,军粮断掉,到时
候政府就会将所有居民的粮食供应军队,我们这些书记们也要去市场买200千克的粮食交给
军队。 粮食难弄,人们成堆的饿死。只要稍微离开平壤市中心,就能看到饿死的人,往郊外
去,更是成堆的尸体。许多人跑到山涧水里捞鱼吃。平壤尚且如此,地方就更无法想象了。 据
从地方回来的同志报告说,每个火车站都有饿死的孩子们,海滨的人捕鱼太多,导致附近海
域鱼子都没了;人们又去深海捕,结果一次就淹死了数百人。父母养不起孩子,就送出去讨
饭。这些是从我的三女儿那里听说的。 有一天早上有人敲门,是两个小学生讨饭。我先给他
们洗干净手,问他们从哪里来的,
“父母都饿的爬不起来了,我们两个出来讨饭,从南浦来的”。 我从女儿那儿听说后,
就让金德宏打听。“根据组织部的说法,95年共饿死五十万人,包括五万名党员,今年(11
月中旬)已经饿死约100万人”。金德宏向我说这些时,咒骂金正日绝不会得到饶恕。军需工
业担当书记的话与他差不多。军需工业的工人约50万,其中就连那些技术最高超的工人也饿
死了超过2000人。有一半的人,饿肚子无法干活,只能躺着。北朝鲜官方声称这一切都是自
然灾害导致的,如果是自然灾害,为何工业也全面瘫痪! 民众遭受前所未有的苦难都是集权
导致的,是金正日个人独裁的后果。目睹人民饿死的惨状,我亲身体会到了个人独裁的严重
后果。前文说过,人民饿死、冻死的时候,金正日毫不关心,他投入大批财力和物力建造宫
殿保存金日成的尸体。 人民正遭受苦难,精疲力竭,但是偶像化金氏父子的工程却一刻不停。
大致推算一下,宫殿费用三分之一的钱就足够买200万吨玉米,如果那些钱真买了玉米,粮
食难的问题将立即缓解。 金正日到底有多么漠视人民的饥饿,可以从96年夏天的一件事中
看出,当时驻瑞士大使建议,瑞士不用饲料喂养牛和养,而是喂草,这个经验应该值得朝鲜
学习。 金正日指示书记们,接受大使的意见,我对那位可笑的大使的可笑的建议真是无话可
说,书记们都盛赞金正日的指示英明。接下来朝鲜全国总动员,将种了庄家的地毁掉,为了
能让居民吃上肉,开始培育草地,轰轰烈烈的运动在全国展开了。
我想起来一位法国皇帝和皇后说,如果没有面包,可以吃水果;一位俄国沙皇说,百姓
们挨饿,为什么不吃蜂蜜。我无法赞成“造草”运动,建议是不是可以先选一个地方实验,
但是,书记们说这是伟大的将军的指示,提出每个书记去一个道13指导运动。我因为是国际
书记,还被要求通过大使馆搞到草种子。 金正日不仅对人民生活毫无关心,还干涉总理等经
济专家的正常工作。他将“党的经济”从“国家经济”中分离,就像管理个人财务那样管理
国家 ,国家经济首要任务是满足特殊机构的要求。 举个例子,1996年整个朝鲜电力供应不
到需求的五分之一,各个部门纷纷要求电力优先供应自己的机构,金正日接受了建议,并将
它变成了谁也不能违反的法律文件。接下来,权力机关拿着文件去找电力供应部,威胁要求
首先满足自己。电力部招架不住,就报告到金正日那里,金正日又要求书记们搞清楚具体情
况,我们一打听,各个权力机构绕过总理直接请金正日批准的要求共有190余件。
13译注:道是朝鲜行政单位,相当于中国的省。
金正日没有将经济问题交给经济专家,还妄加干涉,所以,政务院虽有几名总理,国家
经济还是一塌糊涂。对于粮食问题,金正日为了减轻居民痛苦的措施反而增加了他们的苦难。
居民为了找粮食,到处跑,经常用到自行车,很多情况下,女孩会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金正
日看到后,“(我)讨厌看到女孩坐在自行车后面,不符合朝鲜的风俗”,从那之后,在朝鲜就
再也见不到骑自行车带女孩的现象了。 金正日这辈子,那怕有一次饿过肚子吗?整天锦衣玉
食的生活,有资格评价朝鲜的风俗吗?如果站在道德立场,破坏朝鲜族道德的罪魁恰是金正
日本人。在金正日掌握实权之前,北朝鲜居民的道德状态是很好的,我在担任金日成综合大
学校长时,学生们的德行都无可挑剔。有一次,我接到一封来自元山的信,内容是感谢金日
成大学经济学专业的在校学生救落水儿童的善行。我之前没有收到过类似的信,就给经济学
专业的系主任打电话,主任说他也不知道。把学生叫过来一问,是去元山实习的两名大学生
做的,虽然当时河里结冰,但是学生们还是毫不犹豫跳了进去。 不久前我又去了金日成大学,
学生们的品德已经差到无法形容。男女学生公然行凶,偷窃行为十分普遍,老师明知道是哪
个学生偷了自己的东西,但是无奈那位学生是高干子弟,根本不能处理。学生干部向学生索
要酒、烟和钱根本不是秘密,教授们每逢考试,也会向学生索要烟、酒之类。 我问现在已经
是系主任和书记的弟子们,考试时通常有几人受贿,他们直接回答,“老师,您不该问有几人
受贿,应该问有几人不受贿”。 我感慨道德败坏,他们说,“老师,道德是过去的事了,现在
谁还提道德”,我本就不通世事,只能苦笑。 我问他们,为何大学成了这个样子,他们一致
的回答说,是那些军人学生将大学搞坏的。之前,军队纪律严明,但是金正日掌握军权之后,
军队只要求忠于金氏父子,道德纪律一概抛弃了。作为朝鲜最高学府的金日成综合大学尚且
如次,其它学校就更不用提了。有一次,一个中央党校的老师来找我,说现在所有的机关都
被“水中纸法令”支配着。他说,现在国家各个机关和企业乱发没有指令,什么事也做不成。
想要最快的解决问题,就要行贿,再就是有关系。结果,国家法令没有可信度。 在普通百姓
中,也能听到对道德败坏的嘲笑。“一等良心的人95年饿死了,二等良心的人96年饿死了,
三等良心的人97年会饿死,那之后,只剩骗子还活着。”虽然一次次公开审判声称要消灭强
盗和小偷,但毫无效果。 据说在地方习以为常,平壤市场也时常出现卖人肉的。一位住院医
生在平壤市场买了些肉,回去后发现肉有些奇怪,仔细观察发现绝对是人肉。第二天带着社
会安全委员会的人去抓了那个卖人肉的人。在情况不断恶化之下,金正日进一步强化了军队,
想用军队解决一切问题,从早到晚通过电视和广播渲染战争气氛,我知道,这时金正日通过
虚构的战争寻找出路。
亲眼见证着这一切,我也为了下决断而深思熟虑。我很清楚,继续跟随金正日,对历史、
对人民都是犯罪。小时候,虽然也发生过让别人误会的事,但违背良心的事我从没有做过。
从与金日成和金正日的关系看,在1980年之前,与他们父子二人虽然有一些意见分歧,但是
我是衷心的在辅佐他们,而且认为是在做正确的事。那之后,尤其是进入90年代,我在精神
上日趋痛苦,站在我的立场,十分苦闷该怎样选择。与死相比,我觉得活着至少还能帮助手
下的人。但是,当金正日漠视人民的饥饿,疯狂进行战争动员的时候,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金正日是不可能向韩国投降的,那么,在朝鲜崩溃之前发动对韩国的战争是金正日唯一的出
路。 从负责对韩国事务的人员那里听说的消息,韩国地下党的力量很强大,完全掌握了韩国
的反体制力量。军部的人声称虽然美军驻扎在朝鲜半岛,但是一旦开战,也能确保胜算。军
部还叫嚣,现在不开战,以后会更加困难。想到手足相残的战争再次发起,我不能再坐以待
毙了。 在我的心里,与北朝鲜的统治者们越来越远,对它们只剩憎恶。但是,态度变了并不
代表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 在我面前有三条路。第一,公然挑起反金正日的旗帜。这个
是最勇敢的,但是结果只能是一死了之。 第二条路是继续像现在这样带着面具活着,然后寻
找恰当的机会。财团事业进行的很顺利,赚到的外汇成为我的活动保障。在党中央,只有我
的附属机构直接赚外汇。因为有个对外宣传主体思想的名分,国家保卫部也很合作。有一次,
一个矿场火车没有轮胎,我一次花5万美元给他们买了200副。党中央的人员日子也不好过,
我给了国家保卫部积极的帮助。 我是主管思想的书记,很久之前就常出国活动,现在主管国
际事物,更是经常外访。这对于我的行动非常有利,再加上财团赚到了数额很大的一笔外汇,
对内活动也有很大帮助。这对我来说,是第一次处于如此有利的地位。知道我反金正日的意
图后,我的追随者们对我忠告说,“应该继续向金正日低头,充分利用有力的形势,扩大影响
力”。 道路有些消极,但是能让我心安,也能让我的家庭和我手下的人获得安全,那就是自
己结束生命。我反复考虑着三条道路的长短处,到底选哪一条道路?从我的性格来说,第三
条道路是最合适的。 我见到金德宏,向他说明了情况,并向他索要毒药。不久之后,金德宏
给我带来了毒药,但劝我没有这个必要。“兄长创造了主体思想,将主体思想理论化,以金氏
父子的名义写了很多的文章,是重大事件的见证者,是国际书记,身居朝鲜要职,属于核心
领导。如果兄长你自杀了,你真的认为家人会平安无事吗?这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