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短篇集-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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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舍的人全来了,他们交头接耳的,有的显得悲戚,也有的满感兴趣的样子。
天气很冷,他们好奇的心却很热,他们在严寒底下耸着肩,弓着腰,笼着手,
他们吹着气,在院子中你看我,我看你,好象在探索着很有趣的事似的。
开始我听见刘大妈的房子里有些吵闹的声音,接着刘大妈哭了。后来还
有男人哭的声音,我想是贞贞的父亲吧。接着又有摔碗的声音,我忍不住,
分开看热闹的人冲进去了。
“你来的很好,你劝劝咱们贞贞吧。”刘二妈把我扯到里边去。
贞贞把脸藏在一头纷乱的长发里,却望得见有两颗狰狰的眼睛从里边望
着众人。我只走到她旁边便站住了。她似乎并没有感觉我的到来,或者也把
我当作一个毫不足以介意的敌人之一罢了。她的样子完全变了,几乎使我不
能在她的身上回想起一点点那些曾属于她的洒脱、明朗、愉快,她象一个被
困的野兽,她象一个复仇的女神,她憎恨着谁呢,为什么要做出那么一副残
酷的样子?
“你就这样的狠心,你全不为娘老子着想,你全不想想这一年多来我为
你受的罪……”刘大妈在炕上一边捶着一边骂,她的眼泪就象雨点一样,有
的落在炕上,有的落在地上,还有的就顺着脸往下流。
有好几个女人围着她,扯着她,她们不准她下炕来。我以为一个人当失
去了自尊心,一任她的性情疯狂下去的时候,真是可怕。我想告诉她,你这
样哭是没有用的,同时我也明白在这时是无论什么话都不会有效果的。老头
子显得很衰老的样子,他垂着两手,叹着气。夏大宝坐在他旁边,用无可奈
何的眼光望着两个老人。
“你总得说一句呀,你就不可怜可怜你的娘么?……”
“路走到尽头总要转弯的,水流到尽头也要转弯的,你就没有一点弯转
么?何苦来呢?……”
一些女人们就这样劝贞贞。
我看出这事是不会如大家所希望的了。贞贞早已经表示不要任何人可怜
她,她也不可怜任何人。她是早已有决定,没有转弯的,要说赌气,就算赌
气吧。她是咬紧了牙关要和大家坚持下去的神情。
她们听了我的劝告,请贞贞到我的房里边去休息,一切问题到晚上再谈。
于是我便领着贞贞出来了。可是她并没有到我的房中去,她向后山上跑走了。
“这娃儿心事大呢!……”
“哼,瞧不起咱乡下人了……”
“这种破铜烂铁,还搭臭架子,活该夏大宝倒霉……”
聚集在院子中的人们纷纷议论着,看看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便也散
去了。
我在院子中也踌躇了一会,便决计到后山去。山上有些坟堆,坟周围都
是松树,坟前边有些断了的石碑,一个人影子也没有,连落叶的声音都没有。
我从这边穿到那边,我叫着贞贞的名字,似乎有点回声,来安慰一下我的寂
寞,但随即更显得万山的沉静,天边的红霞已经退尽了,四周围浮上一层寂
静的、烟似的轻雾,绵延在远近的山的腰边。我焦急,我颓然坐在一块碑上,
我盘旋着一个问题:再上山去呢,还是在这里等她呢?我希望我能替她分担
些痛苦。
我看见一个影子从底下上来了。很快我便认识出就是夏大宝。我不做声,
希望他没有看见我,让他直到上面去吧。但是他却在朝我走来。
“你找了么?我到现在还没有看见她。”我不得不向他打个招呼。
他却走到我面前,而且就在枯草地上坐下去。他沉默着,眼望着远方。
我微微有些局促。他的确还很年轻呢,他有两条细细的长眉,他的眼很
大,现在却显得很为呆板,他的小小的嘴紧闭着,也许在从前是很有趣的,
但现在只充满着烦恼,压抑住痛苦的样子,他的鼻是很忠厚的,然而却有什
么用?
“不要难受,也许明天就好了,今天晚上我定要劝她。”我只好安慰他。
“明天,明天,……她永远都会恨我的,我知道她恨我……”他的声音
稍稍的有点儿哑,是一个沉郁的低音。
“不,她从没有向我表示过对人有什么恨。”我搜索着我的记忆,我并
没有撒谎。
“她不会对你说的,她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她到死都不饶恕我的。”
“为什么她要恨你呢?”
“当然罗……”忽的他把脸朝着我,注视着我,“你说,我那时不过是
一个穷小子,我能拐着她逃跑么?是不是我的罪?是么?”
但他并没有等到我的答复就又说下去了,几乎是自语:“是我不好,还
能说是我对么,难道不是我害了她么?假如我能象她那样有胆子,她是不
会……
“她的性格我懂得,她永远都要恨我的。你说,我应该怎样?她愿意我
怎样?我如何能使她快乐?我这命是不值什么的,我在她面前也还有点用处
么?你能告诉我么?我简直不知我应该怎样才好,唉,这日子真难受呀!还
不如让鬼子抓去……”他不断的喃喃下去。
当我邀他一道回家去的时候,他站起来同我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他
说他听见山上有声音。我只好鼓励他上山去,我直望到他的影子没入更厚的
松林中去时,才踏上回去的路,然而天色已经快要全黑了。
这天晚上我虽然睡得很迟,却没有得着什么消息,不知道他们怎样过的。
等不到吃早饭,我把行李都收拾好了。马同志答应今天来替我搬家。我
已准备回政治部去,并且回到××去;因为敌人又要大举“扫荡”了,我的
身体不准许我再留在这里,莫主任说无论如何要先把这些伤病员送走。我的
心却有些空荡荡的,坚持着不回去么?身体又累着别人;回去么?何时再来
呢?我正坐在我的铺上沉思着的时候,我觉得有人悄悄的走进我的窑洞。
她一耸身跳上炕来坐在我的对面了,我看见贞贞脸上稍稍的有点浮肿,
我去握着那只伸在火上的手,那种特别使我感觉刺激的烫热又使我不安了,
我意识到她有着不轻的病症。
“贞贞!我要走了,我们不知何时再能相会,我希望,你能听你娘……”
“我就是来告诉你的,”她一下就打断了我的话,“我明天也要动身了。我
恨不得早一天离开这家。”“真的么?”“真的!”在她的脸上那种特有的
明朗又显出来了。“他们叫我回……去治病。”“呵!”我想我们也许要同
道的,“你娘知道了么?”“不,还不知道,只说治病,病好了再回来,她
一定肯放我走的,在家里不是也没有好处么?”我觉得她今天显得稀有的平
静。我想起头天晚上夏大宝说的话了。我冒昧的便问她道:“你的婚姻问题
解决了么?”“解决,不就是那么么?”“是听娘的话么?”我还不敢说出
我对她的希望,我不愿想着那年轻人所给我的印象,我希望那年轻人有快乐
的一天。“听她们的话,我为什么要听她们的话,她们听过我的话么?”“那
末,你果真是和她们赌气么?”“……”“那末,……你真的恨夏大宝么?”
她半天没有回答我,后来她说了,说得更为平静的:“恨他,我也说不上。
我总觉得我已经是一个有病的人了,我的确被很多鬼子糟蹋过,到底是多少,
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是一个不干净的人了。既然已经有了缺憾,就不想再
有福气,我觉得活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忙忙碌碌的,比活在家里,比活在有
亲人的地方好些。这次他们既然答应送我到××去治病,那我就想留在那里
学习,听说那里是大地方,学校多;什么人都可以学习的。大家扯在一堆并
不会怎样好,那就还是分开,各奔各的前程。我这样打算是为了我自己;也
为了旁人,所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对不住人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高兴的地方。
而且我想,到了××,还另有一番新的气象。我还可以再重新作一个人,人
也不一定就只是爹娘的,或自己的。别人说我年轻,见识短,脾气别扭,我
也不辩,有些事情哪能让人人都知道呢?”
我觉得非常惊诧,新的东西又在她身上表现出来了。我觉得她的话的确
值得我们研究,我当时只能说出我赞成她的打算的话。
我走的时候,她的家属在那里送我,只有她到公所里去了,也再没有看
见夏大宝。我心里并没有难受,仿佛看见了她的光明的前途,明天我将又见
着她的,定会见着她的,而且还有好一阵时日我们不会分开了。果然,一走
出她家的门,马同志便告诉了我关于她的决定,证实了她早上告诉我的话很
快便会实现了。
(原载 1941 年 6 月《中国文化》)
散文《不算情书》
我这两天都心不离开你,都想着你。我以为你今天会来,又以为会接到
你的信,但是到现在五点半钟了。这证明了我的失望。
我近来的确是换了一个人,这个我应该告诉你,我还是喜欢什么都告诉
你,把你当一个我最靠得住的朋友,你自然高兴我这样,我知道你“永远”
不会离弃我的,因为我们是太好,我们的相互的理解和默契,是超过了我们
的说话,超过了一般人所能理解的地位,其实我不告诉你,你也知道,你已
经感觉到,你当然高兴我能变,能够变得好一点,不过也许你觉得我是在对
你冷淡了,你或者会有点不是你愿意承认的些微的难过,就是这个使得你不
敢在我面前任意说话,使你常常想从我这里逃掉。你是希望能同我痛痛快快
谈一次天的,我也希望我们把什么都说出,你当然是更愿意听我的意见的,
所以我无妨在这里多说一点我自己,和你。但是我希望得听你详细的回答。
好些人都说我,我知道有许多人背地里把我作谈话的资料的时候是这样
批评,他们不会有好的批评的,他们一定总以为丁玲是一个浪漫(这完全是
骂人的意思)的人,是以为好用感情(与热情不同)的人,是一个把男女关
系看做有趣和随便(是撤烂污意思)的人;然而我自己知道,从我的心上,
在过去的历史中,我真真的只追过一个男人,只有这个男人燃烧过我的心,
使我起过一些狂炽的(注意:并不是那末机械的可怕的说法)欲念,我曾把
许多大的生活的幻想放在这里过,我也把极小的极平凡的俗念放在这里过,
我痛苦了好几年,我总是压制我。我用梦幻做过安慰,梦幻也使我的血沸腾,
使我只想跳,只想捶打什么,我不扯谎,我应该告诉你,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了(可怜我在过去几年中,我是多么只想告诉你而不能),这个男人是你,
是叫着“××”的男人。也许你不会十分相信我这些话,觉得说过了火,不
过我可以向你再加解释:易加说我的那句话有一部分理由,别人爱我,我不
会怎样的,蓬子说我冷酷,也是对的。我真的从不尊视别人的感情,所以我
们过去的有许多事我们不必说它,我们只说我和也频的关系,我不否认,我
是爱他的,不过我们开始,那时我们真太小,我们像一切小孩般好像用爱情
做游戏,我们造作出一些苦恼,我们非常高兴的就玩在一起了。我们什么也
不怕,也不想,我们日里牵着手一块玩,夜里抱着一块睡。我们常常在笑里,
我们另外有一个天地。我们不想到一切俗事,我们真像是神话中的孩子们过
了一阵。到后来,大半年过去了,我们才慢慢地落到实际上来,才看出我们
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是被一般人认为夫妻关系的,当然我们好笑这些,
不过我们却更相爱了,一直到后来看到你,使我不能离开他的,也是因为我
们过去纯洁无疵的天真,一直到后来,使我同你断绝,宁肯让我只有我一个
人知道,我是把苦痛秘密在心头,也是因为我们过去纯洁无疵的天真,和也
频逐渐对于我的热爱——可怕的男性的热爱。总之,后来不必多说他,虽说
我自己也是一天一天对他好起来,总之,我和他相爱得太自然太容易了,我
没有不安过,我没有幻想过,我没有苦痛过。然而对于你,真真是追求,真
有过宁肯失去一切而只要听到你一句话,就是说“我爱你”!你不难想着我
的过去,我曾有过的疯狂,你想,我的眼睛,我不肯失去一个时间不望你,
我的手,我一得机会我就要放在你的掌握中,我的接吻……。我想过,我想
过(我到现在才不愿骗自己说出老实话)同你到上海去,我想过同你到日本
去,我做过那样的幻想。假使不是也频我一定走了。假使你是另外的一付性
格,像也频那样的人,你能够更鼓动我一点,说不定我也许走了。你为什么
在那时不更爱我一点,为什么不想获得我?你走了,我们在上海又遇着,我
知道我的幻想只能成为一种幻想,我感到我不能离开也频,我感到你没有勇
气,不过我对你一点也没有变,一直到你离开杭州,你可以回想,我都是一
种态度,一种愿意属于你的态度,一种把你看得最愿信托的人看,我对你几
多坦白,几多顺从,我从来没有对人那样过,你又走了,我没有因为隔离便
冷淡下我对你的情感,我觉得每天在一早醒来,那些伴着鸟声来到我心中的
你的影子,是使我几多觉得幸福的事,每每当我不得不因为也频而将你的信
烧去时,我心中填满的也还是满足,我只要想着这世界上有那末一个人,我
爱着他,而他爱着我,虽说不见面,我也觉得是快乐,是有生活的勇气,是
有生下去的必要的。而且我也痛苦过,这里面而不缺少矛盾,我常常想你,
我常常感到不够,在和也频的许多接吻中,我常常想着要有一个是你的就好
了。我常常想能再睡在你怀里一次,你的手放在我心上。我尤其当有着月亮
的夜晚,我在那些大树的林中走着,我睡在石栏上从叶子中去望着星星。我
的心跑到很远很远,一种完全空的境界,那里只有你的幻影,“唉。怎么得
再来个会晤呢?我要见他,只要一分钟就够了。”这种念头常常抓住我,唉,
××!为什么你不来一趟!你是爱我的,你不必赖,你没有从我这里跑开过
一次,然而你,你没有勇气和热情,你没来,没有在我要你的时候来,你来
迟了一点,你来在我愿意不见你了的时候。所以只给了你一个不愉快的陈迹。
从这时起,我们形式上一天一天的远了。你难过我,你又愿意忘记我,你同
另外的女人好了。我呢,我仍旧不变,我对你取着绝对的相信,我还是想你,
忍着一切,多少次只想再给你一封信,多少次只想我们再相见,可是忍耐过
去了。我总以为你还是爱我的,我永远是爱着你,依靠着你,我想着你爱我,
不断的,你一定关心我得利害。我就更高兴,更想向上,更感觉得不孤单,
更感觉充实而愿意好好做人下去,这些话我同你说过,同昭说过,同乃超也
说过,你不十分注意,他们也不理解,可是我是真的这样生活了几年,只有
蓬子知道我不扯谎,我过去同他说到这上面,讲到我的几年的隐忍在心头的
痛苦。讲到你给我的永生的不可磨灭的难堪。后来我们又遇着了,自然,我
们终会碰在一块儿,我们的确永远都要在一块儿的,你没有理我,每次我们
的遇见,你都在我的心上投下了一块巨石,使我有几天不安,而且不仅是遇
见,每次当也频出去,预知了他又要见着你时,我仿佛也就不安的又站在你
的面前了。我不愿扰乱你,我也不愿扰乱也频,我不愿因为我是女人,我来
用爱情扰乱别人的工作,我还是愿意我一人吃苦,所以在这一期间是没有人
可以看到我的心境的。一直到最近的前一些日子,在北四川路看到你,看到
你昂然的从我身后大踏步的跑到我的前面去,你不理我,你把我当一个不相
识者,你把我当一个不足道者的那样子,使我的心为你的后影剧烈的跳着,
又为你的态度伤心着,我恨你,我常常气愤的想:“哼,你以为我还在爱你
吗?”但是我永远不介意你所给我的不尊敬,我最会原谅你,我只想再在马
路上一次看见你,看你怎么样,而且我常在你住的那一带跑起来。你总是那
末不睬我的,实际上,假如我不愿离开你们,我又得常常和你见面,这事非
常使我不如意,我只好好好的向你做一次解释,希望你把我当一个男人,不
要以为所以我常常有点难过,我不知应该怎样来对你说出我新有的梦幻。这
是,我最近的过去是这样的,一直到写信以前都这样。
而我现在呢,我稍稍有点变更,因为我看见你那末无主意,我愿意……
——我不想苦恼人,我愿意我们都平平静静的生活,都做事,不再做清谈
了……。
这封信本来预备写得很长的,可是今天在见你之后,心绪又乱了起来,
我不能续下去了。有许多话觉得不愿说下去了,觉得这信也不必给你,我真
是一个不中用的人,希望你能干,你强,这样我可以惭愧,可以痛苦,可以
一切都不管,可以只知好好做人了。勉励我,像我所期望于你的那样,帮助
我,因为我的心总是向上的。我这时心乱得很。好,祝你好,我永远的朋友!
八月十一日(一九三一年)
压了两天,终于想还是寄给你的好。这没有说完的一半话,就是说,我
改变了,你既是喜欢的,你就不要以为我对你冷淡而心里难过,又对我疏远
起来。那是要几多使我灰心的!帮助我,使我好好的做人。希望你今天会来。
十三日上午
一夜来,人总不能睡好;时时从梦中醒来,醒来也还是像在梦中,充满
了的甜蜜,不知说多少东西在心中汹涌,只想能够告诉人一些什么,只想能
够大声的笑,只想做一点什么天真,愚蠢的动作,然而又都不愿意,只愿意
永远停留在沉思中,因为这里是满占据着你的影子,你的声音,和一切形态,
还和你的爱,我们的爱情,这只有我们两人能够深深体会的好的,没有俗气
的爱情!我望着墙,白的,我望着天空,蓝的,我望着冥冥中,浮动着尘埃,
然而这些东西都因为你,因为我们的爱而变得多么亲切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