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普鲁斯特哭泣-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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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阳光已经退出房间。我开始剧烈地咳嗽,无疑,这是昨天晚上溪水侵袭的结果。我集中起身体所有的力量对付咳嗽,然而这也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事情,咳嗽一声比一声悲惨,并且间隔越来越短。咳嗽是一种呼救的信号,但是没有人会听得见,主人们到远处干活去了。后来,来了一只野狗,它远远地站在门外,一边惘然地注视着我,一边学着我的腔调叫着。最大的可能性是,这只狗根据我的声音把我当成了同类。
我的肚子也每况愈下。在短短的一个上午里,我就上了五趟茅房。到了晚上,只要稍微想想自己的肚子,我就禁不住要到茅房去。真是可怕的腹泻,好像整个身体组织变成了恐惧的夺路而走的液体。终于,连睡觉也变得不可能了。我上了床,只能坐着,而不能躺下去。后来,我想了个暂时忘却肚子的办法,那就是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对付蚊子。过了这么多天,蚊子也变得刁钻老练多了。这些蚊子,往往在我发现它们之前就吸饱了血,在我发现它们之后又能安全地跑掉。它们往往叮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脚底、脑门、脊背。对于这些蚊子,我丝毫不手软,我的手掌很快就沾满了自己的鲜血。有时候,我一巴掌打下去,就能拍扁四五只蚊子,血溅开来,像五朵鲜艳的梅花。这时,我的心中荡漾起了隐秘的快感。我细细地观察这些比我弱小得多的飞虫,得意极了,以至对主人们在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这件事情都没加以注意。我吵醒了他们,他们在提醒我,可是我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后来,他们中的一个——我想是小儿子——用拳头使劲敲打板壁,我才恍然大悟,马上停止与蚊子的战斗。可是这时,我肚子又开始咕咕地叫起来,大肠、小肠和胃好像被一只有力的手绞着,仿佛要绞尽那里的最后一滴水份。我跑到茅房里,蹲在那儿。我难受极了,好像大小肠都已经腐烂了,一小块一小块地掉下来。手纸是我到永安以后断断续续写下的手稿。这些手稿我曾经想带到山外去的呢。
感冒和痢疾并没有使我进一步去考虑后果。此时此刻,我仍然认为生命是无所谓的。我想,即便我死了,那又没有什么,除了我自己,什么都不会发生变化。可是一想到自己一旦死去,便不可能再回到这个世上来,我便又产生了一丝担扰。会慢慢好起来吧,我的身体,我身体里的灵魂,我身体外的空气,树木,一切的一切。我这样想着,心情又慢慢变得舒畅起来。
白天,我支撑着孱弱的身体走到屋外去,走到阳光里,有时还帮主人干点活。我没有向他们提起我的疾病。我想,用暴露自己的不幸来博取别人的同情,那是卑贱的。我再也握不起笔了,再也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思考问题了。我得集中所有的意志去对付疾病。这是一个可悲的事实:我的脑袋仅仅为了肉体而存在。但是我转念一想,这其实也没什么,这样我会活得比原先更加简单些,也更实在些。我反复叮嘱自己,一定要记住等病好以后,马上离开永安,然后摆脱掉所有的疾病和梦魇,好好地生活,在生活的表面生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逝去,然而疾病向我显示的征兆却一天比一天险恶,半点好转的希望都没有。一个星期以后,我甚至都迈不出门槛了。晚上要上十多次茅房,并且开始便血,每次抓着墙壁蹲在那儿,好像除了大肠小肠,连胃和肺都烂了,吧嗒吧嗒往肚底坠,但不管你怎样拼命用劲,就是拉不出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对自己说,我的心脏甚至肋骨都会烂掉的。
主人们好像发现了我正在患病。一天黄昏,我从床上爬起来,贴着墙壁挪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眺望远处的群山。夕阳的余辉像金子一样洒在这块寂寞而温和的土地上。女主人朝我走过来,问我是怎么搞的,都瘦得皮包骨头了。我吃了一惊,皮包骨头,这么严重吗?我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才说,我病了。
女主人叫来她的丈夫和三个儿子,让他们抬我躺到床上。她熬了一碗热汤给我喝,说它是专门治拉肚子的。汤是烧成了炭的猪骨头和炒焦的大麦和在一起煎成的,我不相信这碗乌黑的水对我会有帮助,但是我还是鼓着勇气喝下去。对于别人的好意我总是不好意思拒绝。可是没等女房东的脸上的肌肉舒展开,我就“哇”的一声狂吐起来。我已经滴水不进,因为喝水也吐。除了回到从前的地方去,我还有别的出路吗?我这样想。可是我还有回到过去,回到从前的力量吗?
恍惚中我感觉到永安这块土地在颤抖。现在我知道,从我踏进永安的那一天开始,永安就把我当成了一枚扎进来的刺,想方设法想把我同化,然后最后仅仅把我变成一颗坚硬的鸡眼而已。永安也因为我而疼痛。
女主人问起了我的家乡。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起了平原、大河,还有母亲,这些似乎都是年代久远的事物,沉淀在我的心底里,早已失去了任何意义。现在,一根外部的棍子捅进来,痛苦地搅动着。女主人让我用笔写下我的家庭住址,然后让他的二儿子带它到叶家渡去。她叫我相信,在叶家渡,他的儿子会找到把信捎到我家里的方法,让我家里的人前来接我回去。叶家渡有邮局吗?我问道,可是我说话已经含糊不清。没有人回答我这个问题。不过,我对许多东西都已经无所谓了,包括那封信。不顾一切地占据我的头脑的是那个我苦思冥想求之不得的问题,我不知道哪一个环节出了毛病了:我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
我感到悲伤。然而我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沉沉地睡去。
1992年5月
【割台坡的姑姑】
门外飘着雪。爸爸、妈妈在做馒头。大姐、二哥和我坐在火堆旁打扑克。九点钟的时候,大姐站起来,说:“我们都歇下吧,到割台坡去,吃过中饭就回来。”
妈妈把面团从锅里抓起来,扔在旁边的面板上,说:“你们早点去吧,早点回来。”
爸爸把那块粉团抓在手里,忧心忡忡地白了我们一眼。
二哥也站了起来,我把扑克牌收拾好,堆在桌角。二哥跑过去把门打开,雪还在下,但是已经明显稀疏下来。雪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地面上没有丝毫积雪。大姐找来一只大菜篮,把昨晚买的礼酒、白糖、荔枝和桂圆装进去,盖上一块纱巾。
“我说你们还是不要去的好。”爸爸说。
大姐又找来一根扁担。
“下雪,路滑着呢。”爸爸说。
“上岭,下岭的时候小心点,”妈妈说,“双脚踩稳了再走。”
“小军,你到小婶家再去借一把伞。”大姐说。
二哥唱个喏,原地打个转,出门去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的脚怎么走山路?你们会掉到湖里去的。还是好好在家待着吧。”爸爸说。
妈妈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爸爸,说:“你怎么啦,今天他们去割台坡,踩着你的尾巴啦。”
爸爸埋头揉面粉。
“陆军,小军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亲姑姑呢!玲妹也有十五六年没去过割台坡了。”妈妈说。
“好吧,让他们去吧,他们大了,我也管不着了。”爸爸一面说,一面使劲揉面粉。面板咿咿呀呀地叫着。
“你这辈子去过几次割台坡?”妈妈说,“你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亲!看以后谁还来理你!”
爸爸低着头。桌子咿咿呀呀地叫着。
“何家岙有个老光棍,今年六月在家里故世,都没人给他收尸,整个村子臭了半个月。”妈妈说。
“妈,你别说了,我们不去了。”大姐把手插到大衣口袋里,重新坐到火堆旁。我站着,看门外。雪似乎有点变大了。我说:“雪一着地就化了呢,路肯定不会滑。过了一晚,地上积起雪来,那才不好走呢。”
二哥双手插在裤袋里,腋下夹着一把伞进门来。“怎么不走啦?”二哥看看爸爸,又看看我们,说,“起来走路啊,今天是正月初三,过了初五我们又得散啦。”
二哥夹着伞,迈着八字步,在屋里兜着圈子。
“你不要扮小花脸了!”大姐训斥道。
爸爸把揉好的粉团切成块,准备做馒头。大姐站了起来,把菜篮套到扁担中央,“陆军,你跟小军扛篮子。”
“我说句难听的话……”爸爸说。
我们站着不动。我们能听到爸爸嘴里发出的扑哧扑哧的声音。我们都看着他。
“你们这些书呆子!这么多的书都是从屁眼里读进去的!”
“好了,好了,”大姐跺着脚,回到火堆边,“我们不去了。”
妈妈瞪着爸爸。但是爸爸不抬头,只是狠命地揉着面团。面板咿咿呀呀地叫得更响了。我们再也没兴致打扑克,就在火堆边干坐着。后来,大姐跟我们讲了一些单位里的事情,都很无聊。从师范学院毕业以后,她在县城的一所中学里做了一名教师。两年后,她结了婚,丈夫是一个机关小职员。她已经连续八年没在城里的婆家过年了。每年寒假一开始,她就带着女儿坐长途汽车回到乡下的老家,直到学校开学才回去。婆婆每次都气得不行。
我们吃过中饭,雪也停了。爸爸步行到乡里去开会。他已经当了多年的村支书了。我们目送着他慢慢消失在那条灰褐色的大路上。
“现在去吧,四十分钟就能到割台坡,”妈妈说,“让姑姑早点烧晚饭,你们吃了晚饭就回来。”
我们出门,走在通往村外的土路上。泥路弯弯曲曲地伸出村子,伸进长满小麦和青菜的田野里。泥路已经很干燥,好像根本就没下过雪似的。天空亮堂堂的,有好几朵奇形怪状的薄云正从东向西飘去。一辆满载着牛粪的平板车迎面而来。我们站到路边的麦田里,让它过去。
一会儿我们就走到杨岭脚下。溪水从山谷的岩石上泻下来,淙淙地从我们的脚边淌过。我们踏上台阶。台阶是用石块砌成的,长满稀疏的青苔。路旁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它们挤挤挨挨的,一阵风吹来,他们便喧闹着朝我们凑过来。
山岭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低矮和平坦,我几乎没花什么力气就爬到了山顶。我仿佛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里,眼前豁然开朗,除了远处的山峦,没有什么东西能遮住我们的视线,连松树都是那么的低矮,在我们的眼皮底下随风摇曳。我和二哥回头往山下看。大姐肥硕的影子还在山腰上移动。我们坐在路边等了老半天,大姐才呼哧呼哧地挨上来,站在那儿直喘气。
“小时侯我经常把牛赶到这里,可是一点也不觉得累,”大姐说,“那时我很瘦。”
我们继续赶路,道路平坦了一些,但是很泥泞。在角落里,我们看到了积雪。路边又出现了小麦和青菜,还有枇杷树。山岗上有一间四方的石头房子,那是守林人住的。
“快要到了吧?”我问。
“远着呢,”大姐说,“还要翻一座岭。”
这时候我发现两只脚开始疼起来。我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脱掉鞋子,把袜子褪下。脚跟起了血泡,血泡碎了。
“怎么搞的。”我说。
“你下次还敢来吗?”大姐问我。我不吱声。
“‘有囡勿嫁割台坡’这是老话呢。”大姐说着,和二哥走到前面去了。我起来跟上他们。
“姑姑是怎么嫁到割台坡的?”我问。
大姐叹了一口气,说:“说来话就长了……再说,很多事情我们永远都无法知道。”
“那你就跟我们讲讲你知道的吧。”我说。
“是啊,你们应该知道一些父辈的事情——可是知道了又怎样呢。”
我们开始下坡。山坡开始变得光秃秃的。猩红色的泥土露出地表,把整个山谷映得红彤彤的。远远地我们就看见了下边山沟里的那口湖泊,湖水碧绿清澈,发着阴森森的寒光。
“那里溺死过一个女婴。后来女婴的父亲被抓走了。”大姐轻声说。听得出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路朝湖边延伸。很快我们就走上了湖边的小路。路很窄,左侧是湖水,右侧是陡峭的山壁。大姐低着头,一边缓缓地挪动着脚步,双臂像翅膀一样张着,眼睛都不敢往旁边瞄一下。我在后面扶着她走。
“有什么好怕的!”二哥大声说着,大步流星地从我们身边走过。湖泊的下方有许多狭长的水田,巴掌那么大,现在种着小麦。
要是你没看到这口水塘和这些水田,你也许不会相信经常有人到这里来。
我们又开始上岭了。这里的山岭没有砌台阶。一条猩红色的土路斜斜地垂挂下来。爬坡比刚才吃力多了,我们得时刻保持前倾的姿势,以免仰面跌倒。大姐喘着粗气说:
“我们爸爸的命,也许是世上最苦的……”
“姑姑一定也很苦。”我说。
“爸爸七岁时死了娘,十三岁时死了爹——也就是我们的爷爷。爷爷是得天花死的。爷爷下葬的时候,六月的太阳很猛。爸爸戴着一顶破斗笠,一个人背着爷爷去山上的墓地。街坊邻居看爸爸走过来就把门‘砰’的一声关上——天花是要传染的。
“爷爷死了以后,爸爸的弟弟和妹妹过继给了爷爷的一个兄弟(也就是爸爸的叔叔,我们叫他叔爷)。过了几年,叔爷也死了,是在外出的路上被人用尖刀戳死的。第二年的春天,叔婆在山上砍柴的时候被何家岙的一个穷光棍抢走了,做了他的老婆。后来叔婆把爸爸的妹妹和弟弟也带过去了……”
“那就是割台坡的姑姑和何家岙的叔叔吧。”我说。
“是的,姑姑是从何家岙嫁到割台坡的。”大姐说。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阿婆?”二哥说。
“你们没听说过的事还多着呢。”大姐说。
“爷爷过世了,叔婆也改嫁了,那么爸爸怎么办呢?”我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爸爸不肯说,也从来没听人家说起。我们只知道一些他当上大队书记(现在叫村支书)以后的事。”大姐说。
“叔婆改嫁以后,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很少跟姑姑、叔叔他们来往。爸爸费尽心机送我们去读书,使我们一个个地成为大学生,成为国家干部。叔婆他们则继续老老实实地做农民,他们的子女则过着和上辈一模一样的生活。爸爸隔几年会去看望一下他们,但是每次总是很失望地回来。他们之间好像存在着一道很深的隔阂。叔婆和姑姑则从来都没来看过爸爸。去年叔婆做八十寿日,爸爸托人送去两百元钱和几盒营养品,可是被叔婆退回来了。叔婆说爸爸没心。”
“爸爸不是那种人。”我说。
终于挨到了山顶,我们全都坐在岩石上。岩石连绵成一片,一直通往另一座更高的山上。四周很安静,连山雀的声音也没有。我看看表,我们都已经走了一个半小时了。我们放眼望去,延绵不绝的山峦一阵阵地朝我们的视野里铺来。假如你一个人,在山里走,寻找着一条通往山外的路。这时候你走到一座高山上,就会发现四周的重重叠叠的山峦,一眼望不到头。你会觉得自己是一片风卷着走的树叶,最后要腐烂在路上。
“小军,你在想什么?该上路了。”大姐在叫我。
我们都站起来,继续赶路。接下来的路好走多了。全是下坡,而且比较平缓,我们加快了脚步。路还很长。我看看表,我们又走了半个钟头了。
“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啊?”我说。
“转过前边那个山嘴就是了。”大姐说。那个山嘴像野猪的嘴。
我们加快脚步。绕过那个山嘴,一个小小的村落终于远远地呈现在眼前。那就是割台坡,它伏在一片光秃秃的缓坡上,周围栽种着几丛四季竹。
“姑姑肯定认不出我们。”二哥说,“她会烧鸡蛋和腊肉面给我们吃吗?”
大姐默不出声。
我们走进村子。大姐在前面带路,二哥和我跟着走。大姐带着我们在房屋之间转来转去,转了老半天,又转回到村边上。
割台坡的房子全是用黑褐色的形状不一的石头叠成的,一座座排列得很齐整,外表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区别。大姐站在那儿使劲想,想了好久,才带我们从另外一条路进去。
“这下对了,就在前边,和十年前的一模一样。”大姐说着指给我们看。我看到了那座房子,黑褐色,像只匣子,比周围的都要矮。
我们走到那座房子跟前,门开着,我的心怦怦跳起来。大姐第一个进去,紧跟着的是二哥,我走在最后。我还没迈进门槛,大姐已经“姑父”“姑姑”地叫开了。二哥也跟着叫。
姑父正在锯木头,姑姑在纳鞋底,看见我们进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边哦哦应着,一边仔细辨认我们。姑姑非常瘦小。
“姑父,我是玲芳呀!”大姐的嗓门很高。
“哦,哦,是玲芳呀。”姑父手忙脚乱地搬凳子让我们坐。凳子没放稳,“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上。姑父连忙去扶。
“你们看我,眼睛都花到这田地了。”姑父说。姑姑现在已经坐到灶间,点燃了柴火。我都还没看清她的脸。
“坐,坐。”姑父说。看得出他慌乱极了。
我们没坐。我们听见了姑姑在灶间搬动火钳的声音,于是一齐涌到灶间。姑父紧跟了上来。
“姑姑,不要忙了,我们肚子饱着呢。”大姐说。
灶间很暗。
“你们别慌,先坐一会儿嘛。”姑姑说。
姑父说:“你们先到楼上歇一会儿。”姑父说话有点结巴。我们全都站在灶间不动。
姑父伸出两臂,像赶鸭子一样把我们朝楼梯上赶,说:“你们到楼上歇一会儿。”
我们一步步后退,退到楼梯脚下了,只好往楼上走。楼上空空荡荡的,靠墙有一张非常古老的雕花床,床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只圆木盘,盘里盛着花生、糖果和橘子。我们都坐在床沿上。这时,我们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响声——是从我们身下的这张床上发出来的。我们回过头看,发现床上躺着一个人,整个儿蒙在被子里,扁扁的,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呢。我刚想叫,大姐在我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并示意我不要出声。我低下头,看见床前摆着一双女式的皮鞋。
“我下去看看,让姑姑不要烧得太多。”大姐说。楼下灶间传来了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哔哔剥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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