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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为普鲁斯特哭泣-第10章

小说: 为普鲁斯特哭泣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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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钟,图森从隔壁房间跑过来。他的脸上留着两道刚刚睡醒的痕迹。我们动身去西湖。
    湖滨游人如织,湖水笼罩着迷蒙的雾气。六公园的露天茶座坐满了人。我们把两张空桌子并在一起。服务员给我们泡上茶。我们斯斯文文地坐着,面面相觑。我们的外语水平只够跟图森寒暄,可总不能老是寒暄。于是只好沉默着。有时图森的目光会和我相遇,可是又迅速地飘走了。他的神态中没有激情,也没有好奇,有的只是止水般的平静。最后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停留在桌面上:那里已经成为一座庞大的情爱舞台,一对对飞虫落在上面,奋力地交媾着。之后它们分开,一只精神抖擞,另一只则气息奄奄,哪一只是公的呢?我们的意见出现了分歧,并开始争论。
    图森的脸随着天色变化着,就像面前的茶杯里的水。后者从浅绿变成微红,再变成深红。天色终于黑透,又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
    五点半的时候我们起身,沿着湖岸走到少年宫,再走到望湖楼。白堤上的灯已经很亮了,映在湖水里,波光闪烁。下班了,北山路上人流车流交叉涌动,此刻他们挤在一条马路上,目光急促,表情匆忙。一位交警在手忙脚乱地维持秩序。只有我们这一行人,没有目的地,没有心事,我们踱着细步。我们暂时地逃离了那种紧张、乏味的生活。遗憾的是不能经常这样踱着步。快要走到断桥时,我们往回走。北山路上打不到出租车。我们一直走到保俶路上的潮香宫,还是没有空车。继续往前,走到蓝宝大酒店门口,然后傻傻地等在那儿。酒店门口的大龙虾吸引了图森,他拿出照相机,叉着双腿,反复地瞄准。
    晚上六点半时我们回到雷迪森。在三楼的一个包厢里吃饭。图森已经会说几个中文词语,他把“干杯”叫做“屁股朝天”,意思是把酒喝完,一直见到杯底(屁股)。“干杯”的法文发音是“亲亲”。亲亲!我们举杯,然后一饮而尽。
    吃完饭后我们去一个叫“天上人间”的酒吧。迟钝的木门推开了,我们鱼贯而入(请原谅我第三次重复这个词,我自己也痛恨,可是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屋里光线昏暗,人声嘈杂。我很少上酒吧,因此眼睛隔了好几秒钟才开始适应。一名男服务生迎上来,鞠个躬说,先生晚上好。服务生的背后,有一条长长的吧台,吧台前人们神情恍惚。这是一个暖昧的地方,模糊着梦想与现实的界限。我们沿着窄窄的楼梯上到二楼。我们人多,服务生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人刚坐下,啤酒就端上来了,二十杯,泛着泡沫。每人都喝了口啤酒,心满意足地放下,咂吧着嘴。图森慢慢舒展着额头,眼睛像夜狼一样越睁越大,不久便开始散发出幽蓝的光芒。亲亲,他朝我们举起酒杯。
    我们——黑城、黄石、阿强和我——已经是多年的朋友了,都写过多年的小说,可是因为种种原因,现在都不能经常写了。是的,是不能。不过,这是暂时的,我往往一面这样可耻地安慰自己,一面过着温和而平庸的生活。不过,我们仍然热爱着从前热爱的事物。
    十点钟,三个上海来的打扮入时的女孩加入进来。黑城说,她们是作家。哦,多么年轻的作家。女孩作家坐在图森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英语。她们声音婉转,表情热烈,眼睛忽闪忽闪的。图森很快就被逗得容光焕发,一面报以微笑,一面大口大口地喝酒。我酝酿已久的有关文学的话题,始终都没有机会说出来。想和图森作些交流的念头慢慢熄灭了。
    明天还要去绍兴。十二点刚过,我们就离开了天上人间。图森、杨一、陈侗、鲁毅回雷迪森。黑城、黄石和我回家。车子开到半路,黄石给家里打电话。没人接。怎么办?老婆没回家,我没带钥匙。黄石说。于是我们又去了另一个酒吧。一直泡到凌晨三点。
    我想起图森小说中的人物,他们冷漠、迟钝、轻率、孤独、无所追求。《浴室》中的“我”在浴室中过着“平静的抽象生活”,他整天泡在浴缸里,无法解释自己行为的动机。“为什么我不回巴黎?是的,她说,为什么?有没有理由,哪怕是一个我可以说得出来的理由?不,没有。”在《先生》中,“先生拉着安娜·勃鲁哈特的手,就这样坐着,后来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又轻轻地把她的手放回长凳上。”《照相机》中的主角也没有名字,他等待着,用一种消极的态度等待,体味着时间缓慢的流逝,体味着自己的无所作为。我发觉自己的生活——至少是一部分——和图森小说中的人物是如此相像。图森小说主人公的困境也就是我们的困境,这不是巧合,也不是模仿,而是一种准确的概括和预言。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图森小说的普遍性。图森不是普鲁斯特式的大师,但是对我们这个时代而言,仍然是稀缺的。
    二、绍兴
    中午十二点出发,下午一点到绍兴。诗人濮波在那里接应我们。
    图森来之前,中国是他最感兴趣的国家。法国文化部资助了他的这次中国之行。图森的最新作品是《自画像(在国外)》,是作者在世界各地旅行的记录,不过,从它发表在《芙蓉》2001年第六期的节选来看,图森把“国外”当作了一面观察自己的镜子。就像图森这次到中国,无意中成为了我们的镜子。所以也许不需要和他进行酸溜溜的交流,只要他站在我们面前就可以了。
    鲁迅纪念馆、鲁迅故居、三味书屋……我们不动声色地滑过这些地方,像一串长长的影子。这串影子中最突兀的是图森。他脚步迟缓,目光飘忽,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可是又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因为他的脚步和目光从来不在同一个事物面前长久地停留。导游不懂英语,杨一用一种混杂着汉语、英语、法语、德语的拙劣语句向图森解说着。图森礼貌地点着头,一副完全听懂的样子。
    鲁迅祖居的屋顶像一顶官帽。会客厅的太师椅透着威严。房间走了一间又一间,好像没有尽头。卧室里的床也是黑色的,床上整齐地叠着红色的被子,好像刚刚有人睡过。到处都是阴森森的。这是一个压抑的地方。图森从这些地方快步走过,脸上没有好奇,也没有恐惧。对中国传统的感受,图森和我们肯定是不一样的。我们很快就出了门。
    鲁迅祖居门口有个卖油炸臭豆腐的老人。我们一窝蜂涌过去,臭豆腐顿时脱销。一部分人先吃,吃完了去参观马路对面的三味书屋。另一部分人等在油锅边,边炸边吃。那边去参观的人都回来了,这边还有人在等臭豆腐。图森抹了抹吃得很油的嘴。
    从青藤书屋出来,我们继续走在那条狭窄的弄堂里。弄堂两侧有很多发廊,里边的小姐笑容暖昧。Hello,小姐叫道。图森居然从一开始就不加理会。头顶的天空拉满了电线,晾满了女人的衣服,正在往下滴着水,图森一律视而不见。在另一条弄堂入口处的墙上,写着硕大的“浴室”两字,墙边立着一块指示牌,上面标着“厕所WC”字样。浴室,浴室,我们叫道。这回图森听见了。我们示意他在“浴室”两个大字旁边留个影,他欣然同意,并且摆出一副举着相机拍照的姿势。这幅照片将只有一个名字:浴室·先生·照相机。我们在给图森拍照的时候,路边糕点店的伙计说:“和厕所拍照,哈哈。”我们这才发现那两个大字写在一座厕所的墙上。
    吃晚饭的时间还早。我们驱车去城市广场喝茶。城市广场的西侧,建有一大片园林,里面散布着几处亭台楼阁,其中有一处(名字已经忘了)临着水,建有演社戏的戏台。可惜戏台上不能摆桌子。我们只能坐在房间里。小姐给我们每人一杯绿茶。还有一些瓜子,图森小心翼翼地捡了一颗,用十个手指费力地剥开,取出那一丁点儿瓜子肉,准确地塞进嘴里。然后再捡一颗。
    仍然不能具体地交流。大家只有喝水的声音。小说家让…菲利普·图森仍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远处传来丝竹的声音,夹着凄惶的唱腔,仔细一听,原来是越剧《黛玉焚稿》。我们喝完茶出来,那曲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司机把车子开过来,我们依次上车,准备去咸亨酒店吃晚饭。我右手扶在门框上,就在这时,濮波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哎哟,我一声惨叫,四个手指被夹住了。还好夹住的是四个手指,要是只夹住一个,那就不可收拾了。
    吃罢晚饭,我们便匆匆往回赶。八点钟在“纯真年代”书吧有个以图森为主角的聚会。期间将放映一部图森新近拍摄的电影。之后我们将就当代小说和电影与图森开展一场交流,陈侗为此还联系了浙江大学的法语老师做我们的翻译。面包车在杭甬高速公路上飞驰。车厢里一片黑暗。大家都累了,除了司机小王,其他的人都东倒西歪,有人还打起了婉转的呼噜。半梦半醒中,我看见坐在司机身后位置的图森歪着头,眼睛微闭,目光迷离,捉摸不透——这道冷漠如他的小说的目光,此刻会停留在哪里呢?
    三、杭州
    晚上八点钟,黑城、黄石、陈侗和我先期抵达“纯真年代”书吧——它是书店和酒吧的不可解的混合体,并因此散发出一股酸甜的鸡尾酒味道。关于图森要来的英文海报已在门口贴出。但在书吧内部你丝毫看不出图森要来的迹象。服务生们背着手站立着,神态像往常一样从容。在三楼,两位师傅在认真地调试录像放映设备。将要放映的图森电影名叫《溜冰场》。
    人们陆陆续续走进书吧,他们当中有小有名气的作家、大学教师和电影爱好者,他们三三两两优雅地坐在一起,并且开始交头接耳。服务生把放在背后的手拿到了胸前,并且适时地走来走去。还有新闻记者(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来的),其中一个男的,每隔一段时间就站起来,用摄像机扫视房间,摄像机把这次小范围的聚会变成了公众活动。还有浙江大学的法语老师,她带来了一群法语系的年轻学生,他们正在耐心地等待这次难得的法语会话练习时刻的到来。还有文学青年,他们是最安静的,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里。所有的人都像是来参加一场图森的筵席似的。哦,还有三位长得极像图森的老外,双手托着肚子,站在楼梯口上东张西望了一会,最后走进了里头的那只小房间。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与图森无关,因为他们点了蜡烛,拍着手唱《Happy Birthday》,一遍又一遍。
    影片叫《溜冰场》,法语对话,英文字幕。看这样的电影就像看图森本人,看不透。但是我能感受影片中的滑稽气氛。主要的情节都发生在一个溜冰场上。溜冰场,这也许是人生尴尬处境的象征,你得小心翼翼地僵硬地在上面走路,这既让人担心又引人发笑。尴尬和困境,这也是图森小说的一贯主题。《溜冰场》是图森导演的三部影片中唯一不是根据自己的小说改编的,为拍这部电影他特地写了电影剧本。
    电影放到一半,图森来了。有人带头鼓掌,引发了一阵还算热烈的掌声。掌声催生了图森的明星气质。摄像机镜头对准了他。他向大伙点头致意,然后款款入内,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保持了不错的镜头感和分寸感。只是,他落座不久便陷入了法语系学生的小团体中,陷入了学生的对话练习预谋中。他们一副言谈甚欢的样子。我们只好干坐着,相互寒暄,间或认真地吃一颗瓜子。我们本来想让晚上的聚会成为一次交流的场合,然而我预感这样的愿望又要化为泡影。因为从一开始起,我们就失去了对事情的控制,并且听任偶然因素的摆布。
    黑城决定为我们预想的和图森之间的交流作最后一次努力。他把图森从学生堆中领出来,带到电视机前。大家静一静,黑城清清嗓子说,电影已经放完了,大家有什么小说和电影方面的问题,现在可以提出来,与图森先生交流,浙大法语系学生为我们翻译。
    一个女孩走到前面,问图森:“现在有些作家喜欢写一些让人看不懂的小说,您怎么看?”这个问题差点让我噎着。问得很无知,也很不礼貌。图森的回答有点含糊其词。图森被认为是新小说派作家,而新小说给人们的印象是复杂难懂,但是图森的小说并不难懂,至少在我们的眼里并不难懂,就算难懂,那也不是什么过错。法语系学生在翻译女孩这个问题的时候,黑城大声地说,有这样一个事实,在法国,图森的小说,最多的一天曾经卖出五万五千册以上,可见并非难懂。另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好的小说总是让人感动,请问图森先生,你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这个问题有点不着边际,似是而非,让图森支吾了半天。也许他的回答也有点闪烁其词,法语系学生挠着头皮,让图森再重复一遍。大家哄堂大笑。后来的几个问题也是如此。整个儿就像一次蹩脚的记者招待会。
    我坐的这张桌子紧挨着电视机,所以我能清晰地看见图森的脸,这是一张深藏不露的脸。从他礼节性的回答来看,他似乎把所有的提问者都当作了采访他的记者。他的回答充满了外交辞令式的模棱两可,充满了逃避和躲闪。我问他来之前对中国有什么印象,经过这二十多天的了解,现在又产生了哪些新的印象。他的回答是,中国是他最向往的国度,现在他仍然处于深入了解的过程中。这样的回答当然无法使我满意。后来,他坐到我的对面,不过不是和我交流,而是在接受某电视台记者的采访。他回答的时候,十个手指用力地揉捏一颗瓜子,直到采访结束,才“颇为艺术地”把那颗瓜子剥开。
    晚上十一点,黑城对大家说,时间不早了,今天的聚会就到此为止吧。
    我们走出纯真年代。冬天的风迎面袭来,我裹紧衣服,仍然觉得寒冷。路灯朝静寂的大街尽头延伸。我忽然想起图森小说《浴室》结尾的话:“我得冒一种风险,一种破坏我平静的抽象生活的风险。”是啊,我们的生活是一种没有风险的生活,就像小说《照相机》里所说的,它“没有想象中的创伤、刺激”,它是“温驯的,像每一刻过去的时间那样温和”。生活在别处,我们渴望另一种生活,渴望能抛开眼前令人不愉快的一切,渴望像让…菲利普·图森那样去写作,去游历,去拍电影,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那样去生活。可是,我们害怕过这种生活之前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害怕种种可能的风险。我们没有勇气。我们浮躁而懒惰。长久以来,我们以一种最正常不过的方式工作,吃饭,睡觉,每一步路都走得安分守己。让…菲利普·图森的到来给我们生活切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可是,我们的心灵和肉体都具有良好的可鄙的自我愈合功能。当图森离开我们的时候,当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们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一切又恢复如初。哦,为什么是这样的呢?
    2001年11月30日
    
    【一个女人的哀歌】

    他终于同意我把他和她的事情写出来。
    “我们聊聊看吧。”他在电话的那一头说。
    刚刚入梅,省城的大街上飘荡着梅雨的气息。我们约好星期六下午两点在城西的庄记咖啡馆见面。
    在这之前,有好几次,我想把他和她的故事写出来。我和他说,但他总是保持沉默,等我转换话题。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残忍。他的伤口还刚刚结痂,可是我固执地想揭开它,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的故事。
    咖啡馆是新开的,没什么生意,很安静。暖色调的台布,柔和的干花,新式自鸣钟。窗外暗灰色的天空。我们并排坐着。还是那样一副平淡的表情。还是那样一副淡然的姿势。他拿出数码相机,给我看女儿吴悠(小名跳跳)的照片,这天上午在小和山拍的。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她一生无忧。再过几天就是6月19日,那是女儿两周岁的生日,一个惊心动魄的日子,他结婚不到三年的妻子黄畅文受难的开始。
    “我们非常相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说,“我们在生活中配合很默契。我在前面吸尘,她在后面拖地板,抹桌子。她烧饭,我洗碗。她洗衣服,我晒衣服……事先谁都没有说过什么,但却商量过一样。”那些事,恍如昨日,可是他说得轻描谈写,仿佛那已经很遥远了,而且和他一点都不相干。
    那时候,他们住在浙江广播电视专科学校的宿舍里。每天吃过晚饭,他们一起出去散步,顺便买些水果回来。每个星期天,他们都去爬山。她喜欢炒股,股票涨了,她开心,他也跟着开心。如果觉得她开心过头,他会给她泼点冷水。股票跌了,他就不停地安慰她。她生病住院以后,股票不再有人打理,跌得很惨。
    1998年10月的一天,夜晚,他和她在湖滨六公园的雷霆宫初次见面。她穿着白衣服从他面前飘过,是那么漂亮、飘逸。他拨通了她的电话号码,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她的手机里响起。月亮很圆,湖面氤氲,茶馆的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人。喝完茶,他蹬着自行车,把她从六公园送回大关小区的家,再回到灵隐路父母的住处,前后花了两个多小时。他们就这样走进对方的生命里。那辆见证了他俩悲伤而伟大的爱情的自行车,如今停放在他们在城西的公寓车库里。不会有人再去骑它了。
    生活向他们呈现着最瑰丽的一面。1999年5月,他们买下了城西一套带阁楼的顶楼房子。同年8月,他们在西湖区民政局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没办婚宴,也没拍录像。他们和朋友一起去了泰国。只有他们一对参加了自费项目蜜月岛的旅游,回来后他们一致认为那是整个行程中最好玩的地方。为了方便上下班和装修房子,他们买了一辆面包车。房子装修得简洁而舒适,也很现代:大块面的色彩,开放式的厨房间,带斜天窗的阁楼,安装了遮阳蓬的阳台上铺着光滑的鹅卵石,上面摆放着各种植物。她是拾掇植物的好手,我深刻地记得有一次去他们家里,她教我:“给花浇水要浇透,等干透了再浇,两个透。”2000年,她参加房地产评估师资格考试,顺利过关。2001年下半年,她怀孕了。他们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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