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奴役之路-到奴役之路-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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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以来,也有人开始感到社会主义的种种莫测后果之可怕。他们一再发出呼吁,可是,这类呼声是从我们最想象不到的地方发出来的。观察家们一个跟着一个地从事观察这类现象。尽管这些观察家们在研究此类问题时还存心希望得到并非不利于社会主义的结果,可是他们毕竟发现法西斯主义的情境与共产主义的情境实在有许多类似之处。当着英国以及别处的“进步人士”仍在欺骗自己,以为共产主义与法西斯主义是相反的两极时,那开始怀疑这些新暴政是否同出一源的人,却一天多于一天。麦克司?伊斯特曼(Max Eastman)是列宁的老朋友。他提出了一些见证。他所提出的那些见证,连共产党人听到了,也要惊震不已。他觉得他不能不承认:“斯达林主义并不比法西斯主义好。斯达林主义甚至比法西斯主义更糟,比法西斯主义更残酷无情,更野蛮,更不公正,更不道德,更反民主,任何善意的期待都不能挽救它。”他又认为最好用“超级法西斯(superfacist)来形容斯达林主义。至于什么是斯达林主义呢,伊斯恃曼认为是:“斯达林主义就是社会主义。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斯达林主义就是藉政治方法达成产业国有化与集体化的社会主义。斯达林把国有化与集体化作为他建立无阶级社会之计划所依赖的一部分。”伊斯特曼既然认出斯达林主义实在就是这么一种社会主义,那么他所作的论断之所指就具有更大的意义了。
也许,伊斯特曼先生是一个最显者的例子。然而,这样用同情的态度对俄国的实验作过观察,并且得到相似结论的,并不止他一人,他也绝对不是其中的第一人。比他早几年。有位叫哲伯伦(W。H。Chamberlin)的,他以美国通讯记者的身份在俄国住了十二年。之后,他发现自己对俄国一切美好的幻想被粉碎了。他把他在俄国、德国、和意大利研究的结论,用扼要的话表示出来:“社会主义,一开头就确乎不走向自由的道路。社会主义将走向这个独裁的漩涡,走向最残酷的内战之途。至于说,用民主方法来实现社会主义。并且保持社会主义,似乎是乌托邦世界里的幻想”。同样,又有一位英国作家,叫做弗意革(F。A。Voigt)的,他以外国通讯记者的身份,对欧洲的政治发展做过多年真切的观察。他最后下结论说:“马克斯主义已经带来了法西斯主义和国家社会主义。因为,在一切重要之点上,马克斯主义就是法西斯主义和国家社会主义。”(这真是一针见血之论。从民主眼光观之,马克斯主义者和法西斯主义者,皆一丘之貉。因二者无论在思想型模、心性、或作风上,皆基本地相同,至少相似。而二者之所以相斗者,不过为权力,为支配欲之满足而已。——译者)李普曼(Walter Lipmann)先生坚信:“我们所从属的这个时代,正在从经验得知,当我们放弃自由而将自己的事听任一个具有强迫性的组织来安排时,其结果将为何如。居然有些人以为放弃了自由,一切听任别人摆布,就可期望将来得到满足的生活。如果真的这样行起来,他们的希望必归幻灭。当着有组织的管制加强以后,生活目的上的花样一定会愈来愈少。结果,什么事都要归于整齐划一。这是依计划而行事的社会或藉权威专断的原则来处理众人的事务之惩罚性的结局。”(李普曼先生之言,真是触目惊心。如果把一个社会变成这样的一个社会,那末,作到最好处,也不过是变成蜜蜂蚂蚁的社会。到了这一地步,人都变成低级动物了。所以,要“建设”这样的社会,根本无需什么“专家”来“计划”:拜蜜蜂蚂蚁作老师就很够了。人的生活之特点及其可贵处,就在各人自己管自己的事。因为,人为万物之灵.吾人对抗共产制度之最实质的理由,不是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而是反对俄国共党那一套把人变成低级动物的思想和办法。——译者)
类似上面的话,我们还可以找到很多。近年来,许多有资格作判断的人士所出版的著作里面,便常有类似上面的话。特别是曾作过目前这些极权国公民的人,他们因曾亲身经历那段转变的过程,他们的经验迫使他们不得不修正自己从前所抱持的一些信仰。因而,他们所讲的话,与前面所引的几段尤为类似。我在下面将再引一位德国作家的言论为例。这位作家的结论与前面所引的相同。不过,他所说的,或者比前面已经引证过的言论,更较正确。
这位德国作家叫做德洛克(Peter Drucker)。他说:“以为经由马克斯主义可以到达自由平等之域,这一信仰已经完全崩溃了。这一信仰崩溃的结果,迫使俄国走上德国所走的同一道路。这条道路是导向极权的、纯否定的、不经济的、不自由的、不平等的社会之道路。在要点上,共产主义与法西斯主义并非完全相同。这二者是一个发展之两个不同的阶段。当人们觉得共产主义是一幻想以后,下面的一个阶段便是法西斯主义。今日,共产主义在斯达林的俄国之已变成一个幻觉,亦若其在希特勒以前的德国之为一幻觉。”
纳粹和法西斯党许多领袖的历史对我们也是很有意义的。凡曾细心观察过在意大利或德国这些运动如何成长的人,会看到许多领袖人物,从莫索里尼起,连拉瓦(Laval)与魁斯林(Quisiling)在内,都是先做社会主义者,后来变成法西斯或纳粹党徒。如果我们注意这些人物转变的过程,便会为之吃惊不已。这些领袖人物固然如此;参加这些运动的大众尤其如此。在德国,如众所周知,一个年青的共产党徒变成一个纳粹党徒,或一个年青的纳粹党徒转变成一个共产党徒,都是相当容易的事。关于这一点,那些替两党从事宣传工作的人知道得尤其清楚。(两种组织的分子这样换来换去的情形,不止在德国为然。其所以如此,正如译者在前面所述,两种份子在思想型模、作风、与心性上,血缘都极其相近:二者都是政治一元论论者——一党主义者,都是极端主义者,都是狂执主义者,都是马基威尼的学生,都是黑格尔的信徒——一左而一右,都视取消自由与统制思想言论为必要的手段,都视首领为天帝而众人为工具,都拿“主义”、“国家”、“光荣”为招诱愚众的符咒,虽然其一强调种族优越论而另一高唱阶级至上论,但结果对内之压迫残害与对外之侵略则无不同。依逻辑.如果甲所有的性质亦为乙所有,而且乙所有的性质亦为甲所有,则甲等于乙。所以,从绝对主义的范畴以外看来,无论共产组织或法西组织,都是同一源头的两个支流而已。不过,近若干年来,二者打来打去,骂来骂去,把一般人搅胡涂了,以为二者在性质上大不相同。其实,二者如有不同之处.只是商号招牌不同而已;而所贩卖货色,则几乎一样。二者之所以生死相扑,无他,不过争取支配之市场而已。民主则不然,民主思想者,在政治上真是多元论者,在心性上是非狂执主义者,他们不欣赏马基威尼,不崇拜黑格尔,主张思想言论自由,特别尊重人权,视首领是因临时之需要而被抬举出来的任何个人,民主思想者少谈“主义”这类空泛的幌子,而多谈减少大家的不便之类的实切问题……总而言之,民主的重要性质,无一是法西斯所有.亦如其无一为共产组织所有。不独如此,民主所有的重要性质,无一而非与二者完全相反。这样看来,从共产组织到法西组织之路近,从法西组织到共产组织之路亦近,而二者到民主制度之路则甚为遥远。共产党徒变成法西党徒,或法西党徒变成共产党徒,只得换换制服变变证章,把手枪改个方向,就行。可是,无论是共产党徒或法西党徒,要变成民主思想者,必须先在思想上死一次,根本去掉那套可怕的一党绝对主义,脱骨换筋,改变人生观,和世界观,从新作人;拿这个新人作底子,再谈新政治。这当然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这一实际的困难,可以使我们明白,为什么近数十年来,世界有许多地区,不是一忽儿陷入共产组织这一极端,就是一忽儿陷入法西组织另一极端。闹来闹去,不归于杨,便归于墨,总是走不上民主政治的光明大道。——译者)在一九三零年,英美有许多大学教授,看到从欧洲大陆回到英国或美国的留学生。这些留学生弄不清楚他们自己到的是倾向共产党还是倾向纳粹法西斯。然而,有一点则是可以看得很明确的,就是,这些留学生们对于西方的自由文明都表示憎恶之情。(请读者诸君细味此点。——译者)
一九三三年以前的德国,和一九二二年以前的意大利,共产党与纳粹或与法西斯之间的火拼,确实比他们与另外的党派之间的斗争来得频繁。他们之所以斗争,为的是争取具有同一型模头脑的人来支持他们。他们彼此用憎恨异端的心情互相仇视。但是,从他们实际之所作所为看来,他们的作风竟是如此密切相似。他们二者之真正的敌人同是那些老式的自由人士。因为,他们与那些老式的自由人士毫无共同之点,他们也没有折服那些自由人士的希望。纳粹看共产党人,共产党看纳粹,或社会主义者看纳粹与共党二者,都认为对方是自己这边可能的预备党员。因为,彼此都认为对方是与自己一样的好材料。只可惜暂时受了异端邪说的蛊惑罢了。然而,共党与纳粹都知道,他们与真正信仰个人自由的人之间则是无妥协余地的。(此处吃紧——海光)
误信共党与纳粹官方宣传的人,也许对于以上的话不免有所疑虑。为了免除这类疑虑起见,作者不妨再引证一位先生的话。这位先生就是海曼教授(Prof。Eduard Heimann)。他是德国宗教社会主义的领袖之一。他在这方面的权威是勿庸置疑的.他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做“自由主义之再发现。”这个题目就是很有意义的。他在这篇文章里说:“希特勒主义曾自称为真民主主义和真社会主义。说句令人可怕的实话。他所吹嘘的确有一点真理作根据。那点真理虽然确实少得可怜,可是有了这点真理作根据,就够它进而作狂热与歪曲之论了。(许多阴谋由此构成——海光)希特勒主义者甚至自称是基督教的保护者.还有一点也是令人感到可怕的,就是,这类错误的言论尽管荒谬已极,却能给许多人以很深的印象。(假言比真理常更能夺人——海光)然而,有一事实是再明白不过的:希特勒从未自称代表真的自由主义。自由主义有一特色,即是,当时一提起自由主义,希特勒便头痛欲绝。”除此以外,我们还应补充几句。希特勒之所以在那个时候并没有什么机会让他以实际行动表示对自由主义之痛恨,这是因为自由主义当时在德国,就各方面的影响说,已经等于死亡。而宣告自由主义之死刑的,就是社会主义。
虽然有许多人密切注视德意两国或其邻近地区由社会主义转变到法西斯主义之过程,他们也明了社会主义与法西斯主义的关联与日俱增,可是,在民主国家里,大部分人民还在相信社会主义可以与自由结合起来。无疑,英国大多数社会主义者对于自由的高尚理想还没有失去深切的信仰。当着他们相信他们的社会主义方案一旦实现就会毁灭掉自由时,他们定会因之而退缩不前。然而,这个问题还是很少被人认识清楚。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本是两种最不能协调的思想,却被人这么轻易地扭在一起。“个人主义的社会主义(indivdualist socialist)”本是一个矛盾不通的名词,可是这类论题居然到处被人正正经经地谈论着。如果驱使我们冒险漂向一个新世界的竟是这样一种心情,那真是太危险了。因而,我们最迫切的事莫过于认真考察曾在别处发生过的一些事象演变之真实意义。虽然,我们在此所得到的结论只是些别人老早表示过的忧虑和恐惧,我们现在不过重行提出,并且肯定地再讲一遍。可是,要想说明这些一令人忧惶的发展并非偶然之事,却不简单,这需要我们将社会生活的这一大转变之主要方面作一番比较充分的考察。民主的社会主义只是上几代人所幻想的乌托邦。我们可以断言乌托邦不仅不会实现,而且当我们努力去追求其实现时,会产生一些全然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恶果。这样的结果,即使是目前向往民主社会主义的人,也很少愿意去接受的。然而,这种论断,许多人是不能相信的。除非我们把此类事象的各方面赤裸裸地摆在他们面前,否则他们不会向这方面考虑。
管制计划与自由计划
——海耶克著《到奴役之路》
(The Road to Serfdom by F。A。Hayek)之第三章
译者的话
今日思想之混乱具体地表现于语言之滥用。同时“计划”一词,在不同的用者与不同的场合,所指意义各不一样。个人或由个人自愿结合的社团自动 订定计划与压制机构藉政治强力而施诸人的计划,根本是两回事。计划一词因常为近若干年来的独裁极权统治机构所强调与利用,致使若干人深恶痛绝。其实,计划并不必然可怕。计划是否可怕,要看谁在计划,本着什么目标而计划,以及是否顾及因行此计划时大家的牺牲。在一个家庭中,有操虑的主妇为家庭幸辐而计划,可使全家享受温馨的果实。这样的人所作的这样计划,只有疯子才会反对。可是,压制机构如从事计划,其主要着眼点是以统治便利为前题,而最后的归趋不外求政权之巩固。这类人多行一分计划,大家就多一分麻烦。这类计划越是效率增加.大家所受到的平均压力越是增加。尤其是俄式“计划教育”,以灌输他们的“主义”为目标,以捧其头目为重心:毒害了这一代不罢休,还要毒害下一代。这群人真是罪孽深重, 死有余辜!这类计划,只有不愿作人者才赞成。拆穿来说,这类所谓“计划”,不过计划其名,统治手段其实。
共党与纳粹宣传自由社会不讲计划,是乱糟糟的一团。而事实上,在自由社会里,学校校长,工厂厂长,市政委员……无日不在那里计划。这样的计划愈是实行,社会愈是生机洋溢,福利增加。而在极权统治之下的地区如苏俄者,愈是实行计划,个人与社会愈遭殃,社会的生机愈为之断丧。久而久之,整个社会变成一部冷冰冰的机器。所以,我们所要的是自由的计划,我们所应弃绝的是管制的计划。
管制计划与自由计划
在我们进而讨论主要的问题以前,还有一个障碍必须克服。我们现在迷茫于一些无人喜好的事物。我们之所以如此,主要的原因,是由于有一种混乱观念所致。因此,我们现在所要做的工作,是廓清这一混乱观念。我们现在所说的这一混乱观念,简直与社会主义概念的本身有关。社会主义一词,往往用来表示社会正义,较大的平等,较大的安全,等等理想。这些理想,乃社会主义所要达到的最后目标。复次,社会主义这一混乱的观念,又意即大多数社会主义者用来达到上述目标的特别方法。有许多优秀人物认为这种方法是实现上述目标之唯一迅速而且完备的方法。在这一意义之下,社会主义意即废除私有企业,废除私有生产工具,并且创设一种“计划”经济制度。在计划经济制度之下,企业家不复能为利润而经营,只能为一中央计划机构而工作。
虽然,有许许多多人所注意的只不过是社会主义之目标——很热烈地信仰社会主义之最后的目标,他们也自命为社会主义者。但是,他们既不“注意”这些目标怎样可以达到,又不“明了”这些目标怎样可以达到。他们所肯定或强调的,只是这些目标“必须”达到而已。他们认为,为了达到这些目标,无论花多么大的代价,都是应该的。(此所以天下大乱也!近数十年来,许许多多狂激之徒都盲目地抱着这种念头,不顾牺牲,崇奉这个“主义”那个“主义”,扑向目标,若夜蛾之扑灯火。少数政治野心家遂得乘机利用群众此种心理与狂热之情、组织团体,争夺政柄,成王败寇,天下滔滔,洪水横流。民不聊生,至于此极——译者)但是,又有些人则认为社会主义不仅是一种希望,而且乃一实际的政治目标。几乎对于所有这类的人而言,实现现代社会主义之特殊方法,与社会主义之目标,是同样重要的。在另一方面;更有若干人虽珍视社会主义最后的目标,但却反对实行社会主义。这是因为,他们看见社会主义者所拟实行的方法,会足以危及人生其它价值。于是,关于社会主义之论争,主要地成为实行方法之论争,而不是关于社会主义目标之争。——当然,在这些论争之中,社会主义如有不同的目标,则经由不同的手段是否可以同时实现。也在讨论之列。
这么一来,混乱观念便即产生。有些人在实际上也常常反对不顾手段而只重视目标。这种情形,致令混乱观念更为增加。可是,实际的情形还不止如此。我们知道,“经济计划”是社会主义者改革社会最基本的方法。然而,这同样的方法可以用来达到许多其它目标。这种情形,更使混乱观念趋于混乱。有些人认为,如果我们要使收入之分配符合流行的社会正义观念,那么必须以中央管制方法来指导社会的经济活动。所以,一切要求拿“为实用而生产”来代替“为利润而生产”的人,都想实行“计划经济”。但是.照我们看来,如果收入之分配必须以一种方法来管制,而此种管制方法,在其结果上,又与正义相违,那么这样的经济计划便非不可少的了。无论我们是否希望这个世界有更多的好东西必须归于某些种族的优秀份子,或归于诺底克人,或归于一个党派的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