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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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且不算,接待使臣的不是官员,而是外戚!
要求朝鲜国王给个说法,竟是一面都不得见。
“蕞尔小国,安敢如此!”
顾晣臣是厚道人,厚道人发起火来才最是要命。
王忠脸色黑沉,同样愤怒。
小邦竟敢如此,不是生出二心,安敢如此?
正使副使同时发怒,吓坏了接待的官员。
李隆整日忙着和美人游玩,压根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反而道:“要走便走,何须阻拦。”
接待官员面如土色,差点跪在地上。
心中只两个字:完了!
朝鲜国王的态度,终究瞒不住,很快被顾晣臣和王忠得知。
“欺人太甚!”
王忠不胜其怒,当日便要启程。
顾晣臣反倒平静下来,盘膝坐着,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半晌,拦住王忠,并言:“王给谏压压火气,本官以为,此时不可离去。”
“为何?”
“王给谏可发现,朝鲜国王不好儒学?”
王忠点头。
李隆不好读书,登位后不理国事,宠幸外戚,疏远忠直,更不理正妻,宠爱妓女,行事日渐荒唐。一国之主,竟将寺庙改作妓院,简直骇人听闻。
明朝使臣抵达朝鲜,除赏赐石牌时露面,余下多在宴饮做乐,狎妓游玩。
“君臣不睦。”
四个字,轻飘飘流入王忠耳内。
顾晣臣转过头,低声道:“如此下去,不出两年,王位必生变故。你我不知便罢,既然知晓,当大有可为。”
王忠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顾晣臣,仿佛不认识一般。
他一直认为,比起杨瓒和谢丕,顾晣臣行事老成,甚至有些墨守成规。如今看来,他是看走了眼。
一甲三人,没一个是善茬。
“下官愚钝,还请顾司业指点。”
“王给谏可是认为本官表里不一,行事狠毒,违圣人教导?”
“下官不敢,顾司业误会了。”王忠面现尴尬。
顾晣臣轻笑,不以为意。
若是半年前,他也会同王忠一般,认为趁火打劫不厚道,非君子所为。但是,苦读兵书,掌管武学,几番同杨瓒谢丕论事,视野不断开拓,为人处世,也随之发生变化。
做大明的官,自当对国朝负责,对黎庶宽仁厚德。
换做外邦,听话尚可以商量,不听话,如朝鲜这般,还有什么可说?
按照杨佥宪之言,不怕坑,只怕坑的不够深。
“王给谏,且附耳过来。”
如要成事,单凭顾司业自身,把握不大。加上王忠,顺便给同行的锦衣卫透个口风,成功的可能性将高至七成。
“本官之意,事情该这么办……”
顾晣臣的声音越来越低,王忠的表情急速变化。
到最后,一句“为国朝万民,天子定当欣慰”,王给谏终于抛开最后一丝犹豫,握拳表示,豁出去,下官名声不要,干了!
接下来几日,顾正使和王副使一改先前态度,不提启程还朝,对接待官员变得和颜悦色。偶尔还讨论几句诗词歌赋,畅谈一番风花雪月,往使臣居处往来的官员,登时多了一倍不止。
随来往增多,顾晣臣的计划开始慢慢实行。
大网张开,众多官员自愿投入其中,互相联络,送出厚礼,只为见顾晣臣一面。
地小国穷,没有大量金银,只能送人参药材。
不过五日,送来的人参,足够太医院用上百八十年。分给朝中文武,完全可以一人一支,回家当萝卜啃。
汉阳城内,暗潮汹涌。
身在漩涡中心,李隆仍半点不觉,终日饮酒作乐,四处游玩。
于此同时,南下的杨瓒,终于抵达江浙。
官船在宁波府靠岸,当地官员得讯,皆快马飞驰而来。
船停观海卫,宁波知府以下,临近州县官员均候在岸边。
船板落下,两队卫军率先登岸,行动间,步履严整,威武彰显。
卫军在岸上站定,手按刀柄,视线逡巡。地方官员颈后微凉,暗道一声:好重的杀气!
很快,船板后出现三道人影,众人以为是钦差杨瓒,正要上前见礼。不想,话没能出口,都堵在嗓子眼里。
蟒服玉带,白面无须。一左一右,两个紫衣长随。
哪里是钦差,分明是久闻大名的刘公公!
众人疑惑,刘瑾均看在眼里。
为了今天,他特意穿上蟒服,系上玉带,就为壮气势,给这些地方官一个印象:咱家不好惹!
刘瑾登岸许久,杨瓒仍未露面。
众人面面相觑,观海卫指挥抱拳道:“请问这位公公,钦差人在何处?”
刘瑾斜眼,“病了,不见人。”
病了?
“钦差何病,公公可知?”
事实上,指挥更想问,到底是真病假病,真不能见,还是另有缘故。
长随立即上前,喝斥道:“大胆!敢和刘公公这样说话!”
指挥脸色涨红,双拳紧握,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被一个奴婢喝斥,当真是奇耻大辱。
刘瑾却是冷笑,见众人均面色不善,冷哼一声,架子摆得更高。
咱家此来,不是和诸位讲理。为的是不讲理,集体开掐。
不服?
和咱家说没用,去找姓杨的。
咱家不想挨抽,更不想挨刀子,所以,诸位洗净脖子,配合一下,撸袖子来战!
此时,杨瓒正随兵船南下,绕过东霍山,前往定海。
为免海匪察觉,官船大张旗鼓靠岸,兵船降下旗帜,绕远路暗行。
番商得命,联络海匪,两次登上双屿岛,运送茶叶布帛,大量银饼。另送给谢十六手下三颗珍珠,都有龙眼大小,莹白圆润,是万中无一的珍品。
有钱好办事。
番商送出礼物,上下打点,小心打听,终于送回消息。
谢十六外出办事,需五日后才能折返。
“五日后?”
杨瓒沉吟片刻,立即遣人报知顾卿,计划有变,需提早行动。
“谢十六不在岛上,杀几个海匪有何用处?”
“用处大着。”杨瓒轻笑,“在有在的好处,不在也有不在的好处。关键在于,顾千户能调来多少水军,能否封锁住消息,赶在谢十六回来之前,一战而下。”
周指挥有些拿不准。
“仅靠几个番商海贼,杨佥宪有几分把握?”
“非也。”杨瓒道,“周指挥莫不是忘记,王主事也在岛上?”
“他一人能当什么?”
“可当千军万马。”
杨瓒言之凿凿,周指挥纵是存疑,也不好当场反驳。只期望计划顺利,拿不下谢十六,占下双屿,也是功劳一桩。
一夜无话。
天明时分,守卫忽亮警讯。
远海之处,五艘兵船,十余艘小船,正破开海浪,迎风行来。
“来者何人?!”
周指挥和杨瓒都十分紧张。
如果霉运当头,遇上行船的海匪,两艘船四百人,都得葬身鱼腹。
靠近了,兵船亮起火把,开始摇动。
黎明海上,火光耀眼。
片刻,周指挥大笑,道:“是临山卫水军!”
杨瓒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已然汗湿。
第一百零二章 覆灭二
有天子密旨,却无内阁兵部官文,五艘兵船,已是临山卫指挥使能调动的极限。再多,必引来府州怀疑,未出港,便会被拦截。
余下十余艘小船,多为沥海所三山所运兵送粮使用。因装备火器,能载人员有限,满打满算,这支拼凑起来的剿匪船队,不过一千五百余人。
一艘兵船上,顾卿同临山卫郭指挥使并排而立。
郭指挥披袍擐甲,执锐披坚,面容刚毅,英武非凡。
顾卿一身锦袍,腰束金带,头戴乌纱,未执长兵,独佩一柄绣春刀,腰间悬挂象牙牌,气势丝毫不亚于前者。
星眸带寒,视线扫过,恍如刀割,煞气有形。
随两船距离愈近,杨瓒抿紧嘴唇,双手负在背后,攥紧十指。指尖扎入掌心,留下月牙状的红印。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顾卿身上。
目光凝聚,一瞬不瞬。
指节发白,痛感好似麻木。
四目相对时,潮水般的情绪上涌,涤荡胸腔。
几息之后,又急速消退。
情绪流动,似潮汐翻涌。上一刻,浪高十丈,下一刻,骤然风平浪静。海面似镜,直向下望,已是清澈见底。
这种情绪,杨瓒少有体会。
心砰砰跳,喉咙发干,想说的话都憋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整整数月,震惊,愤怒,焦灼,担忧,一一涌上心头,又逐渐沉入心底。
同顾卿对面,方才发现,思念远甚所想。
大起大落,实难用语言秒回。
用尽全身的力气,方能控制住情绪。
“杨佥宪?”
杨瓒久久不动,也不出声,同往日大为迥异。
同船的周指挥使觉得奇怪,以为他还在担心,不由道:“对面乃临山卫兵船。船头着铠甲者,即是临山卫指挥。”
言下之意,既打出火光,表明身份,自然是“朋友”。如不怀好意,根本用不着现身,五艘兵船,十余艘小舟,将近四倍的兵力,一个照面,就能将四百人送进海底喂鱼。
“多谢周指挥提醒。”
艰难的动了动嘴角,杨瓒微微侧身,松开手指,骨头发出咔吧声响。
“本官少临战事,心中不定,让周指挥见笑了。”
“哪里。”
周指挥摇摇头,并不在意,
杨瓒深吸一口气,转开视线,理智回归,所有的情绪都压入心底。
日子还长,想同美人诉说衷肠,需等剿灭海盗。
当然,情况允许,条件具备,场地合适,杨佥宪是否真有胆量,很值得商榷。
距离渐近,两艘兵船几乎并行。
无需放下小舟,搭上踏板,周指挥几个大步,已登临山卫兵船。
轮到杨瓒,踏上船板,悬空一刻,方才发现,同刘公公相似,他也恐高。
尽量目视前方,仍如踩在云中,海风吹过,长板晃动,脚步随之虚飘。
此时此刻,对刘公公的牺牲奉献和大无畏精神,杨御极是钦佩。
短短十几步路,杨瓒走得万分艰难。
行到尽头,双腿发软,脚步微一踉跄,手臂即被攥住。
“杨佥宪小心。”
熟悉的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
掌温透过布料,似要灼伤皮肤。
杨瓒抬起头,不期然,对上漆黑双眸。意识到自己险些撞进顾卿怀里,蹭的一下,双耳通红。
顾卿挑眉,眼底似有笑意闪过。
松开杨瓒手臂,顺势覆上肩头,沿脊背滑下,撑在腰间,助他站稳。
“杨佥宪可无事?”
有事!
杨瓒嘴唇发干,耳朵红得似要滴下血来。
十几岁的身体,反应很是惊人。
当真该庆幸,自己穿的是官服,腰带也束得不够紧。
否则……
站直身体,杨瓒默默垂首,意外发现,这手的位置,是否太往下了点?
顾千户挑起长眉,表情极是坦然。
眼中带着疑惑,似在询问杨佥宪,为何这般看他,有哪里不对?
杨瓒转头,更觉悲伤。
两辈子加起来,也抵不过顾卿的道行,还诉什么衷肠?
找个地方立扑,才能找回场子。被反扑镇压的可能性有多大,杨佥宪拒绝去想。
“我无事。”
“无事便好。”
顾卿松开手,退后半步。
热度忽然消失,杨瓒动动肩膀,微有些失落。
两人的动作,未有任何出格,偏偏让四周的锦衣卫不敢上前。
总觉得,千户大人像是要捕食的老虎,这个时候,谁敢上前打扰,不亚于虎口夺食,后果必会相当严重。
不得不承认,锦衣卫直觉敏锐。
相比之下,船上的卫军,包括周、肖两位指挥使,神经有些粗放,甚至可以说迟钝,压根没注意到两人异状。
简单寒暄之后,发现杨瓒和顾卿仍在原处,开口道:“杨佥宪,船头风大,可往船舱叙话?”
计划是杨瓒制定,执行调兵则是顾卿。
起初,临山卫指挥确是出于无奈,被顾卿拿着名单逼迫,才扛起长刀,走上梁山。
同周指挥合兵,面对即将到手的战功,不情愿都化作战意。
拿下双屿,多砍几个贼子,不能升官,也可抵消罪状,消除隐患。
战功大小,很是关键。
一战而下,实是必要。
“据我所知,许光头手下有三百多条船,能完全掌控的不到六十艘。余下多为谢十六几人掌握,船上海匪对几人的忠心,甚至超过匪首。”
走进船舱,落座之后,肖指挥并不藏私,将所知的情况一一道明。
身在江浙卫所,自然比京城来的杨瓒顾卿了解情况,知道不少背地里的隐秘。
“许光头有勇无谋,在海上二十年,仍是籍籍无名。一众海匪间,压根排不上位次,大小七星岛的刘愣子兄弟,都比他强横。”
“直到遇上谢十六,才开始发迹,渐渐闯出名号。”
“这谢十六究竟是什么老头?”
“说来话长。”
肖指挥使顿了段,才继续道:“谢十六本是秀才,弘治三年,因徭役之事,为族人出面,得罪县衙主簿。后者同江浙学政有亲,隔年便寻到机会,黜落谢十六功名。”
“谢十六岳家是个商户,见其落难,非但没有出手相助,反强行接回族女,拉回嫁妆,逼谢十六放妻。”
“功名被夺,夫妻离散,老父被气死,谢十六惨遭家变,一怒之下,投奔了海匪许光头。”
“因其颇有才干,为海匪出谋划策。不过数年光景,许光头便吞并附近几股势力,成为远近闻名的悍匪。”
听到这里,杨瓒不禁叹息。
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万事俱有因果,非遭此等变故,此人或可一路考取,以其才能,不入京师也可主政一方。
“谢十六同余姚谢氏可有关系?”
肖指挥摇头。
如真有关系,小小一个主簿,何敢如此猖狂?
夺人家产,不过数年之仇。落人功名,却是要记恨一辈子。甚者,两族乃至两姓结怨。
谢十六的子孙后代欲考取功名,查验籍贯祖先,看到这一条,考官的印象也会大打折扣。
祖先如此,儿孙纵有大才,也将染上污点。
“如无干系,谢十六为何敢自称余姚谢氏?”
肖指挥同周指挥互看一眼,都有些拿不准,是否该说真话。
两人戍卫沿海卫所,见过不少当地豪绅。均是枝繁叶茂,树大根深。动不动就要分成几支。本家分完,旁支再分。
出人头地者有,默默无名者也有。
如余姚谢阁老一支,父为阁老,几子同在朝堂,兰桂齐芳,自是蒸蒸日上。
一人高升,众人得济。
同族之人借势,成为必然。
头脑灵活,目光远大者,早早将儿孙送入族学,刻苦攻读。
一代不行,便两代、三代。谢阁老致仕,几个儿子还在朝堂,可继成衣钵。尤其是考中状元的谢丕,不及而立,已是兵部郎中,前途无可限量。日后同谢相公一样入阁,也不是不可能。
有谢迁父子为依仗,只要能考中举人,就有做官的希望。
中不了举人,考得童生秀才,也可撑起门楣。
持以上想法的谢氏族人,自会严守己身,管束家中子弟,与人为善,博个好名声,以图日后。
不想做官,只想发财的,则要另论。
“谢阁老族中,多是耕读为本。从商之人亦有,然多是偏支,早出五代之外。”
俗语有言,树大好乘凉。然高树之下,必有阴暗。
“从商之人,生意做得越大,三教九流,必会多方结交。”肖指挥道,“谢氏远支中,有被谢十六蒙蔽,同其称兄道弟。后不知为何,竟联起宗来。”
肖指挥说得客气,杨瓒心下明白,所谓被蒙蔽,都是假话。财帛动人才是真的。
离京之前,谢阁老送他棋子,李阁老同他对弈,十成就是提醒。
关系再远,也是族人。牵连起来,落在有心人眼中,难保不会被泼上污水。
谢迁浸淫庙堂,摸爬滚打数十年,想要脱身,自是相当容易。但同海匪扯上关系,传出流言,名声必要受到影响。
谢丕兄弟在朝,为家族考虑,也不容此事闹大。
但事已至此,非人力能够阻拦。哪怕是谢迁,也做不到。
“人生如棋。”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谢迁的提醒,未必不是警告。李东阳出于什么心思,杨瓒暂时无法确定。
若说是爱护后辈?
摸摸下巴,杨瓒勾起嘴角。
这就是所谓的主角光环?
“杨佥宪?”
“咳!”
杨瓒倏然回神,尴尬的扯扯嘴角。
什么主角光环,都是虚的。趁谢十六不在,攻下双屿,设下埋伏,擒拿匪首才是真章。
“谢十六如此善谋,甘心一直为许光头压制?”
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同理,不想做匪首的海盗,不是好海盗。
肖指挥笑了。
“杨佥宪所言甚是。故而,本官才言,许光头看着威风,实则已管不住手下人。双屿等走私港俱为谢十六等人占据。岸上交易,九成落入他人之手。”
所以说,许光头不是故作神秘,不想露面,而是走私销赃交易,多没他的份,插不进手。
三百条船,听命者不过六十余艘。缺了来钱的渠道,如今也要打个折扣。
既没权,也没钱?
杨瓒不禁挑眉,问道:“他被架空了?”
肖指挥使点头,道:“外人不知,只以为许光头大权在握,实则早被谢十六等人掏空家底。只剩一根旗杆立着,好看罢了。”
“拿下谢十六,余下五人或要费些功夫,许光头实不足为据。”
说到这里,肖指挥使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杨佥宪不是早知内情,才选双屿部署?”
杨瓒笑笑,没有做声。
怎么解释,没法解释。
根本不晓得内情,瞎猫遇上死耗子?
好说不好听。
唯一的办法,沉默是金,装深沉。
有大智慧者经常这么干。学不到精髓,蹭些皮毛也能达到效果。
杨瓒不说话,淡定微笑,反让肖指挥高看,自动开始脑补。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果然才高不在年少,不愧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
“杨佥宪智计在胸,本官佩服之至。”
杨瓒继续微笑,装深沉。
误会已经造成,为面子考虑,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