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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帝师-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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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途中,杨瓒发现严嵩极善谈,话题多围绕北疆边患,边军粮饷,经济民生,忧国忧民之心做不得半分假。
  杨瓒愈发怀疑,此人当真是“严嵩”?
  到了翰林院,杨瓒同严嵩告辞,没急着前往值房,而是唤来一名书吏,询问起谢丕和顾晣臣。
  得知谢状元入值弘文馆,顾榜眼被刘学士请走,商议编撰孝宗实录一事,当即大松一口气,脚步顿时轻快不少。
  少年天子对兵书的兴趣愈发浓厚,谢丕和顾晣臣的日子愈发难过。
  杨瓒打定主意,非万不得已,坚决不同两人照面。究其原因,实在是“良心”受到谴责,过意不去。
  不久,京城果然流言四起。
  事涉僧道和锦衣卫,御史给事中俱摩拳擦掌,搜罗证据,欲狠狠参上一本。
  王忠和严嵩的动作最快,联合二十余名同年同榜,多经方探查,手握实据,遂联名上言,弹劾西番国师及多名番僧道士。
  上言递送内阁,同日闻于朝堂。
  王忠性格爽直,亦不乏机变之心。接到杨瓒书信,便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纵不能参倒弹劾之人,也能庙堂扬名。他日以言官晋身,必可得一身清名。
  杨瓒为何要参这些僧道,王忠不在乎。他只晓得,这些僧道是罪有应得,自己大可放开手脚,耿直进言。联合严嵩等同年同榜,更增添五分把握。
  此时,六部之事均已奏完,王忠深吸一口气,侧身两步,高声道:“陛下,微臣有奏!”
  王忠声音浑厚,嗓门极大。这一声犹如钟鸣,奉天殿中都能听到回音。
  “何事奏禀?”
  见出列的是个言官,朱厚照顿感头疼。下意识看看袍服带靴,甚至扶了扶金冠,实在是对这些开口直谏闭口弹劾的言官存有心理阴影。
  “微臣弹劾西番灌顶大国师那卜坚参及真人陈应等不法!”
  一句话出口,掷地有声。
  联想到京城流言,不少文武都皱起眉头。
  王忠面容刚毅,目不斜视,继续高声道:“自国朝开立,僧道屡受圣恩,天下皆知。大行皇帝宾天,诵经斋醮理所应当。”
  “微臣近闻,以西番国师及真人陈应为首,无法僧道假借斋醮之名冒滥赏赉,贪取官银,聚敛民财。依仗宪宗皇帝亲敕封号印诰出入宫禁,冒领职事,无视法度,肆无忌惮。甚者,于大行皇帝几筵有冒犯之举,多番无状!”
  “如此欺世惑众,贪得无厌之徒,不配宪宗皇帝亲敕,愧负圣祖高皇帝隆恩!”
  “请革其封号,夺其印诰,执其于法!追其贪墨金银充于国库!”
  一番话落,群臣屏息,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文臣队伍中,杨瓒低眉敛目,只偶尔侧首,悄悄打量左右文武。
  主使僧道之人,在朝中必有耳目。究竟是谁,是文臣还是武将,他心中实在没底。是不是该询问锦衣卫,也是拿不准。
  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牵涉太深,犹如在刀锋上行走,终将难以脱身。
  届时,手握金尺也没用。
  明初的开国功臣,哪个没有免死金牌,结果呢?
  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天子身上实不可取。
  不是他信不过朱厚照,只是历史教训告诉他,小心谨慎总无大错。既要做孤臣,更应为自己多留几条退路。
  不然的话,小命丢了不算完,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王忠的上言,果然引得朱厚照大怒。当即令锦衣卫查办涉事之人,下旨僧录司和道录司革其带禅师衔,收其度牒,凡其弟子,无论涉及与否一律闲住。
  满朝之上,无论文武,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提反对意见,俱齐声应诺。
  不论番僧和道士是否有罪,经此一遭,必彻底从两司除名。凡大明境内,再无其立足之地。
  朝廷榜文未发,消息已由锦衣卫和东厂散布京师。虽未落实“奸细”之名,有这些罪状在身,勉强留得性命,也会将牢底坐穿。
  散朝后,杨瓒觐见乾清宫。
  暖阁门关上,张永和谷大用守在门外,都是屏息凝神,眼睛望着脚尖,一声不敢出。
  片刻,暖阁内突然传出清脆声响,紧接着又是几声钝响,张永掀掀眼皮,和谷大用交换了眼色。
  不知杨侍读说了什么,引得陛下如此动怒。听这声响,八成茶盏香炉都摔了。
  又过两刻,暖阁内渐渐平静,传出朱厚照唤人的声音。
  张永和谷大用立即打起精神,弯腰走进室内。
  两人打眼扫过,果不其然,瓷片碎了一地,香炉滚到墙角,香灰泼洒在青石砖上,形成一道道暗纹。
  御案后,朱厚照满脸火气。
  杨瓒立地上,表情却很平静。
  “陛下息怒。”
  “朕如何息怒!”朱厚照猛的捶着桌案,双眼赤红,“该杀,这些人通通该杀!”
  “陛下,此事仍在探查。臣请陛下示下,是否告知刑部大理寺。”
  番僧尚罢,牵涉到太医院,总要知会一声。
  “不必。”朱厚照果断摇头,“交给牟斌和戴义,朕一定要得出个究竟!”
  “是。”
  请下敕谕,杨瓒行礼,退出乾清宫。
  这一次,朱厚照没有留人。待杨瓒走后,遣人将宁瑾和陈宽唤来,一番详问。
  当夜,尚膳监掌印、提督以下,均被绑入司礼监。日明时分,除光禄太监和佥书掌司,俱被送往东厂。
  彼时,两宫正忙着翻阅各地采送的美人画像,听到动静,也只是轻轻蹙眉,不发一词。
  张太后担心儿子,欲要遣人过问,却被王太皇太后和吴太妃同时拦住。
  “司礼监如此行事,必得皇命。”吴太妃卷起画轴,语重心长道,“天子终究是天子。”
  天子终究是天子?
  细品此言,思及弘治帝和朱厚照突然转变的态度,张皇后愣了片刻,脸色乍变。
  离宫之后,杨瓒没有急着回府,转道城西街市,买了糕点麦糖,遇到炊饼担子,又裹了几张软饼,待到天色渐晚,才折返城东。
  这些时日,杨土一直没精打采。
  杨瓒整日忙碌,无法开解。今遭得空,捡着杨土平日里爱吃的买上几样,只望这孩子别再消沉。整日挂着一张小脸,着实是让人心疼。
  行到家门前,杨瓒叩响门环。
  黑油大门开启,门房恭敬迎出,言日间有数名翰林院编修名帖送至,都在书房。
  “翰林院编修?”
  “是。有两三人还带了礼,小的没敢留。”
  杨瓒微感诧异,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
  “这事你办得不错。”杨瓒递过一个纸包,“这是西街那家点心铺的豆糕,我买得多了些,你也尝尝。”
  “谢老爷!”
  门房年近半百,两子皆命丧鞑子之手,如今只和孙儿相依为命。经牙人介绍,才得了这份差事。工钱不说,每次杨瓒买回点心零嘴,都能得上一份。单是这份心意,就比铜钱银角更让他欢喜。
  当夜,杨土抱着油纸袋,吃得肚子滚圆。
  杨瓒看得好笑,这孩子当真好哄。
  “四郎莫要笑我。”杨土抹抹嘴,“这些日子是我不好,我再不敢了。”
  “不敢了?”
  “不敢了。”杨土通红着脸,小心道,“那个,求四郎千万不要告诉我爹娘。”
  “好,不说。”
  杨瓒心情正好,晓得杨土的爹娘“擅使棍棒”,又始终记挂杨家之恩,如果知道杨土任性,九成九会来一场双打教育。
  得到杨瓒许诺,杨土放下心事,一口气又吃下两张炊饼,差点连路都走不动。
  见状,杨瓒终于没忍住,喷笑出声。
  二更时,烛火熄灭,杨土躺在榻上,很快沉入梦乡。
  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更鼓,从街上走过。
  黑暗处,两个鬼祟的身影摸到墙边,静静伏下。
  时至三更,除了更鼓,万籁俱寂。
  黑影终于动了。
  刺鼻的火油味随风飘散,一个黑影取出火折子,吹亮之后,直接扔到火油之上。
  “走!”
  夜风飞卷,橙色火光蔓延墙垣,沿着木门攀升,顷刻包拢整间门廊,赤光冲天。
  “走水了!”
  门房被浓烟呛醒,高声呼喊。
  杨土最先被叫醒,顾不得穿鞋,直接冲向东厢。
  “四郎,走水了!”
  杨瓒被从梦中惊醒,看到窗外火光,当即披衣起身。
  “用湿帕子捂住嘴,快走!”
  火已烧到前厅,正由回廊向二厅蔓延。
  房屋俱是木质结构,又多日没有雨水,不等五城兵马司赶到,必会全部烧着。
  两人冲过前厅,头顶忽传钝响。
  杨瓒一惊,不待回头,背后突感一阵推力,猛然向前扑倒,滚出厅堂。
  瞬息之间,一声巨响。
  整条房梁垮塌,杨土已不见踪影。
  
  第五十章 四郎
  
  烈火熊熊。
  神京城内,自城东到城西,接连燃起三场大火。
  火借风势,风助火燃。
  烈焰肆虐,不断吞噬梁柱屋瓦,很快连成一片,映亮半面夜空。
  浓烟滚滚,铜锣声不绝,更夫百姓奔走呼号。
  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倾巢出动,仍无法阻止火势蔓延。只得在边缘处推倒土墙木楼,截断火线,以期减弱火势,为困在火中的百姓求得一线生机。
  “速往宫城!”
  一处起火点靠近东上门,轮值的羽林卫拼死扑救,仍无法截住火势。此处靠近军器局,若点燃内藏的火药,半座京城恐将不复存在。
  情况危急,东厂的番子全部调集,厂公王岳连夜出宫,带人赶往火药十作,将积存的火药搬运至城南,务必远离起火点。
  “快,都给咱家快些!”
  “小心着点,砸碎了瓦罐,不用点火,咱们这群都得去见阎王老爷!”
  “快!手脚利索点!”
  锦衣卫忙着四处救火,无暇遣人帮忙。东厂颗领班嘶哑着嗓子,指挥一众番役,争分夺秒,将所有的火药和作坊里的工匠移走。
  站在作坊门前,看着挂在门上的牌匾,王岳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厂公?”
  “咱家无事。”王岳压住咳嗽,对跟随的中年宦官说道,“快去找戴义,告诉他,这场火起得实在蹊跷,恐有更大的祸事。让司礼监的崽子们都警醒些,护卫乾清宫!遇着生面孔出入,无需多问,先拿下关入暗房,有咱家给他担着!”
  “是!”
  中年宦官领命离开,另有两名小黄门上前扶住王岳。
  “不中用了。”
  王岳又咳嗽两声,抹过嘴角,看到掌心上的几点殷红,面上沟壑更深。
  “当真是不中用了。”
  小黄门不敢出声,更不敢抬头,只能尽力扶住王岳,前往下一间火药作。
  勋贵重臣多居东城。
  内阁三位大学士、六部尚书的家宅占据两条长街。
  各府家人仆妇均训练有素,火起时,被守夜人叫醒,立即提着木桶捧起水盆,奔向院中大缸,轮番赶往救火。
  相比城西鳞次栉比的木造民居,东城的官宅多有泥瓦砖墙阻隔,虽未能第一时间扑灭大火,却能迅速压制火势,没有令大火进一步蔓延。
  顺天府府尹家中亦遭火焚,三间厢房化为残垣。大火扑灭之后,顾不得安慰妻儿,穿戴好官服乌纱,便乘车赶往衙门。
  府衙中,府丞、通判、推官均已聚集堂上。待府尹赶到,几人对望,都是摇头苦笑。
  这场大火实在来得奇怪,不似意外,倒似有人纵火。得衙役回报,在城东和城西都发现火油,进一步证实几人猜测。
  “火可灭,风不止啊。”
  府尹叹息一声,堂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堂下火光跳动,发出噼啪声响,又有衙役赶往回报,城东火势已止,请诸位大人示下,是否立即遣人赶往城西。
  “可有死伤?”
  “回通判,暂未来得及清点。”衙役面孔漆黑,手背被燎起成片水泡,嗓子也被浓烟熏哑,“小的只知,北镇抚司抓住几名疑犯,牟指挥使正遣人驰往城门。”
  疑犯?城门?
  堂上几人俱是一惊。
  “你可看清了?”
  “回府丞,小的不敢妄言。”
  府丞和通判齐齐看向府尹,后者脸色肃然,沉吟片刻,当即令衙役传令,调拨人手赶往城西。
  “牟斌此人智计深远,行事颇有章法。”府尹道,“人在锦衣卫手里,顺天府暂不好过问。先救火要紧。”
  “是!”
  时届五更末,夜色渐褪,天将朦胧。
  城东大火渐熄,城西仍是黑烟滚滚。
  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众人奔忙一夜,疲累已极。但大火未灭,无人敢懈怠半分。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坐镇皇城北门,北镇抚司同知佥事赶往余下三门,严令城门卫严守城楼,未得上命,不可擅自打开城门。
  “指挥使可是怀疑,这场火同北边有关?”
  站在城头,顾卿遥望城东,眼中有一抹焦急,却是不能擅离。
  “难说。”牟斌沉声道,“抓住的几个可开口了?”
  “尚未。”顾卿道,“老狱卒看过,说不是鞑子。”
  “不是鞑子?”牟斌蹙眉,“人先押着,别弄死了,这事还有得查。”
  “是!”
  顾卿抱拳,道:“指挥使没有其他吩咐,属下先往诏狱。”
  “去吧。”牟斌双手负在背后,似想起什么,问道,“你家中可无事?”
  “劳指挥使挂心,属下家中无事。”
  “那就好。去吧。”
  顾卿离开后,牟斌转过身,眺望北方。
  不是鞑子?那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派人在京城放火。亦或是有人和鞑子勾结?
  想查明这一切,恐怕要先查清起火的源头。
  握紧拳头,牟斌收回目光,表情现出几许凝重。
  步下城楼,顾卿接过校尉递来的缰绳,飞身上马。
  骏马一声嘶鸣,扬起四蹄疾驰向城东。
  天际乍亮,非是曙光初现,实是丈粗闪电蛇舞。
  乌云聚拢,滚雷声声。
  豆大雨滴瞬息砸落,溅在地上,激起团状飞灰。
  “下雨了!”
  救火的官军和百姓齐声高呼,甚至有百姓跪在地上,蠕动着嘴唇,流着泪感谢上天。
  雨势渐大,骤成瓢泼。
  火光渐弱,黑烟被撕成条状,很快消失在雨幕之中。
  大雨中,杨瓒推开只余半扇的黑油大门,望着已成废墟的家宅,双眼充血。
  雨水打在身上,似毫无所觉。只一味的迈开脚步,跨过地上的碎瓦断木,前往房梁最先垮塌的厅堂。
  近了,更近了。
  停在废墟前,用力抹开脸上的雨水,杨瓒顾不得狼狈,弯下腰,徒手抓起一块碎瓦,用力扔在一旁。
  大火熄灭,堆积在下方的瓦片碎木依旧炽热。很快,杨瓒的双手就被烫得一片赤红。
  他感觉不到痛。
  温和的双眸布满血丝,清俊的面容沾满黑灰。青色长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下摆早被瓦砾划破。
  一切,他都不在乎。
  逃出大火的厨娘躲在一旁,伤了腿的门房一瘸一拐的上前,想要劝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能叹息一声,弯下腰,拣出一根木桩,同杨瓒一起挖掘。
  “老爷,不如找人帮忙?”
  厨娘低声询问,杨瓒似未听见,根本不为所动。
  见杨瓒手指开始流血,厨娘咬咬牙,用布压住受伤的肩膀,强撑着出门寻人。
  雷吼电闪,雨大风急。
  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和顺天府衙役多在城西,唯一能求助的只有近邻。
  厨娘壮起胆子,迈上石阶,叩响门环。
  等了许久,才有家人应门。
  见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仆妇,家人根本不予理会,角门砰的关上,将厨娘挡在门外。
  厨娘再敲,里面干脆传来骂声。
  “什么东西,也敢来敲我家老爷的大门!快滚!”
  “再不滚,挨了棍子,断手断脚可没人理会!”
  颤抖着手,厨娘没有再敲。狠下心,将布裙系在腰间,转身下了石阶,循着记忆,往长安伯府跑去。
  行到中途,迎面忽来几匹快马。厨娘不及躲闪,险些被踏在马蹄之下。
  骏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直接飞过厨娘,疾驰而去。落后一人忽然“咦”了一声,开口道:“是你?”
  声音听着熟悉,厨娘抬起头,隐约看清说话人的长相,当即哭道:“马长史,救人啊!”
  废墟中,杨瓒双手渗血,跌坐在地。
  看着仿佛挖不完的残垣断木,死死咬住嘴唇。
  “老爷……”
  门房担忧,想扶起杨瓒,却是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杨瓒呆坐,什么都做不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嘶,继而是皮靴踏过积水的闷响。
  门房转过身,只见一抹绯红身影穿过雨帘,大步向主仆二人走来。
  “杨侍读?”
  到了近前,才发现来人是锦衣卫。门房吃惊不小,想上前拦阻,又被顾卿身上的冷意吓退。
  杨瓒不动,也没有出声。
  顾卿又唤一声,杨瓒仍是不动。
  “四郎?”
  两字融入雨中,杨瓒终于有了反应。
  抬起头,凌乱的鬓发黏在额角,嘴唇颤抖,双眼赤红,却没有一滴眼泪。
  “顾千户?”
  “是我。”
  不顾雨水,顾卿单膝跪地,单手按住杨瓒的肩膀,感受到掌心下的冰凉,眉心微蹙,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四郎,雨太大,随我回府可好?”
  杨瓒摇头。
  “杨土,我那书童还在这里。”杨瓒喃喃道,“我不能将他一人留下。他胆子不大,怕黑。他还想着回家,还没回家……”
  话到最后,嗓音愈发沙哑,似被石块哽住,几不成声。
  顾卿放开杨瓒肩膀,手背擦过杨瓒的颈侧,拇指撑起他的下巴。
  “我帮你找他。”声音低沉,压过雷声,直入杨瓒心底,“一定帮你找到。”
  “……多谢……”
  模糊道出两字,杨瓒闭上双眼,软倒在地。
  顾卿立即倾身,撑住杨瓒脊背,手臂穿过膝弯,直接将人抱起。
  “大人……”
  门房小心上前,哪怕是认识,也不能就这样把老爷带走。
  “长安伯府。”
  留下四个字,顾卿再不理门房,大步走出正门,将杨瓒扶至马上,翻身上马。
  “伯爷?”
  伯府长史和校尉赶到,顾卿马鞭斜指,道:“不必跟着我,去老侯爷处请良医过府。多留几个帮那门房找人。”
  “是!”
  长史校尉领命,一人驰往侯府,余者纷纷下马,冒雨挖掘垮塌的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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