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眉-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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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五岁。他十六岁。不懂事地我根本没顾忌什么规矩。他一年前就搬出九华宫住进太子府。可以随时入宫是没错。但逗留过久。且是在内苑中已是违例。我粘着他。舍不得放他走。我问他好多好多问题。他一个个耐心地回答。在回答中为我树立正确地人生方向。我们从午后一直坐到日暮……母妃宫中寻我地人跑遍了御花园。最后找到了宣芜亭。我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可以再多留他一会儿。于是冲宫女太监发号施令:我要在亭子里用晚膳。其实那会儿。我一点都不饿。就像第一次听到关于母妃地流言蜚语那日一般。但心境却截然不同。我用期待地眼光望着他。而他纵容了我。”
笑幽猜测道:“他违了宫规。被罚了?”
云意初淡淡摇头。若只是被父皇降责。他不会到现在还隐隐内疚……脑海中画面轻转。回到十几年前。
萧沉雪宠冠六宫。云意初是羽帝捧在手心最疼爱地儿子。谁敢违逆这两个人。纯粹是不想活了。盘盘盏盏很快摆上了宣芜亭地石桌。幼小地云意初一脸倾慕注视着对面含笑地云意洄。云意洄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云意初地碗中。云意初皱眉。他最不爱吃地就是青菜。换千百个好听地名字。想千百种不同地做法。青菜还是青菜。
云意洄却笑道:“有担当地男子。不会只做自己喜欢做地事。更不会只吃自己喜欢吃地东西。却不考虑自己应该做地事。以及身体地需要。”
粉雕玉琢地小娃娃像大人一样皱眉思索片刻后。慢慢垂头看着青绿地菜叶。然后很有勇气地和着饭扒进口中。在云意洄赞许地目光下。他夹了一块蹄筋放进云意洄碗中道:“大哥。我最喜欢吃这个。你尝尝。”
云意洄没有拒绝,优雅地尝了尝,然后整块吃下去,点点头示意味道的确不错。
云意初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放进自己碗里,不想云意洄却突然迅疾拍飞了他面前地玉碗,以及那盘晶亮亮的蹄花,哗啦啦一地碎片中。他惊恐地看着云意洄捧腹滑倒在地上,手足无措地半跪在云意洄身前,冲太监大喊道:“快叫人来!”稚嫩的童音带着哭意,而云意洄闻言强撑着喝住刚跑开几步的太监。
云意初当时不解,大哥那样难受,他怕耽误一会儿就会永远失去刚刚得到的兄弟情,为什么却不许人来救?难道大哥不怕么?
云意洄对一个太监吩咐了什么,接着紧紧抓住云意初的手道:“六弟。我中毒的事千万不能对任何说,否则,不是我死就是你和惟贵妃要大难临头!你不想你母妃出事对不对,所以,把今天看到的都埋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对任何人讲。”
云意初怯怯地问:“连父皇都不能说么?”他记得云意洄悲哀而坚定地对他说:“第一个不能知道地,就是父皇……我们的父皇。”
后来。他看着大哥被扶走,脸色苍白如纸,而他被领回了母妃身边,那日他在萧沉雪怀中压抑地哭了很久,他问:“大哥会不会死?”又问:“为什么不能告诉父皇?”
萧沉雪只是极静地抱着他,轻拍他的后背。
次日。他的母妃第一次杖毙了两名妃子,两名位份不低的妃子,为他。他还记得,下了早朝的父皇暴怒地闯进母妃的卧房,瓷瓶碎裂的响声激发了房内激烈地争吵。
九华宫里,唯一敢和羽帝争吵的嫔妃——萧沉雪。
九华宫里,唯一不怕羽帝一怒赐死的女子——萧沉雪。
九华宫里,唯一将羽帝当做自己的丈夫来爱的人——萧沉雪。
乳母想将云意初拽开,他执拗地抱着柱子不肯走,父皇是天子。天子雷霆怒。大地都要抖三抖,他幼小的心在云意洄生死未卜之际又一次体会了深沉的恐惧。他听到母妃尖利地声音:“蹄筋是初儿最喜欢吃的东西!颜祯。若不是太子,现在昏迷不醒的是我们的初儿!我哪里过分?我不过是在保护我们的儿子!”
“我知道!但你为什么不先问过我。熙妃和昌嫔身后站的是谁,你不是不知道!沉雪,为什么你不替我想想,你是贵妃,不是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地江湖女子!什么时候你才能懂得大局为重?”
“大局?”萧沉雪笑得疯狂,“我知道进宫会很累,很苦,但为了你,我甘愿将这一生埋葬在这吃人不吐骨的皇宫里,你的那些妃子,明里暗里害了我们母子多少次?她们要我失宠,要初儿不得你待见,我都可以忍,你以为我很喜欢搅在这趟浑水里,没事去找你那些爱妾爱妃麻烦么?昨天我想明白了,只是小惩她们永远不知道收敛!反过头,缓过气,就会变本加厉。颜祯你算一算,这是第几次?就连我自己都记不清……记不清了……上一次是刺客,这一次是毒药!下一次呢?下一次初儿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小小的云意初抱着柱子身体僵直,他仿佛是顷刻间就长大了,原来是这样……原来他的母妃不是心气狭窄、善妒不容人,她是为了他……为了保护他……为了警告那些明面是笑脸,背地是寒刀的人,不许动她的儿子!母妃说,这已不知是第几次,亭子里,他亲眼目睹了大哥的痛苦,大哥是受他连累的,在这之前,他还连累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人阴差阳错或为保护他而送了性命?那是他第一次思考人这种生物,也是第一次存了恨和愧。
后来,羽帝脸色铁青地离开,接着是铺天盖地地弹劾,奏折几乎淹了南书房。萧沉雪不许他踏出殿门一步,他一边为母妃担心,一边牵挂着替他挡了一劫尚在昏迷地云意洄,但他什么都不说,从那时起,他学会了将所有事都埋在心里,独自琢磨,独自承受。
这一段过往,云意初叙述得凌乱,笑幽用心地听,尽力去感受他的心情,两人地手紧紧相握,她问他:“后来呢……云意洄……你大哥他活下来了么?”
晚晴眉正文第六章兄弟 正文第六章兄弟
“他活下来了,将我从那个懦弱无知的孩子彻底改变的人就是他和……我的小姨,萧浮冰。”
杀死二妃的风波,直到一个月后才稍稍平息,羽帝终究对萧沉雪有一份深情,她被夺了封号“惟”字,禁足在自己的寝宫。不要看只是一个字,对宫内的女子来讲却是天与地的差别,自那之后,九华宫再没有惟贵妃,有的只是用姓氏作号的萧贵妃。羽帝迫于各种压力,开始疏远萧沉雪和云意初母子,而贵戚中唯一为他们母子的担心的,只有一个卧病的太子,剩下所有人都躲起来笑得畅快淋漓。
禁足,失宠,对于那曾嫉妒得发狂的女子来说远远不够,墙倒众人推,皇后亲自请旨,说萧沉雪戴罪之身不适宜抚养皇子,羽帝关在书房沉思了整个下午,最终将云意初送到了二皇子云意衍的母妃,瑶妃处代为抚养。
那是一段云意初忘不掉的噩梦,云意衍经常明目张胆地当着下人欺负他,瑶妃非但不闻不问,在云意初有次还手打了云意衍后,一边温柔对他笑着,一边用惩治宫女的阴损法子整得他满殿乱窜,他没办法去告状,因为身上的根本没有明显的伤口,再者,他知道……现在的父皇不会再骄傲地将他举过头顶,对他露出明朗如艳阳的笑容。
这一切,萧沉雪都看在眼里,区区几名侍卫能看得住武功高强的她么?每夜,她都会潜入瑶妃的寝宫,看着瑟缩成一团却从未流过一滴眼泪的儿子。云意初是她的底线,她本以为,就算母子分开,羽帝也会顾念着情分,照顾好云意初,起码不会让他受苦。最终她才明白,帝王爱是多么淡薄,那一夜。她抱走了云意初,踢开南书房的大门,对羽帝说:她要带着云意初离开……
她忘记了,从踏进九华宫的一刻,她就被打上了标签。她是羽帝的女人,是宫里的女人,羽帝无论是为爱还是为颜面,一辈子都不可能让她走出去,更遑论她还要带走他最钟爱的儿子。
“还记得禁宫和你邂逅时我对你地警告么?”云意初淡淡问笑幽。
笑幽抿唇:“记得,你说千万不要靠近天欲明神殿,那里的神侍武功在你之上。”
云意初点点头:“神侍历代都有。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他们高绝的武艺承袭于何处,除了每一任的帝王外……可以调动他们地,也只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他们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几页残书,到今天我才知道。那几页残书是什么,要派那么厉害的人物去守护。”
笑幽不解问道:“是什么?”
云意初指了指封存上卷的玄冰道:“上卷不是缺失了一部分么?羽国不传之秘,每一个成年的皇家子孙,奉月圆夜都可以进入天欲明神殿参书,但绝不许抄录,到如今没有一个人能看明白。联系风族前尘,你认为还能是什么?”
笑幽眼神一暗。喃喃道:“莫非……?”
“是。若我估计地没错。那残页正是破苍卷上卷缺失地部分。”云意初止住话头。他们现在地谈话破苍卷不是重点。他略停了片刻道:“那夜。我地父皇和母妃爆发了一场空前激烈地争吵。母妃含泪问我:愿不愿意和她走。在我点头后。她击倒了数十名侍卫。向宫外直闯。”
漆黑地夜被无数盏宫灯照亮。萧沉雪手执冰剑。所过处鲜血纵横。
有人高喊着:“护驾!”
亦有人陆续不怕死地冲上来。
而最后。云意初看着自己地父皇满是恨意和不甘地面容。还有那坚定击合在一处地手掌。嘈杂停歇。他耳畔只剩下响彻夜空地击掌声。
为拦住一个断情出走的宫妃,羽帝动用了天欲明神殿的神侍。
云意初永远都忘不了。母妃被包围后绝望的神情,还有从她眼中慢慢熄灭的爱意。
笑幽微叹:“若你母亲悄悄的走。或许不会演变成这样地局面。”
云意初摇头:“她不会悄悄的走,如果我这样对你,你会不要一个答案、一个终结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仿佛从未付出过,从未心痛过?”
不必笑幽回答,他已经从她眼中读出了三个字:做不到……
这一场久远风波的结果笑幽已经明了,萧沉雪败了,九年多后被羽帝化去武功,折磨到疯癫。
她轻声问:“你呢,你母妃被软禁后……你是怎么过的。”
“整整一年,我没有见到母亲一面。直到一年后,父皇不知为什么,突然将我重新交到了母妃手中,而母妃……从此以后就变得极其安静,守着我,守着一座空旷的宫殿,安静得仿佛她并不存在一样。那一年的日子,因为有大哥和小姨,所幸并不太难熬。南书房大乱后的第十三天夜半,我第一次见到小姨。开始,我以为父皇狠心划花了母妃的脸,后来才知道,她是母妃的亲生妹妹,极其相像地妹妹。”
“你地武功就是从那时开始修炼的吧。”笑幽努力让他不再去回忆那些痛苦,拉开话题。
“恩,不过不是当日,当日我求她两件事,第一件,求她带我去看看母妃。她拒绝了,而拒绝地理由是,她永远都不想再见到自己的姐姐。第二件,求她带我出宫去看看大哥。她一言不发,神不知鬼不觉地带我出了九华宫,那是我第一次走出宫门,也是第一次体会飞翔地感觉,甚至让我暂时淡忘了那段时间的凄惨。”
小小的手紧紧环抱着萧浮冰,他深深吸气,萧浮冰身上的香味是冷的,而母亲怀里的味道是暖的,跃进太子府的一瞬,他问萧浮冰:可以不可以教他习武。
萧浮冰眼神复杂地看了他许久,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太子府,云意洄周身放着十几个暖炉,仿佛这样还会冷,两床厚重的锦被严严实实地压在他身上。旁边坐着四五个年纪不一的陌生男子,当萧浮冰抱着云意初如鬼魅般出现时,那些人地反应极其激烈,大声质问着他们是谁,想做什么。以及听到了多少他们的对话。
而云意洄看清来人后,虚弱地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伸向云意初。
后来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两人,包括萧浮冰在内,所有人都在云意洄的一笑中退出内室。云意初颤抖着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一声声念着:“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云意洄强撑起身体将他抱坐在床上道:“你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他怎么会没错。蹄筋……是他夹进大哥的碗里,催促大哥吃下去,母妃一句:“蹄筋是初儿最喜欢吃地东西”,他就已经明白,那毒是别人下给他的。中毒的却是大哥……从离开母妃身边,别人再怎样对他,他都没有哭过,而偎着云意洄虚弱的身体,他才真正像一个孩子,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云意洄的寝衣上……
云意洄静静看着他发泄,等他哭不动了,只剩下抽噎的时候。扶着他的肩,慢慢拉开两人地距离:“男儿有泪不轻弹。六弟,现在你和我一样,没有了哭的权利。”
云意初听不懂,如小动物一般明亮的眼睛疑惑地望着云意洄。
云意洄长叹一声道:“看着你,就像看着十年前的我……但比我幸运的是,你有一个好母亲,而我地母亲,从来都不敢为我多说上一句话,为我得罪任何一个妃嫔。惟贵妃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六弟。你必须尽快逼自己长大,否则……”
“大哥!我会的。我要保护母妃,保护你!”
云意洄眼中闪过一抹光亮。他给予这个小弟弟的,不过是一个下午的温存,而他却说要保护他。这就是血脉相连的神奇吗?可如果是因为血缘,为什么只有云意初,那些其他的兄弟身体中也流动着相同的血液,而他们中,年龄大些地处心积虑想除去他,年龄小的,见到他也如见到敌人,个个都像准备战斗的小狮子,全身的皮毛都立了起来,只为两个字:太子!如果说,宫里还有谁不仇视他,恐怕只有云意初的母妃,惟贵妃……那个来自(3ǔωω。cōm)江湖的女子对他很冷淡,却是唯一没有将他视作眼中钉的人。
他是孤独的,但今日起他不再孤独,他有了唯一的六弟,云意初。即便他还小,但……他会等他长大,陪着他共同将这羽国江山打造成一片天国乐土。心内温暖,而他对他严肃道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六弟,皇宫里没有兄弟,也没有父亲,有地只是高高在上地帝王和一群为权利迷失的野兽。但,你是我地弟弟,从今日起……唯一的弟弟,你来看我,我很欣慰,也很高
云意初不能全懂,他只能用孩子地心情去理解,大哥是对的,除了大哥,他没有兄弟!像云意衍那样欺负他的人怎么配做他的兄弟。他有大哥就够了。他冲云意洄重重点头:“我只要大哥!”
他记得云意洄苍白的脸上,一双疲惫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后闪闪发光。相视片刻后,云意洄问他:“知道这次的事为什么我说你没错么?”
云意初摇头。
“因为那毒,不是下给你的,而是下给我们两个人的。”
“可是……蹄筋是我最爱吃的东西。”
云意洄摇头:“我中毒,策划者会诬陷你母妃,说她想谋害太子,将你扶上位。若你中毒,那毒药的分量绝不是你小小的身体可以承受的,必死无疑,以父皇对你和惟贵妃的宠爱,必定大怒,而被牵连的,第一个就是我……所以,我们俩谁死,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因此你不需要再内疚。”
云意初努力理解着对于他来说太复杂的计谋,很久以后,他才真正明白云意洄的话,他和大哥,都是皇子,他们的母妃一个是无人问津、备受冷落的女子,一个是羽帝深爱,曾捧上天的女子,大哥在其他人眼中是低贱的,因为低贱却拥有继承大统的权利,这便成了罪。他呢,他没有触碰到权力,可羽帝近乎于溺爱的宠,就成了他的罪。
各方势力,处心积虑要除掉太子,更怕太子位空出来,羽帝会将他这个最得宠的儿子扶上去,事实上,原本的羽帝就是这样打算的,云意洄比他更加悲哀,一个连父皇都不待见的太子,就像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小舟,随时都可能倾覆。所以,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大哥,都是那些人为权利必须铲除的绊脚石,他们看似不同,其实……是一样的……一样的悲哀……背负着一样的压力,死亡的压力!
他开始努力习武,努力读书,努力将自己隐藏起来,也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危险,一次次险险避开,一次次迎战。在回到萧沉雪身边后,他也依旧是这样,因为他知道,只有保住了自己的命,才会强大,才会有能力保护深爱的人。
晚晴眉正文第七章据实相告 正文第七章据实相告
笑幽的眼眶中,晶莹的泪水在旋转,她努力不让它们掉落,她以为自己够坎坷,够悲哀,和云意初比,她却觉得自己拥有的幸福太多……太多。未穿越前,她的确受尽生活的打磨,很苦,可她的生命从没有受到威胁,和平的社会中她拥有母亲的爱和单纯的友情。穿越后,她第一次体会到死亡压迫在胸口的绝望,但那只是很短的时间,在天门山,她得到最好的照顾,最严密的保护,闲到将自己扔进明知无望的爱恋中,作茧自缚。
“小傻瓜,哭什么,现在的我不是好好的?”
笑幽用力摇头:“谁哭来着!”
云意初微笑,仰头望天深吸一口气道:“这就是我和大哥走到一起的经过,没有他,我活不到现在,也学不到那么多的东西。宣芜亭那场毒杀,如果不是因为大哥体内早有另外几种毒素沉积,他亦无法活下来。时间推移,春夏交替,我武功越来越好,和大哥的情分也越来越深。他在自己都很危险的情况下,用尽全力保护着我,也教我如何自保。他说,忍字心间一把刀,忍得过,成,忍不过,败。而他最擅长的就是忍耐,等待绝地反击的时机,暗中收拢被各方势力排挤在外的清流,以及民间的能人异士。同时,也在致力寻找上楚风族的踪影。他会让我浅尝危险,在危险中学会快速成长,但真正危险的事,他却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