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雷和韩梅梅的失败与伟大-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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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特尾随他哥哥捧着一堆零食，以话梅糖、巧克力、大白兔为先锋，无花果、水果罐头为主力，沉重地走进来：“你们有没有觉得医院的味道很好闻？我们晚上难道要在这里晚自习？”
莉莉白了她一眼，很纠结地说：“我晚上看不了《东京爱情故事》的结局了，不知道丸子和莉香会怎么样！”看电视没看到结局简直就跟买泡面没有调味包一样悲剧。
吉姆笑道：“先关心你自己会怎么样吧！”
露西只好安慰她妹妹：“你可以去租碟看啊。”
莉莉无语地说：“你知道不知道，这就像是看球赛时候直播和转播的差别！”吉姆和李雷心有灵犀地对看了一眼，大家于是都想起去年看世界杯的悲剧场景，于是都乐呵呵地笑开了。
李明也很泄气：“唉，我也一样，《天龙八部》我刚看到第三本，还来不及还呢。”
露西说：“天啊，都快高考了，你还看武侠小说啊。”
李明一怔，就没有说话了。这个时候，林涛哭丧着一张脸，急冲冲地进来，对大家说：“不好了！校墓处主任刚刚打电话给高老师，打群架全部要被记过处分，连高老师也要被行政处分。还有……”林涛看着李雷和吉姆，说不下去。
韩梅梅冷静地望着他：“还有什么？”
李雷看了看吉姆，意料之中地说：“是不是要开除我和吉姆？”
林涛这才点了点头。
露西和凯特都被吓到了，红着眼睛问：“这可怎么办？”
李雷和吉姆对望了一眼，默契地安抚她们，倒像是受害者是她们，“不要着急，肯定有办法。”
莉莉最先跳起来，嚷嚷地说：“我们是一伙的，要处理就一起处理，我们要团结起来，他们就不敢怎么样！我还不信就全部开除我们！”
韩梅梅紧紧握着莉莉的手：“是的，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我们是一伙的，我们一起去找校长讲出事情的原委。”
大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几年来，他们念同一本书，吃同一锅饭，却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这么接近，如今他们面临着同一场风雨。
在这个时候，Miss高走了进来，微笑着安抚他们：“林涛一定是告诉你们了！”有点责怪地看了看林涛，又说：“你们先休息，情况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我去和苏主任谈一谈。”她很清楚，他们的未来无可限量，绝对不能断送在她的手上，否则她会终生不安。
李雷要和Miss高一道前往，Miss高不同意，年轻人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Miss高一走，大家就让林涛偷偷跟着她。大家在病房里面焦急地等待着结果，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两个小时后，林涛便气急败坏地和他们交代了当时的情况。
迷死高一下车，就直奔校务处主任的办公室，果然在那里找到了校务处主任。校务处主任料到她会来，只是爱理不理地坐在自己舒适的办公椅上。风尘仆仆的Miss高焦急地对他说：“主任，您告示还没发出去吧，这件事不能怪他们的。”
校务处主任板着一张脸，像是家里祖坟刚刚被挖了，义正言辞地对Miss高说：“如果不是你这个班主任一直纵容他们，也不会酿成今天这样的大祸。”
Miss高到这个时候哪里能够不承认，她说：“是的，我的错。所以我恳请苏主任能够重新考虑，毕竟现在已经快高考，这样的处理方式对学校也很不利。再说事情并非他们的错，完全是因我而起。”
有了把柄在手，他更加意气风发，头发用发蜡打得油光，简直如同一面明镜，如果心里也有一面明镜就好了，他甩了一下脑袋，唾沫星子四溅：“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一个老师，穿得花里胡哨早晚会出事的！”
既然Miss高准备来找他，就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这一些苛责又算得了什么呢？她的脸色始终也没有变，“是的，以后不会。”
校务处主任看她态度谦卑诚恳，很显然锐气已经大减，这才说出心中打算：“我说啊，高老师，我也不是不愿意重新考虑这件事情，但是事情已经闹得很大了，处理起来真的有些费劲。所以我们也应该互相帮助，你说是不是！”
Miss高直接问：“我应该怎么做？”
校务处主任这才悠闲地说：“如果那件事按我上次要求去做，那这次的事件我也会帮你们说情。”
Miss高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可惜她也有她的职业坚持，即使事情已经演变到今天这个局面，似乎不管他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她都可以同意，但她沉吟了一下，还是说：“对不起，不过我还是不能同意，因为我觉得一件事应该归一件事。这件事是我的错，如果有处罚也应该是针对我。”
校务处主任根本没有预计到Miss高还敢拒绝，失算导致他失去理智，不禁勃然大怒：“你以为你承认错误就没事？群体性斗殴事件有多严重你知道吗？家长来投诉我怎么负责？校长来查问我怎么负责？”
Miss高非常冷静地说：“我知道您为难，所以我会做到让他们满意的，一切后果由我负责。”
校务处主任冷笑着问：“你要怎么负责？”
“如果我辞职？我也知道你一直想让我走人。”她来之前，就知道最坏的结果是这个，而对于校务处主任来说，最好的结果也是这个。她并不是没有犹豫，因为失去一份这样的工作非常可惜，何况是她自己喜欢的工作。可是当她说出来的时候便已经坦然了。
校务处主任反问：“是吗？你觉得这样就可以解决？”她是学校编制内教师，如非主动请辞，想让她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Miss高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校务处主任被她澄澈明了的眼神逼得低头装作拿东西，索性也就不再装腔作势，默认了她的这个建议。要知道学生再调皮也不过是待在学校三年，而一个老师却可能一生一世都在这里，调教出一批批这样的学生，所以把作为祸首的老师除去，才是一劳永逸，永绝后患。这道理很浅显，校务处主任岂会不懂，他和善地摇摇头：“高老师，我从来都没有针对过你。”
可笑他还在执著，迷死高却已经看开：“不管是不是针对我，这个时候都已经无所谓。”
李雷和韩梅梅听到这个消息都默然不语，他们根本预计不到这件事竟然需要Miss高付出如此代价，何况是南方职高的人先动的手，演变成这样根本就是有人故意要大做文章，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
李雷非常生气，率先说：“迷死高都是因为我们，我们不能束手旁观，是不是？”
即使懦弱的李明和露西都同意，更何况是林涛。
问题是要怎么办呢？几个人面上沉重心中沉痛，他们再嚣张调皮也都是学生，手上并没有任何权力在，没有权力也就几乎等于没有实力。
李雷深思了一下，看了看吉姆和凯特，说：“现在暂时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我们向校长请愿，另外一个是看吉姆的父亲能否帮忙。”
吉姆和凯特去央求他的父亲，可是吉姆的父亲只是投资，并不管学校的事，对于这件事情也是爱莫能助。
只剩下最后一个方法，上访校长。李雷想办法带着大家一起去找了校长，校长其实就是一个小王国里面的国王。幸而比起大学校长，高中校长还算比较好见。一进校长办公室，校长看见了李雷立刻就认了出来，因为校长喜欢李雷，更恰当的说法是喜欢李雷的成绩。
李雷一群人热血沸腾地整件事情都阐述了一遍。
老校长一边听一边沉思，似乎有点动容，表情越来越和蔼。
李雷说：“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来找校长。”
校长笑眯眯地，因为秃头，整个头圆滚光滑，有点像是弥勒佛，能给人希望。他缓慢地说：“我也听说了这件事，你们这些学生年轻热血，护着老师，也没有错。其实我也喜欢这样的学生，年轻嘛，就是要意气飞扬一点，总比麻木不仁好吧？”
大家听了都觉得这个校长通情达理，不禁面有喜色。
校长又接着说：“但是这个高老师我经常看到，我对她本来就很有意见。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我都不知道她是来卖知识还是卖姿色的，这样的人没有从教资格。”校长几乎要说她活该，一点转圜的机会都没有。原来，这个老校长即使装点了圣诞老人般的笑容，大理石板一般坚硬而老的脑袋一样是不会改变的，学生可以原谅，但是Miss高作为自己的员工却是不可原谅。
李雷他们终于发现，原来的他们都太年轻，以为翻几个跟斗能翻出天，等到遇见真正的大事，等到关键时刻，才发现还是在别人的手掌心上。要行走四方仍需要成长，需要让自己更强大。
不管如何，他们当然不会就此死心，也不允许死心。李雷又想出很多新的举动，他们甚至考虑在学校门口拉横幅进行抗议，以前也有老师为了工资和职称这样干过一场。可惜横幅的字还没写好就被知情赶来的Miss高硬生生地阻止了。
Miss高走进教室深深地凝望着她每一位的学生，就像这是最后一次看到他们一般。几分钟后，才露出一直令林涛着迷的那一种微笑：“大家都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我也就不隐瞒了。这几天来，我的心情一直都很复杂，一方面因为我的学生这么地关心我，我很感动，有这样的学生，我已经足矣。但另一方面，我的学生因为我要做出一些出格甚至以身犯险的事，令我很害怕。去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们不要再浪费心力。”
听到Miss高的话，即使没有参与这件事情的同学心里也很难受，抬头看着她。李雷和吉姆都焦急地说：“不行，都是因为我们……”
Miss高不容他们说完，就打断了他们的话：“你们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也都明白！”又说：“但是，我拜托你们，现在是你们高考的最关键时刻，你们应该把你们的时间放在高考上，而不是放在我身上，知道吗？你们难道要让我以后因为耽误了你们的前程而终生后悔？”
大家都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她，以沉默，以眼泪？
Miss高微微沉默了一下，忽而露出了怅然的微笑，对他们说：“我记得好像还没给你们讲过我爸爸的事情，现在我突然很想讲给你们听。”
Miss高很少提及自己家人的事情，不知道为何这个时刻会想起。是不是因为每个人无论已经多大，脆弱的时候总是会想起自己的家？
回首往事，她重新回到了回忆的海洋：“我记得因为革’的关系，我爸爸一直怀才不遇，直到四十岁才重新回到他喜欢的工作。他深爱他的工作，格外珍惜这个重新再来的机会，可他总觉得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来不及。他拼命地工作，好像要以此弥补年轻时候失去的岁月，因为太过劳累，他的工作只给他换来了糖尿病、心脏病、肩椎炎……即使后来到了退休的年龄，他却依然坚持每天去辅助他的学生。而且他去的时候一次比一次早，回来却是一次比一次晚，简直就像是在和时间竞赛，可是又有谁能在和岁月的竞赛中取得胜利？”
Miss高的眼睛里闪烁着蒙蒙的泪光，像是遥望着的窗的灯光：“直到有一天，已经很晚了，我的爸爸还没有回来，我和妈妈都很焦急，这个社会治安这么差，我们担心他一个人碰见了什么事。这个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个陌生电话，我非常担心地接了起来，没想到竟然是计程车司机打来的。这个陌生的司机告诉我，我的爸爸在计程车上突然失去记忆，已经不知道回家的路……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哭得很厉害，那是我有生以来哭得最厉害的一次，几乎没有办法抑制那人生的悲痛。那一刹那我明白，为什么这半年来，我爸爸一次回来比一次晚，因为要找出回家的路已经一次比一次更艰难，即使那条路他已经走了三十年。”
台下的同学们静静地听着，韩梅梅能够听到耳边有低低的抽泣声，其中也有她自己的。那个白发苍苍，在岔路口茫然失措，在小道中反复摸索，找不到自己家的老人在她的脑海中一直蹒跚着。
“所以，你们要知道，时光有多么残忍，别以为年轻就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别以为有什么是可以重来的，别以为错过了也可以弥补。这就是我之前一直提醒你们每时每刻都要记得掌握你们自己的人生的原因。因为你们更幸运，生活在这样的时代，有机会把握自己的人生，所以更加不要让自己后悔。”
同学们哽咽地说：“高老师……”
Miss高又说：“至于我的人生我当然会自己负责，你们不要再做任何事。你们年轻，我也不老，我完全有能力去掌握自己的命运！其实这件事情如果就此结束，结果并不算坏。这是我的决定，也是最后一个要求，你们必须答应我。”
她温柔但是锐利的眼神逐一看向李雷、吉姆、莉莉、韩梅梅、林涛、李明……终于逼得他们个个无奈地点头。
Miss高这才又露出了熟悉的微笑，说：“还有最后一件事，不管哪个老师来代替我的职位，都不能影响你们准备高考，好好考吧，考出一个对得起你们自己的成绩，别让我失望。”
一向骁勇善战的莉莉低声地说：“老师，我们……真的对不起……”
Miss高微笑着望向莉莉，对着她摇摇头：“没有人对不起我，即使有，也不可能是你们。我是成年人，有我们自己的游戏规则，下哪一步棋都是自己的选择。”
即使是成年人，又有几个人能够做到自己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班级一片默然。韩梅梅哽咽着，很不想和她分离：“高老师，我们合唱比赛的时候，你还会来看吗？”
Miss高点点头。这是在他们的人生里，Miss高给他们上的最后一堂课，主题就是：生命。
Miss高走了之后，在合唱比赛的前两天，校务处主任特意去看他们的合唱排练。发现他们合唱比赛的歌曲是《东方红》，他这才放下心来。
比赛的那天，他们抽到了第五个出场的签，几个人在台上往下望，可是怎么都找不到Miss高。没有理由的，Miss高不可能食言，但是事实就是如此。直到第四个团队已经上场，场上还是搜寻不到Miss高的身影。当第四首歌完毕，大家都又是灰心又是失望，突然，又有人推门进来，刚好台上的灯大亮，韩梅梅第一个看到，高兴地拉着李雷说：“高老师来了。”
吉姆若有所失地看了她一眼，无论碰见何事，她下意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雷。他望向门外，果然是Miss高，她依旧穿得很有自己的风格，大红与深蓝相间的纯麻民族风长裙配乳白色蕾丝衬衫，气质优雅，姿态超凡，她在台下对着他们挥挥手，笑着鼓励他们。
李雷赶忙拿了磁带给后台播放组，说：“刚才的那个磁带错了，应该是这个，第四首。”时间紧迫，没想到有这等差错，后台的人紧张得来不及验证，就放进去播放了。
主持人报幕完毕后，大家遏制住激动的心情有序地进场。班长韩梅梅站到台前，说：“今天我们把这首歌《感谢有你，老师》送给我们最敬爱的老师，高老师。”又对着台下Miss高的方向说：“高老师，无论以后岁月如何变迁，您永远都是我们心中最漂亮的老师。”
台下的Miss高愕然地张大了眼睛。最愕然的当属校务处主任，他本来兴致勃勃地准备来聆听《东方红》，可是现在却黑黑地在黑暗中坐着，已经快要自燃。
音乐响起，刚开始，台上的每个人都还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是唱着唱着，就再也管不了自己的眼泪，在黑暗中，凯特和露西含着眼泪，她们对自己说，不要哭，因为高老师更希望他们笑着去面对，她会说，你们怎么能因为这么小的挫折就哭了？他们唱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自己想要对高老师诉说的心声：“曾经年少轻狂，曾经意志飞扬，你总是在我身旁，照耀永恒的明光，你带给我喜悦和平安，无限的恩情满怀温暖；你带给我改变和成长，飞越宽广的门窗。感谢有你，日子更有意义”。
是啊，这就是他们的高老师，教师里的叛徒，每天的穿着让传教士们诟病，却是学生仰慕的一道风景，即使数十年后，学校的记忆已褪成黑白，他们却始终会记得这一抹颜色；她不止教他们死的知识，更教他们活的人生，这就是伟大的校务处主任和更伟大的校长认为的没有从教资格的高老师，那么请问，谁更具备评判一个老师优不优秀的资格？是高高在上的主任，还是他的学生？
台下的人听着这群年轻学生的歌唱，他们的声音因为抽泣而走调，他们的技巧因哽咽而失色，可是，为什么他们还是被感动了，因为灯光下那些年轻的脸，那些真挚的眼，那些颤抖的唇，因为在年轻的日子里，他们也曾经这样毫无保留地爱过。几个女评委停下了计分，因为歌曲可以计分，可是感情呢，感情又怎么能计算出分数？
这个时候，台上的同学出现了一阵静静的骚动，大家交换自己的站位，正当台下的人不知所谓的时候，赫然发现，蓝色的男生和白色的女生互相穿插，在台上拼出了一个大大的“MISS”。想念，我们想念Miss高，这是无声的自白，这是沉默的心语，像是明亮的探照灯一般一下子照亮了台下Miss高的心，Miss高用手掩着嘴，不然自己一定会哭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滚动着，制止不了地流了下来。
中间伴奏的时候，李雷站了出来，没有了嬉皮笑脸和玩世不恭，深情而凝重地说：“高老师，在我三年的人生旅途中，您就像一座灯塔照耀着我，指引着我正确的方向，误入歧途这四个字才没有出现过，千言万语都无法表达我的心意，只有衷心地对你说一声谢谢。”
全场的掌声都热烈地响起来，大家都在羡慕他们的高老师，能够得到这些处在叛逆期的孩子们这样的热爱，谁也不知道这样的老师遭遇了什么样的待遇，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如果知道，他们还会羡慕吗？
其实露西韩梅梅不是没幻想过最后能感动台下教育局的某个高官，重写这件事情的结局，可惜没有。校务处主任震惊地坐在那里，那刺眼的“MISS”映在他的眼睛里，他有嫉妒，有不解，更有不能自已的动容。
台下的Miss高其实已经知道那些流氓学生是受人指使，可是一则没人给她作证，二则如果公布出来，她的学生还是会因为参与打架被重新牵连进来，为了他们，她最后决定放弃。因为够了，特别是因为今天晚上，她真的已经够了，她的人生还有哪一刻能比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