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因爱停-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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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神不定地坐在八人抬的喜轿上,掀开喜帕,从轿帘缝隙里,看到路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也不知,秋菊是否会在某一处,看着她的花轿。她会开心还是难过?
喜轿稳稳地停在赵府门口,冯清蓉突然感到一丝恐惧,接下来该怎么办?进了这个门,还能再出来吗?
轿帘掀开,只听喜娘笑嘻嘻地道:“姑娘请下轿。”说完,一条红绸塞进她的手里。冯清蓉头上蒙着厚厚的喜帕,干什么都不方便,好容易看清地面,正移步下轿,一只大手伸过来,稳住了她摇晃的身体。
喜娘扶着她在红绸的牵引下一步步走向赵府的大门,“姑娘当心,要跨火盆了。”
尚未看到火盆的边,冯清蓉就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瞬即又放了下来。
“姑娘有福气,将军真是体贴。”喜娘在她耳边低语,“我做喜娘近二十年了,还头遭见新郎官抱着新娘子跨火盆。”
赵霆,他会是个体贴的人?冯清蓉莫名地心酸,所有人都知道赵霆对她有意,所有人都明白她对赵霆很重要。为什么?以他的心计,他的城府,有必要这么张扬吗?还是,他这样做原本就是一种算计。只是他在算计什么,单纯的逼她嫁他或者把她当成众所周知的软肋?
她看不懂他。只知道,从今而后,两人的命运连在一起了。
喧嚷声中,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冯清蓉被喜娘以及赵府的婢女送往洞房。此次出嫁,贴身的丫头她一个都没带,在赵家的日子注定不会好过,她不想她们来跟着受气,更不愿自己因着她们而被要挟。
不知道拐了几个弯,冯清蓉如木头人般被婢女们簇拥着进了一个小院,而后上了楼梯。新房的门一关,礼乐的吵闹以及夏日的燥热尽都隔在门外。
喜娘搀扶着她在床边坐定,屋内的清爽平定了适才烦闷的心。深吸口气,幽幽的玉兰花香传来。咦,竟还有这种气味的熏香?
“夫人,先歇息一会,将军饮完喜酒就来。”喜娘的嘴倒底伶俐,方才唤她姑娘,行过礼,立刻改口称夫人了。
透过喜帕下面的缝隙,冯清蓉看到屋内四五双白绸软鞋,知是伺候的丫头,遂道:“你们都到外面去吧,我跟喜娘说说话。”
丫头们齐齐应着,悄声出去了。
“喜娘,我有些渴了,烦请你倒杯水来。”
“是,夫人。”
趁着喜娘倒水的工夫,冯清蓉将一枚银针扣在手里。“水来了,夫人请——”不待说完,喜娘已软倒在地。
冯清蓉一把掀起喜帕,拔出头上的钗环,双手翻飞,将发髻梳成普通的妇人髻,而后将喜娘头上的红花戴上,把两人的衣服也换了过来。
整(。。)理妥当,她拿起桌上的铜镜,比着喜娘的状容,厚厚地敷上一层桃花粉。放回铜镜时,发现桌上的花瓶里竟然插着一枝玉兰,花瓣初绽,散发出沁入的香气。
原来屋子里没用熏香!
将喜娘扶在床边靠在雕花床柱上,喜帕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面容。
做完这一切,深吸一口气,她拉开房门交待门口候着的婢女:“夫人在休息,我去找人问问将军何时过来,你们好生守着。”
拐弯,下楼梯,门口有士兵把守,见她出来,两杆长枪挡在面前。
“军爷,夫人有些着急,我去看看将军。”
待长枪收回,她方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洞房之夜,她着什么急,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只是,话已出口,后悔也晚了,名声不如性命重要,拼得性命在,还管什么名声?反正她冯清蓉已是声名狼藉。
穿过月洞门,是个极大的花园,冯清蓉走到偏僻处,脱□上的大红衣服,与头上的红花一道扔在冬青丛里。没了耀目的红,今日的喜事与她再无关系。整(。。)理好妆发,平展了原本套在喜服里的水色布衫,再出来,已是一个寻常的仆妇。
天空澄净,不见半丝云彩,一轮圆月挂在空中,明亮似镜。朦胧的月色下,一道道回廊百折幽深,一条条小路蜿蜒曲折。喜筵摆在哪里?大门又在哪里?一路喜帕蒙着走进来,她根本不晓得来时的路。而且,赵府实在太大,迷路是太正常的事。
在院子里转久了,难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冯清蓉心一横,凭着感觉朝前走去,不管怎样,她必须一试,否则宾客散了,她怎能浑水摸鱼溜出去。
走不多远,看到一弯湖面,其上荷叶亭亭,新绽的荷花袅袅立在枝上。湖对面,有数人匆匆而来,为首的身形健壮,似是赵霆。
冯清蓉急中生智,转身躲在假山旁,见假山空隙颇大,便一缩身子钻了进去。所幸她身形瘦小,站在里面,恰能容□来。透过缝隙,见那行人拐过回廊,她刚要迈步,脚下却是冰凉,也不知地下怎会有水,浸湿了她的丝履。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说话声:“发生了什么事?”——声音暗哑,低沉,极为熟悉!
冯清蓉大惊,死命捂住嘴巴,才没有叫出来。这声音她听过两次,一次是济世堂前,那白衣公子替她挡去银针;第二次则是在醉仙楼,那白衣公子问“来了吗?”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又会听到这个声音。
“听说将军新娶的夫人跑了,侍卫们正到处找。”另外稍尖的声音道。
“呵呵,”那人一声轻笑,“冯家小姐还挺有胆量,竟来这一出,既然她找死,就成全她。你赶紧派人找,若寻找了,就把她……活干得漂亮点,别让人看出来,或投湖或自缢,你们看着办,总之是自寻短见就行。”
“是,公子。”尖声音领命走了。
只听那人自言自语:“御赐的婚事,成亲当日新娘子就死了,我看这次皇上还不治你的罪吗?”
冯清蓉吓得浑身发抖,大气不敢出,惟恐那人听见了,立刻送她上西天。过了一会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渐渐离去,她才稍松了口气。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在赵府?为什么别人称他公子,难道他就是秦若谦所说与山贼勾结之人?
微风吹过,荷香扑鼻,隐隐含着酒香。喜筵就在附近吗?冯清蓉屏住气息,又是一惊,这是醉莲,是养醉莲的酒味!
只是赵府怎么会有醉莲?谁养的?会不会与上次冯清远受伤有关?
原本她下定决心趁着大宴宾客的时候溜出赵府,从此再不理这些朝事政事,没想到赵府的大门尚未见到,早有索命阎罗在旁等着。冯清蓉思索了一阵,还是不敢出去乱跑,生怕遇到公子手下的人成了冤死鬼。
早知如此,还不如乖乖地待在新房里,赵霆总不会亲手害死她。考虑了多日的计谋,竟然毫无用处,反而让她的处境更为困难。
假山旁不断有人走过,她紧张地缩在里面,丝毫不敢出声,凉意自脚底缓缓上侵,双腿开始僵硬麻木,甚至脑子也有些迷糊不清了,而双眼困倦得几乎要闭上。她狠命掐了下大腿,疼痛令她神智一清,只听外面又有说话声。
“这边没有,你那边呢?”
“也没找到,是不是出府了?”————莫弃的声音!
“四个门的守卫都问过了,没见到单身女子出去。”
“唉,夫人会……你再去问问有没有可疑的人出去,不管男女。还有,千万别声张。”
“好。”那人匆匆走了。
莫弃叹了口气,原以为爷娶了冯姑娘进门,从此日子会过得舒心些。没想到洞房未入,人竟跑了。若找不到她,还不知爷会怎样?这冯姑娘也太能折腾了。他拔脚欲再去寻找,却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道:“莫弃。”
是夫人?!他四下看了看,并无人影。
“你妹妹在兴村好吗?”
“秀枝在诸村,这几日也快生产了。”本能地答应着,心里却有些恼火,夫人怎么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聊天。
“你还记得我跟将军第一次相见吗?楚家花园里,他送我一枝玉兰花呢。”
他疑惑道:“夫人,你们初次见面在清水街,爷的马差点撞到你。你怎么了?”
半晌,那声音又道:“你真的是莫弃,我脑子里乱得很,怕认错人。我在假山里。”
莫弃恍然大悟,夫人方才在试他,转到假山内侧,听到洞内有微弱的气息,他伸进手,“洞口太小,夫人出来吧。”
“方才走的急,云门山上采到的三只果子丢了,你帮我找找。”
“夫人在云门山只得了两枚红色果子。”
话音刚落,一只冰凉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莫弃,我动不了。”假山里站了两个时辰,她的腿都麻木了。
莫弃稍用力,将她自洞口拉出,借着月色,看到她脸色苍白,双眼沉重,遂伸手将她抱起来,“夫人,属下得罪了。”只听冯清蓉低低道:“果真是你,要等不到你,我就支持不住了。莫弃,我躲在假山里面的事,别告诉任何人。我——不想死。”
“爷不会让你死。”莫弃加快了步子,急急走向飞烟阁。
51
51、两年之约 。。。
飞烟阁内,婢女与士兵,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喜娘中的是寻常迷药,一杯凉茶泼上去就醒了。大红的喜服已经湿透,贴在身上极不舒服,好在天气炎热,倒不觉得冷。她颤巍巍地将头上的金凤钗取下,却不知该交给谁?握在手里,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倒了一杯水后就人事不知了。难道是上天罚她素日贪图钱财太多?如此想着,更觉手中的金钗如火棍般烫手。
楼上的喜房里,赵霆独自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银针。他还是大意了,明知她不愿嫁,怎会以为她能安安分分地等着入洞房。她算准了时机,一旦进了赵府,她何去何从就与冯家无关了,所有的错都由他赵霆扛着。
她果真是恨他!
抬头看见桌上的玉兰,怒火上来,一把将花瓶拂倒在地,甩袖而去,恰错过了匆匆赶来的莫弃。
莫弃将昏睡过去的冯清蓉放在床上,正要离去时,突然发现她的眉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想到方才触及她手时的冰凉,莫弃大惊失色——她是中毒了吗?
伸手探她鼻息,呼出的气也是冷的。她中了什么毒,怎样解?莫弃一筹莫展。眼看着她的身体更是冰冷,他忙运功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了进去。
体内的温热让冯清蓉暂时清醒过来,她挣扎道:“杨木箱子里……银质小瓶,白色塞子……解药。”
莫弃随即想起她带来的妆奁,十二只红色雕花箱子,三只是杨木的。情急之中,他将箱内的东西尽数倒在地上,珠宝首饰散了一地,发出瑰丽的光芒。
终于,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碎花布包裹里,盛着的大大小小几十个瓶子,他顾不得挑选,尽数拿到床前。
银质小瓶,白棉布塞子。莫弃打开一看,里面是粉末状东西。这个怎么用?外敷还是内服?
“夫人,夫人”莫弃低声唤她,冯清蓉只是不醒。无奈之中,他用力攥住了她的胳膊。
“疼”,冯清蓉张开眼睛。
“解药怎么用?”莫弃将银瓶举在她面前。
“用水化开。”
莫弃点头,迅速倒了水过来,“夫人,坚持住。”眼看着她又要合上眼睛,莫弃急忙将杯子放到她唇边。
冯清蓉勉力支撑着喝下大半杯药,头上的眩晕才舒解了些,“谢谢你,莫弃,你又救了我一次。”
“夫人,”莫弃犹豫一下,跪倒在地,“爷对属下恩重如山,夫人对属下亦是有恩,属下所为是为了爷……”
冯清蓉打断他的话,“欠你的情,我会还上。”
门开了,又关了。
见莫弃离去,冯清蓉休息了一会,才挣扎着坐起身子,只见满屋狼藉不堪,花生桂圆等撒了满地。想是原本铺在床上的,现在全被扔到了地上。
早生贵子!可能吗?初次见面,他咒她嫁不出去,她回骂他断子绝孙。造化弄人,他们竟成为夫妻,她可能为他生子?
冯清蓉自嘲地笑笑,忍痛挪到桌前,如果没记错的话,抽屉里该有一把剪刀,她寻找脂粉时看到的。
目光触及地上的玉兰,伸手捡起花枝,花虽萎败,可幽香依旧,清清淡淡的。想起那日在楚家花园,她在玉兰花下,抬头看着树上那个魁梧的黑影,那时候,她是恨恶他的。
如今呢,她还是恨他!
脚心的疼痛唤回了她的神智,顺手将玉兰放在桌上,脱下绣着金线的红绸软靴。月白棉袜的脚底部分已经被血染红了,与脚紧紧地粘在一起。因是红鞋,又是夜晚,莫弃并未发现她的伤处,而她一早就知道,在假山膛时,无意中踩到了一样硬物,所以她会浑身发冷双腿发麻。
那毒与慕容子风所中的毒一样,是寒归散。三年来她尝尽天下毒药,对毒略有抵抗,加上在假山里,她不断屏息运气抑制着毒气上升,所以才能坚持着等到莫弃。
好在,方才莫弃将所有的瓶子都拿来了。她取出一粒药,就着茶水喝了。借着药劲,她剪开袜子,狠命一撕,随着钻心的疼痛,乌青带紫的小脚露了出来。脚底正中嵌了一枚铁蒺藜,乌油油发着绿光。
铁蒺藜势必要取出来,可是她实在不敢自己动手。当日逼不得已给秦培军拔箭,流出的污血让她吐得黄胆水都要出来了。今日,她能承受得了为自己取暗器吗?
即使受不了,也得受着!她将剪刀在蜡烛上烧了烧,自嘲地笑笑,怕是谁都想不到大红的喜烛还有这种用处。也是,新婚之夜企图逃脱的新娘又有几个呢?
手中的剪刀已开始发烫,她咬紧牙关,朝脚心伸去,恰在此时,听“咚咚咚”脚步声响,门“嗵”得一声被打开了。
“怎么回事?”赵霆夺过她手中的剪刀。
“跟你没关系。”她冷冷回答。他的身上有股甜香,不必问也猜得出他自哪里回来。
赵霆看着她苍白却倔犟的脸,心里原本就憋着一股气,现在更是心冷,手下使劲,将黑衣下摆扯下来,三下两下将冯清蓉的双手捆了起来。
“你干什么?”
“上床!”赵霆一把将她抱起来扔到绣着百年好合的锦被上,被里大大小小的硬物,硌得她浑身疼。
他要干什么,不会想要洞房吧?冯清蓉一个激灵,便要往床里边缩,未及转身,她的脚被紧紧攥了起来。
“忍着。”赵霆将一团棉布塞入她口中,接着锥心的疼痛自脚底传来。冯清蓉下意识地用另外一只脚蹬他,却被他压在身下,半点动弹不得。
不过片刻,赵霆松开她的手脚,又将她口里的布条拽了出来。冯清蓉得了自由,却顾不得察看脚底的伤,却先扑到赵霆身上,一边骂,一边狠命撕打着他。赵霆一动不动,冷眼看着她闹,直等到她失了力气,才伸手紧紧将她抱住了。
昨夜几乎一宿未睡,今日又折腾一天,哭闹之后的冯清蓉又累又困,蜷缩在赵霆怀里,很快就睡着了。怀抱着她柔软的身体,感觉她的气息慢慢悠长而平和,赵霆长出了一口粗气,心里的怒意渐渐散去,刻意压迫的柔情再一次弥漫开,在五脏六腑中流窜,酸涩无比。
尚未睡足,彻骨的疼痛将她自梦里唤醒,勉强睁开眼睛,见赵霆正替她换药,本能地缩回脚,赵霆却是抓得很紧,“别动,马上就好了。”
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事情,想起在假山里受到的惊吓,想起身上无奈中背负的重任,泪水又吧嗒吧嗒往下掉。所有的事情都是缘他而起,若非他横插一杠,现在她早与慕容子风在一起双栖双飞,何苦在这里担惊受怕。此时,她倒是忘了,即便没有赵霆,慧觉大师也不见得允许慕容子风娶她。
“哭了一夜,还没哭够?”赵霆叹了口气,伸手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冯清蓉欲躲开,却是不能,哽咽着抱怨:“刚碰完脚,又摸我的脸,你不嫌脏,我还嫌呢。”
赵霆一听这话,倒是笑了,伸手扶她起来,靠在床头的软垫上。
冯清蓉这才发现身处的屋子并非昨日的喜房,“这是哪里?”
“我的屋子。”赵霆起身倒了杯水过来,“新房让人去收拾了,你脚上有伤,这些天先住在这里。”
待她喝完了水,他才正色道:“蓉儿,如今你既然嫁给我,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讲清楚。赵府比不得冯府,赵家是老夫人说了算。在我面前,我可以由着你胡来,可在老夫人面前,你可得收敛些,若是还如从前那般,少不得受苦。”
“还有,我知你不愿嫁我,我不勉强你。此次是皇上下的旨,并非我的本意。你只需在赵家过两年,这两年,我不会碰你,两年过后,你去找你的心上人吧。若那人真对你有意,必也不在乎多等两年。”
他不碰她?!冯清蓉一喜,随即又泄了气,“你说不碰我,可谁会相信出了阁的人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身?”
“你娘没给你点守宫砂?”
“大户人家的小姐才点,我一个乡下野丫头,哪里会有这个?”口中这样讲,冯清蓉心里也奇 怪{炫;书;网},娘还真的不曾替她点过守宫砂。虽说,云村也有女孩不点,但境况稍好的人家在女儿七八岁的时候都会大宴宾客,当众取了守宫的血点在右臂上。进了冯府,没人看过她的身子,自然也没人知道她是否有守宫砂。
“过几日,我替你点上。”赵霆替她掩好丝被,道:“天色还早,你再躺一会,等下我叫你,成亲头一天要给婆姑奉茶,别起晚了。”说罢,闪身走了出去。
冯清蓉仍是困着,却无法再睡,斜靠在软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