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罪:我的刑侦笔记(共5册)-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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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回去了,扣下电话时,许平秋脸上带着苦笑。电话里王队长是大倒苦水,临近年节全市盗窃案件井喷了,特别是机场、车站一带,每天四个反扒队上百名便衣出勤,抓回来的毛贼每天也有几十人,愣是扼制不住此类案子的上升苗头。
不是不帮忙,实在是刑侦这边也焦头烂额,光元旦后的十几天里,全市就发生了七起凶杀案,四起是抢劫杀人,两起是情杀,其中一起是二奶杀了原配,另一起是原配有了相好,和相好一起杀了丈夫;七起中最头疼的一起是两个娱乐城小姐被杀,尸体被肢解后扔在锅炉厂的一处废弃的井里。案发后负面影响很大,许平秋正在考虑着是不是该给接手这起凶杀案的二队施加点压力了。
许平秋拉开了抽屉,在一堆药瓶子里找了一个,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就着温水吞服了下去。他揉了揉额头,伸手拿过烟盒,空了。他看了眼桌上烟灰缸里成堆的烟屁股,又想起了老婆的忠告,于是强忍着,没有打电话让司机去买烟。过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从烟灰缸里找了个长点的烟屁股,点着,抽了两口。
这座偌大的城市,繁荣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罪恶?坐在他这个位置看得最清楚,省厅直属的刑事侦查指挥处,前身是省刑事案件侦查总队,建制的初衷是为了解决各地警力协调不畅,以及各地刑事侦查水平差异和能力不足的问题。不过,事实上这里担负的责任更重,从建制初就被看作全省刑事侦查的中心和权威,坐到这个位置上时许平秋渐渐才发现,别说日新月异的犯罪手段和千奇百怪的案例,就是各地尚未解决的积案和悬案,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大同古城的偷牛案,这伙贼两年时间在周边三县偷了一百多头牛,案子到现在没有解决,惊动省厅了……
灵丘的盗墓案,十几座汉代古墓被刨,赃物从买主手里追回来一部分,贼却没抓到……
偏关的拐卖妇女案,山里的几个村有一半的新娘都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当地警方去解救的时候,有些被拐妇女生的娃娃都会打酱油了,愣是不愿意回原籍,倒把警察看成仇人了。此事被媒体曝出来后,影响很坏……
阳城县的拐卖儿童案,广西警方来人和当地警力查了四个月,被拐卖的女婴已经查到有三十多名,但还远远不是最终数字,最早被拐卖到当地的,已经上初中了。犯罪延续了近十年,现在省厅宣传部的正在全程追踪报道,许平秋估计自己又得在党内会议上做个自我批评……
还有未归案的通缉人员,去年列入网上追逃的有327人,抓回来45人,不过新增的通缉人员,又有87人,这个数字涨势强硬,保持连年增长的势头……
许平秋看着自己写的摘要,有些案子需要催一催;有些需要协调专业人士去参案;有些需要和同行沟通一下;而有些,像没有线索的偷牛案,就得先放一放。他掐了烟头,看着日历,今天的日程安排是要去泰阳市一趟,顺便到二队,过问一下那桩两人被杀的凶杀案,天黑前还能赶回来。
寻思刚定准备电话叫司机时,他办公室的门响了,以为是下属汇报什么,却不料一下子进来了四个人,让许平秋稍感惊讶。
“许处长好!”一身警装的安嘉璐敬礼,几人同时问好,后面的是解冰、尹波、李正宏,个个看上去格外神气。
“同志们好!怎么,找我有事?”许平秋笑了,那批被他招来实习的精英,屈指算来进省厅和市局已经十几天了,被分配在不同的地方实习,安嘉璐被安排到了出入境管理处,解冰在督查处,尹波和李正宏在市局的办公室和网警指挥中心。
这四位相约同来,看样子是真有事了,相互看了眼,还是安嘉璐先开口了,接着话头道:“对,有事。”
“我猜猜看……是想到我们刑侦上来?”许平秋笑着道。
“许处,您知道,故意不让我们到刑侦上?”安嘉璐好不郁闷道。
“就是啊,许处,我在督察上多没有意思。”解冰也发牢骚了。
“我也是,我闲得都快全身痒痒了。”尹波笑道。
“我们就想专业对口不是?”李正宏也跟着发了句牢骚。
许平秋挨个看过,盯到安嘉璐时,他笑着问:“怎么了小安?出入境管理处不好吗?窗明几净,四季空调,最多就是往护照和通行证上盖个戳,很累?”
“没意思,我是刑警,刑警要接受血与火的考验,出入境管理有什么意思?一群女人,净聊些八卦。”安嘉璐很不屑地说道,表明自己是有如此剽悍理想的女生,那样子看得许平秋好一阵瞪眼,他目光移向解冰,问道:“不是因为她来,你也跟着来了吧?”
几人大笑,解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报告许处,有这层原因,不过我的理想就是做一名刑警,而不是成为一名无所事事的督察。”
“呵呵,你这话让督察处老高听到,得先把你查查……尹波,你就不用来了吧,你爸就在这幢楼里呢!还需要我给你开后门?”许平秋笑着又看上尹波了,这位毕竟还是个大男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爸不让我去刑侦上,这不就得找你开个后门吗?您老手下管着全省几千刑警,不多我们几个吧?”
“对呀,许处,我们要求不高,把我们调到刑警队就成……让我熟悉熟悉,没准将来还真能当个刑事警察。”李正宏也趁势劝着。
“哦……看来我忽视大家的理想了。”许平秋一仰头,像是明白了。他起身,瞟了眼桌上的案卷,笑着道:“那成,我正好要去二队,你们跟着我让他们队长过过目,要是能看上而且你们愿意留下,我可以想想办法。正好那儿有个案子,没准你们可以小试牛刀啊,走吧。”
“是!”
四个人兴奋了,铿锵地来了个警礼,跟在出门的许平秋背后,下了省厅大楼。许平秋招来司机,正想着车里坐不下时,却不料解冰早把他的车开来了,那辆牧马人可比他这处长的专车要高级不少,老许给了个尴尬的笑容,上车了。
安嘉璐照顾老头的情绪似的,没坐解冰的车,和许平秋同乘一辆,向二队驶去了。
二队不算太远,不过位置很偏,劲松宾馆后拐老远的胡同才到目的地。下车的时候二队的队长邵万戈已经等在那儿迎接了。他和许平秋握手后,诧异地问着怎么多来了几位。许平秋没有接腔,直问着案子的情况,命案必破是公安部铁规,用不了多久,限期破案的传真电报就要下来了,省厅和市局的压力都会很大。
后面下来的几人老老实实地跟在许平秋的背后,各自小声地讨论着他身边这位大个子。他的样子比同班的牲口张猛还凶,走起路来背后鼓鼓囊囊的,几人讨论他肯定是带着武器,光这样子就让学警们有了一种狂热崇拜,更何况邵万戈也是警察里的名人,几年前轰动一时的银行劫案就是二队侦破的。
“尸检报告出来了没有?”
“正在准备,中午以前能出来评细报告。”
“身份确定无误了吗?”
“嗯,已经确定,家属刚认完。”
“初步判断是个什么情况?”
“应该是谋财害命,两人的随身财物以及银行卡的存款全部丢失,尸体留下多处被虐待的痕迹,锅炉厂是抛尸点,根据被害人被肢解这个情况,我们怀疑嫌疑人应该不是初次作案,所以重点追查方向是有过此类犯罪前科的嫌疑人……”
“那这个案子应该难不住你们了,我强调的是速度啊,快过年了,发生这样的案子,省厅和市局压力都很大,别让我过年还上门催你啊。别拉脸,不是我给你压力,而是上面给我们压力……”
许平秋问了几句,心想如果是谋财这个动机,那难度就应该不算很大,银行卡取钱现场、第一案发现场、抛尸现场,留下的痕迹会很多。他看了眼锁着眉的邵万戈,又给了他一些鼓励。两人说话间便进了大院,邵万戈看了眼背后跟屁虫似的四个人,小声问许处道:“许处,这四位是?”
“哦,警校的应届生,你想不想要人?”许平秋笑道。
一看还有位漂亮女生,邵万戈一笑,为难道:“许处,您要真想给我队员,我到各派出所挑几个怎么样?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工作性质,一般人他受不了。”
许平秋笑而不答,后面那四位可忍受不了了,安嘉璐不服气地在背后埋怨着:“邵队长,当刑警也有性别歧视啊?”
解冰接茬道:“就是啊,都是人干的,为什么我们不行?不行就不能锻炼吗?谁天生就是刑警?”
“我们就是刑事侦查专业的,怎么就不行了?”尹波也加入了。李正宏说得更好听,直追着邵万戈道:“邵队,您是我们的偶像啊,您那事迹比电影里演的还牛,我准备跟您几年,回头也投资做个剧本去。”
学员们的热情可把邵万戈听傻了,他诧异地看着这几位美女帅哥。虽然他们自诩刑侦专业出身,可真把这几位放一线,可比面对一位持枪歹徒还令自己感到凶险。他紧张地看着许平秋,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出,许平秋笑着安慰学员们道:“大家别激动嘛,邵队是第一次见你们,他不了解不是?这有个案子,你们可以选择加入其中……说不定能一展所长啊。”
“啊?这……”
邵万戈吓坏了,张口结舌地看着许平秋。那几位可乐歪了,摩拳擦掌,向许处和邵队敬了个礼。许平秋笑道:“作为刑警,第一件事,要了解案子的每一个细节,所以,我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现在去法医室,根据两位被害人的尸检报告,回溯一下此次凶案的实施过程。这对于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以及判断犯罪嫌疑人的行为模式是非常有价值的,二十分钟后召开案情分析会,如果你们选择加入,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法医姓张,你们去找他,就说我说的,问他报告出来没有。”
“是!”解冰敬礼,领命了,法医室就在地下一层,这里有全市罪案尸检最大的一个实验室。解冰一走,那几位估计感觉到了许平秋话里小觑的意思,不服气地也跟着走了。尸检现场,吓唬谁呢?
等人一走,邵万戈瞅着似笑非笑的许平秋,小心翼翼地问道:“许处,您真让他们几个来我们队?”
“怎么?看不上?”许平秋笑着问。回头看邵万戈的样子,知道他是看不上,又说道:“我也看不上,不是公子哥就是大小姐,出路早被家里铺好了,这地方可留不住他们。”
“那您这意思是……”邵万戈不懂了。
许平秋回头了,脸上的笑意很浓,猛然间,邵队长也笑了,知道什么意思了。
结果立即揭晓,一声尖尖叫传了出来,跟着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安嘉璐跑出来了,惊魂未定地看着许平秋和邵队长。她喘着粗气,半晌说不出话来,像喉咙被卡住了一样。接着解冰也跑出来了,捂着嘴,直奔到门厅外的垃圾箱跟前呕了,他刚出去,尹波也飞快地奔出去了,和解冰在抢一个垃圾桶呕吐。最后出来的李正宏,眼睛发滞,看上去失魂落魄,貌似已经在法医室门口呕吐过了,此时擦着嘴,两腿哆嗦地走着,边走边喃喃道:“许处,不带这么玩人的……肢解的,还被焚烧过……吓死人了。”
18。第18章 菜鸟和处长的谈判(4)
说罢他又一捂嘴,呕着跑出去了。 门厅楼梯下,只剩安嘉璐还在瞪着大眼,惊魂未定地喘息着。警校出来的学员胆子都比一般人大,最起码看见尸体不会害怕。不过刚才所见出乎她的想象了,那几乎是以前能想象到的最恐怖的景象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了,被肢解的化学药品焚烧过的尸体,法医正在解剖……她此时眼前还浮动着那黑的、红的、白的和不知道什么颜色的人体器官,越想越让她紧张,想挪步子却挪不动。
“冷静一下,深呼吸……打开手机音乐,到外面对着阳光,什么也别想,转移你的注意力。”许平秋拍拍吓愣了的安嘉璐。安嘉璐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他又补充了句:“都外面等着,麻烦通知你的同学一下,都不合格,邵队长拒收你们。”
安嘉璐如逢大赦般地走了,邵万戈此时才笑出来,轻声问着许平秋道:“许处,别把新人吓出心理阴影来啊。”
“呵呵,谁天生胆大啊,还不都是吓出来的,不吓吓他们,他们还以为当刑警除了威风就是光荣。走,和你们侦破组见见面。小邵,老规矩啊,你可以给我提困难,不过我得朝你要结果,像这样的案子,我估计最多给你一个月限期……”
两人边说边踱步上楼,要来一个惯常的战前动员了。
过不久,一组人把许平秋送下楼,许平秋看到了那几个坐在解冰车里的学警,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一个比一个蔫。他又打着官腔关切地问了几句,只字不提要到一线的事。里面尹波和李正宏催着解冰走,几个人同乘一车落荒而逃。
许平秋笑了,上车和二队的刑警作别。车出了市区,直向两百多公里外的泰阳市驶去……
奸诈父子
泰阳市公安局大院坐落在市区毗邻南郊的东关街上,午后时分,行驶了两百多公里的省厅专车已经泊在这里了。
许平秋婉拒了当地刘生明局长的午饭邀请,直接来到了局长办事处。刘生明局长从秘书手里接了一摞资料,放到了许处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和省厅来人坐到了一起。看着这位省厅的许处长细细过目着他准备的东西,免不了要猜测一番上级领导的来意。
不过他没敢多问。这个行当里该知道的,一定会有人告诉你;不该知道的,千万别乱问。要查的人毕竟出自于他的辖区,要真出了什么事,那是要负领导责任的。只是他有点奇怪,查的是警校学生,理论上,不应该有什么大事。
看了许久,许平秋似乎对资料不大满意,直问道:“就这么多?”
“嗯,基本就这些,余满塘是天津的知青,下乡做知青的时候才十八九岁,后来就把家安这儿了,被招工到搪瓷厂当工人了,后来厂子倒闭,就一直做着小生意,直系亲属里没什么人。”刘局长回应道。
“家属也没有?光棍汉,那儿子哪儿来的?”许平秋诧异地问。这堆资料里,只反映出了余满塘和余罪,没有其他人。
问及此事,刘局长笑着说道,这个情况他也通过辖区派出所一位老所长了解过,据说余满塘当年还真有个漂亮老婆,同是搪瓷厂的工人,不过结婚后没多久,那老婆就消失了。于是刘局根据经验判断道:“当年改革一开放,工人一下岗,像他这种老婆跟人跑了的情况还真不少。”
“没有再婚?”许平秋问。
“没有,最起码办证的情况是没有。”刘局长道,至于没办证的同居情况,也是无法反映出来的了。许平秋笑了笑,随意地翻着资料。他的感觉有点诧异。一个光棍汉拉扯个儿子,倒也确实不易,隐隐地对余罪的身世有点同情。他又仔细看了遍余罪从小学到中学的学籍、银行资料、医疗资料、派出所的户籍资料,可都没有反映出什么东西。他皱了皱眉头。
很善于揣摩上级领导意图的刘局长赶紧表现了,很中肯地说道:“许处长,你前两天跟我通电话,我就专程到辖区派出所了解一下,还秘密派人走访了当时他上学的学校,结果我发现呀,这个小东西从小就不是个好玩意,在九中上学,居然到隔壁不远的十一中收保护费,学校的教导处和保卫科一提起这个余罪来,都是直撇嘴巴。”
这情况让许平秋很在意,这可比资料上反映的真实多了。
刘局以为自己揣摩到领导的意图了,又是表功似的说道:“至于平时打架什么的,那肯定就没跑。对了,这小家伙还老上访,就因为他爸下岗没拿到安置费的事,多少年的陈谷子烂芝麻了,还拿出来说。您放心,许处,他的情况我们已经摸得很清了,不管他犯什么事了,我们是不偏不袒,这种人能上了省警校,那说明我们当年的政审工作做得很不过关,虽然不是我这一任的,不过我还是有责任的……”
“哦,别误会,不是抓捕。要是犯了事,来的就不是我了,我抓人还需要你们动手啊。”许平秋哑然失笑了。看来刘局领会错了,以为那个坏小子犯什么事了。
听了许平秋的解释,刘局长一瞪眼,“啊”了声,像是惊着了。
“怎么了?”许平秋不解了。
“我……我已经派人去控制他了。”刘局长紧张道,知道自己还是想岔了。
“你这不是胡闹吗!我什么时候让你控制人了?”许平秋生气了。
“不是,许处长,这个……您这么重视,我以为这家伙在省城犯什么大案了,于是就……哎哟,那我赶紧通知他们……”刘局长焦急地摸着手机。电话是打给城关刑警队的,通话时许平秋照顾着刘局的面子,说了句严密监视,刘局又焦急地补充了一句:
“别乱抓人啊。”
许平秋哭笑不得,到现在为止,基层的刑事侦查基本等同于一个词:抓人!
“下车了,到宾馆送水果了。”
“这小子挺悠闲的啊。”
“这是警校出来的,还是咱们同行?不像啊。”
“队长说了啊,不许抓人,监视着。”
一辆民用牌照的面包车里,窝着几个寸头裹大衣的男子,正看着街口一辆小货厢上下来的人讨论着。他们的真实身份是泰阳市城关刑警队队员,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已经一天一夜了,目标虽然已经很明确了,不过刚刚又接到了放弃抓捕的命令,这让几个人难以理解了。
“你们说,这小子犯什么案了,能让局长亲自督导?”司机问。
“不一定是犯案吧,不还是警校生吗?”副驾上的人说道。
“警校生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