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念尘音-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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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法让她魂飞魄散，也要先把她……你难道没长眼睛？！没看见我们之前至少有七成的精力都花在了这个上面！这还不算那个傻头傻脑的霜华做的。如果能干掉她……等等，还是不可轻举妄动，反正我们最后要让叛徒芒蔚自己动手清除她！”
下界。
肃宅。
肃宅内一片寂静。
青葵站在客厅前的回廊里，望着前方郁郁葱葱的庭院。她一手搂着廊柱，轻轻地靠在柱子上。
数十次呼吸的时间过后，青葵忽然对着庭院平静地朗声道：“我王！我预备好了承担后果，但并不包括你强加的一切！”
寂静。没有回响。
又过了几次呼吸的时间，青葵复道：“请您自重。”
随后，青葵轻快地走下几级台阶，系紧衣袍的腰带。
片刻之后，那个淡如初开玉兰花的浅黄色身影消失在肃宅门外。
始殁
下界。
河边。
我在离上合禁区约一公里处，隐隐约约可以透过浓重的雾望见远处参天的枯萎竹林。竹子还没有发芽，束铃木还没有倾倒。我很好奇到了那一刻会有什么光景。
不如到了那时叫青葵一起来看吧？又或者说那一刻我们确实需要在场？还不知道，青葵没对我说过归亡节结束的这个细节。
我刚处理完一起预外事件，正打算返回肃宅。这个时候，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我。
——有人在向我靠近。
我立即调动起所有的感官探向四周……空气中有种混沌的异样，让人心悬的不安开始随之共振。
还没有来得及细想，一个玉兰色的身影突然从一旁的水岸花丛中钻了出来：“尘音！”
隔了一会儿我才认出原来是青葵。她身上的气息又变了，原本惯常属于她的气息似乎完全隐没了，现在她身上淡淡地弥漫着一种少见的陌生感，衣服穿得也不似往常，衣袖居然还挽到了手肘以上。这段时间我看她穿黑看得太习惯了，她一时间换了衣服，也让她的气质随之变化，估计刚才我一定是把她当作不认识的人了，于是产生了那种错觉！
她手上握着一个垂垂半放的紫色花苞，我毫无必要地指着花问：“束铃花？”
青葵点点头，没说别的话。本来我是想问她为什么拿着这朵花的！又没有亡者再需要送，我们好几天没有去请花了呀！
青葵的神态不太自然，停了半天，她用我听不出是什么情绪的语调问我：“我记得你以前有一次说想和我一起去巡守交界的，现在你还有兴趣吗？”
顾不得惊讶，我叫道：“有！”又再问：“你想带我去了？！”
“对。纵横走了之后我还没去过。太久没去了。今天要去。”她不紧不慢地说，“不过现在去交界领域搞不好会送命的，你知道，对吧？”
“送命……”我做出一副怪相。
青葵偏了偏头，嘴角浮起一丝笑，目光闪闪地看着我：“魂散咯，我的意思是。”
“哎呀，我说，”我也笑了，“什么事搞不好都会送命呀，有人喝水还会被呛死呢。”
“咳！”青葵又笑起来，两眼亮亮的，但我却忽然觉得其中没有多少笑意，只有严肃和另外一些难以说明的东西。我的笑容开始犹豫，我盯着她，想探明她的情绪，不过这是徒劳。
青葵又问：“那你要来吗？今天，不过不是现在。”
“嗯！”我使劲一点头。
“可是有条件。”破天荒第一次，我听见青葵提条件。
“什么？”
“我想提醒你的是，在交界我主要的身份不是督道，你主要的也不是督道协理，关系不太一样。我在那边是虚主职代行人，类似于王在下界，所以如果我下命令而你不想听的话，你可能要多花点力气才能违抗，不过我保证不会故意下会伤害你的命令。”
“我知道了。”
“这是你第一次去，很多东西你不知道，我让你做的有些事可能在你看来很违反常理，而我到时可能来不及跟你解释为什么，我的条件就是，你要答应照我说的做。”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静静地回望我。
“——行。”
“我实话跟你说，我带你去不完全是因为巡守队不论何时都不能一个人出任务的规定，而是因为今天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青葵望着我身后的河，“你也知道我们巡守队现在只剩下我一个，到时候——如果我也——万一——极端情况下——我遇难的话，不要像一般渡导那样尝试唤出或是寻找我的魂魄，你要立即拿走我的法器，用它回到这里通知笠光和思仲，好吗？”
青葵看着我张口不能言的样子，无可奈何地甩了甩头，“尘音！拜托！我只是说万一嘛！平时和我一起去的队里的人都知道，所以我都用不着说啊！”
“呃……呃，好吧。”我好一阵回不过神来，总感觉有些不祥，我很怀疑平日里是否真的像她说的那样！
“那……我们先回肃宅吧。”她说，于是我们顺着河走，打算看见有闲置的木船，我就驾船和她一起回去。
走了一小段路，青葵突然停了下来，表情有点不对劲。
我望着她，用目光问：怎么了？
“你听——河水的声音。”
我静听了一会儿。
汩汩……哗哗……
“有什么问题？”我迷惑地问。
“这声音不对。好像……有点奇 怪｛炫；书；网。”青葵走近河水几步，仔细地审视四周，又努力地看进水里，想找到问题的根源。
我难以置信地问：“水流的声音还有什么不同？”
“有不同，每一处的水流声音都有各自的特征。”青葵不厌其烦地回答。
“你确定？！我觉得没什么不同啊！你……多虑了吧？”我的语气表明我不太相信，怎么可能有人还能分辨出各处水声的不同特点！水声都差不多呀！
青葵冲我毫无笑意地扬了扬嘴角，表示她不想跟我争论。随后，她右手单手结起手诀，向河中一指——然后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像在探测着什么，一边还不慌不忙地分心和我说话。
“我可以说，异常是肯定的。我不会听错……王确保了这一点。”提到王，她不觉皱起眉。看见我不相信的表情，她淡淡地补充说：“因为区别各处的水流声也是我以前的训练内容。以前还有一种变态考试，王把我的法力和我除了听觉嗅觉之外的所有感觉都封印起来，然后在河上随机选了一百个地方，让我凭声音和气息报出准确位置。我这个的正确率是百分之百。有时他会在水流中设置障碍，我还得凭不正常的水流声报出准确位置，只要有两次报错，这次考试就作废，以后重来。”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很难看，“天哪，那也太恐怖了吧！”
“认地方？这有什么恐怖的？恐怖的是你除了听和闻之外什么都感觉不了！被封印后会连空间感都丧失，不知道自己是坐是躺，说话的时候只有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你才知道自己的发音是不是对的！”青葵的声音变得尖细，“后来似乎遇到有怨灵闹事，虽然那个时候是和王在一起，但是我还是很怕！我什么都只能依赖他的保护，像个婴儿一样，王还觉得用不着解开我的封印！他说考试没完，等会儿懒得再给我封印一次！”
青葵说着说着就有点气呼呼的，但她打住了话头，把注意力集中到右手上，她结契收势，随即又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再度出手。
她又保持着不动的姿势说道：“后来我吓怕了，就闹着不肯再考试，结果他对我说，既然你不相信我，又为什么同意让我封印？”青葵摇了摇头，“奇 怪｛炫；书；网得很。我也想问自己呢。”说着她转过头望着自己右手所指的方向，显然是在集中注意力，于是我不再说话。
忽然间青葵像是被人猛推了一下，耐不住冲击往后退了一步。她负痛倒吸了一口冷气，匆忙收势，小心地用左手护住右手。
“怎么了？！”
她不很在意地摇头，“可能……骨折了？你帮我看看。”
我小心地托起她的右手，未及说话，她已经用左手结下手诀，再度向水面挥去。我只好不声不响地用督道术给她疗愈，她几乎都没注意我的动作。
“哦。”青葵低低地咕哝道：“加持！”
“加持怎么了？！”我惊慌地问。
她却又自信地轻轻地一笑，口气很是坚定：“有人试图撼动它。不过不会有事的。”
受她语气的感染，我紧张的心情平复不少。她又向前走近河水，看见她认真的神情，我不由得说：“你可别想跳进河里去看！”
青葵见我这么说，退了几步笑起来：“行了！别开玩笑，我会么！”
问题是，我刚才觉得你的动作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不过，想到青葵几个月前为下界的加持听上去并不是很牢靠，我忍不住又问：“青葵，那个加持真的没事吧？”
“没事！”
我不明白青葵为何看上去没有丝毫担心，上一回加持是在六月，而今已是次年的一月，当时修篁说这个加持只能维持几个月，而六月到现在过去几乎半年了，那个加持还好好的吗，这怎么可能？
青葵似乎很清楚我在想什么，停了停，她的眼里漾出笑意。“尘，这个加持已经不是六个月之前的那一个了。”
我呆呆地看了她半天才理解过来她在说什么！
“归亡节前的几天我们又做了一次，若不出意外，我期待这个加持能够护佑下界三百年的平安。”
“三百年！”我惊呼，上一回青葵为了一个仅能维持数月的加持几乎丧命，现在她安然无恙地站在我面前，轻描淡写地说她新的一个加持可以维持三百年！“青葵你什么时候去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本来这种事大家就没必要知道，我们几个去做的人知道就可以了嘛。”
但我还是难以置信，“可是我一直在肃宅啊！”他们不是有个加持地在肃宅吗？上回青葵的血迹高高地溅在肃宅井边的场景我至今过目难忘。
“不在河边谈这种事啦。”青葵谨慎地低低道，我相信她听明白了我的问题，于是不再问。我不知道青葵过去是怎么样的，但在我所看见的这短短的六个月中，她确乎是在迅速地改变、成长，从两次加持前后的不同光景就能一窥究竟。她这次无声无息且平安无恙的加持，给我留下一个异常深刻的印象。
“不过……我们还是现在就出发吧。我们先去肃宅，然后去交界！”她征询地望着我，似乎是想问我准备好没有，我给了她一个坚定地眼神，她点了点头。
“那就走咯！”她低低地呼喊一声，拉起我开始飞奔——她内心的焦急终于在此刻表露无疑，抑或是她认为现在已经不用在我面前强作冷静。
我拉着她的手，奋力用凌乱的脚步跟上她的速度。河边的沙子被我们激起四散。好不容易我终于合上了她的拍子，跟上了她的节奏。
突然，青葵咕哝了一句什么，冲进了水岸花丛！我吃惊地喊了起来，这速度太快，我手忙脚乱地不停拨开像鞭子一样连连抽向我们的花叶。
“近路！”她既像解释又像抱歉一样地叫道，拉着我一路飞奔。
我无意中瞥见了她□的手臂，再次惊呼出声：“青葵！水岸花的叶子怎么会这么锋利！”
她的手上已经被花叶划出了无数血痕，但我却完全没有花叶划伤自己的感觉，“青葵！你把袖子放下来！”
青葵略略看了一眼，却像没有听见似的，没有放下袖子也没有回答，依旧飞跑。我已经跑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试图帮她拉下袖子，却被她一掌拍开：“别管！”
“为什么！”我不解地大叫，随即意识到她可能不会回答了。
“下界！”我隐隐约约觉得耳边除了风的呼啸之外，还有青葵低声的呼喊，“你这到底是斥责还是阻拦？是斥责的话太温柔，是阻拦的话太无力了！请恕我无礼吧！”她的声音坚定决绝却仍旧无比平静，“青葵太过固执了，不想对这件事情逆来顺受，更不知道‘恕以何’！你若是生气了就让这叶子更加锋利些，让我在跑出去之前就被斩杀吧！随便以后发生什么都不关我的事了！”
“青葵青葵青葵！”我惊恐地狂喊起来，然而青葵充耳不闻。
当我们跑出水岸花丛的时候，青葵手臂上、脸上、脖子上的划痕竟悉数消隐无踪。
跑出来的这个位置正好停了一条木船，于是我解开绳子，和青葵一起跳了上去。我知道青葵不会驾船，于是主动上前控制着船，把它开得飞快。青葵背对着船头坐在我对面，头发被掠过木船的狂风吹得乱七八糟。到达离肃宅最近的河边时，我们匆匆把船往河边的树上一系，下船又开始飞奔……
在一个拐角处正好迎面碰上修篁和雾辛！修篁见是我和青葵，对青葵大叫了声：“小青！”
青葵拉着我减速：“修篁有急事吗？！”
修篁看见我们匆忙的样子，不敢耽搁我们，连忙答道：“没有！我下次再说！”
青葵没有回答，根本没有定下眼来瞧她们一眼，拉了我一下子从她们面前跑了过去。
大约跑出了修篁的视线范围，青葵终于慢了下来，最后和我一起开始走路。她跑得很累忙着喘了一会儿气，过了片刻才问我：“不知修篁想说什么？”
“嗯……”我没有回答，我说了我不传话，不转告的！
下界。
早些时候。
王的办公室。
……
“……你去劝她，”王皱着眉头说，“劝她冷静下来，不要任由怒火支配自己。”
“凡姑？”思仲若有所思，“唔……但是我都没有感到有她危险的情绪波动呀。”
“青葵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八岁孩子了，思仲。”王背对着思仲静静说道，那种王者的姿态，那种莫名却从未消失的威严与冷傲说服了思仲，让他忽视了自己的犹豫不决。
那倒也是。实际上，思仲现在心里已经倾向于同意王的命令了，主要是因为王之前对他说的话合情合理，即使让人心里有点不舒服，也无话可说。
“她的怒火太危险了。我知道……我感觉到了……但是她最近只会听你说的话……你知道，我们这三个加持者对下界有独特的感知。”王解释说，微微向思仲侧过身，似乎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但还是没有让思仲直接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如果有可能，问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有危险，阻止她去碰。”
“好吧，那我去看看吧。不过我什么也不向你保证，淅蔚。”
迈出王的办公室，去找青葵。突然之间，思仲迷惑起来——青葵的愤怒，到底指向什么？王说，如果有危险，阻止她去碰。王对青葵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王刚才说，青葵正在前往肃宅的路上。
下界。
肃宅。
我们刚进入肃宅没多久，思仲忽然出现在门口。
“我知道你来干什么。”还没等思仲开口，青葵就坚决地抢白道，语气措辞间难掩惊人的锐气与锋芒。我意外极了，思仲也真正吓了一跳，带着点被看穿之后的惊慌。
“啊？”
“王想让你来劝我，对吧。”
“你怎么知道？”思仲不由得脱口而出。
青葵冷冷一笑，“王不是说了吗？‘我们这三个加持者对下界有独特的感知’。”青葵顿了顿，稍微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我是三个之一。”
不知为何，竟让我听出决绝。掷地有声。
“好吧。”思仲退让一步，“不过，小凡，你到底为什么生气呢？”
青葵在生气？我之前其实没感觉出来。
青葵答道：“有人无视我的存在。”
“无视你的存在？”思仲摸不着头脑。
“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应得的代价。不要把我的按兵不动，理解为懦弱可欺！”
青葵忽然凝望虚空愤怒地大吼，吼完这句话，青葵不再做任何解释。幸好我们大家都知道，青葵的“你”并不是指思仲。
越界
青葵让思仲先走，但让他晚上再过来找她。思仲静静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青葵先进入映术厅，让我在外面先等一会儿。等待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过了片刻，青葵打开门，告诉我可以进去了。
我原本以为她在里面大约是做了些准备工作，不过进去之后发现她和映术厅看上去都没有什么变化。我记挂着刚才那个问题，现在急忙先提了出来：“青葵！你说要带我去交界领域，可是我不像你，我在交界领域什么也看不见！”
青葵说：“我当然知道！尘音，我正要跟你说呢！”
“啊，原来你一直记得这件事呀，我才刚想起来！”
“我的天，你看我像是那么粗心大意的吗！”青葵嗔道，间接地骂我粗心大意，我不禁微微笑了起来，她刚才的焦急样子此时消隐了，不知是真正消失了，还是被她的冷静沉稳给取代。
她拉着我坐在地上，我在她说话之前就忍不住问：“那我看不见的话要怎么办？”
“我能让你看见的。”
“真的？能那么容易你让我看见就看见？那你们巡守队怎么——”
青葵极不耐烦地打断我：“不容易！我要用的方法很难！别废话了。”她又补充道：“不过一定能行，放心。”
“你要怎么做？”我不安地问。
青葵瞥了我一眼：“没你什么事，你等我一会儿就好。”她举起手，双手合十靠在脸上，闭上眼，用充满神圣的语调轻声道：“像风，像水，像光芒一样自由！”
我惊叫道：“释魂术！”
青葵没理我，只是片刻之后睁眼朝我望过来，向我摊开左手：“呐。”
一个几乎透明的小圆环躺在她的手心。
我认出了那个东西，不由得皱紧眉头，感觉不祥：“青葵……这是你的……魂魄碎片？”
“对。”她面无表情地答道。“尘音，给我几根你的头发。”
“要干嘛？！”她将她自己的魂魄打散，又找我要头发，这些邪教仪式般的举动让我异常不安。
“拜托。”她恳求道，朝我伸出另一只手。我只好从发根处掐断了几根头发，递给青葵。
她看了看，又随意地从自己头上也拔下几根，与我的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