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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梦断关河-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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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兰夫人”!这是个从未有人道过的称呼,一个意味深长的称呼!由忠心耿耿的葛府老世仆葛成口中喊出,使得英兰费了好大劲硬憋回去的眼泪,又泉涌一般无法抑制了……
  天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他当然要去,甚至就是英兰不去,他独自一个也要去!
  亲兵家仆及婢女按平日校场训练编好了队,换上了缟素孝服;收集的残卒散兵有三百多人,四艘大船已经备好,只等天黑,就升帆发往舟山。
  徐保和天寿商量了一番,向英兰夫人进言:四艘大船、三百兵丁决计不是英夷的对手,何必白白送死,不如小股精兵偷偷行事,反倒容易成功。看英兰摇头,徐保着急,说还不如他一人前往,定能负葛将军归来。英兰仍不答应,徐保搓着手在一旁快步地来回走,终于一跺脚,煞白着脸,大声地说:“英兰夫人,我徐保……”他又停住,用力喘了口气,才低了头,缓缓地说下去,“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大家笑话了……我徐保原本是定海有名的惯偷,身手矫捷夜行如飞,人称黑蝙蝠的就是。被葛将军擒获,蒙他不计旧恶,收录入营,用做亲随,朝夕教导,得走正路,大恩大德重比泰山!今日正是我徐保报葛将军大恩的节骨眼儿!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不然我怎么有脸做人!……”
  英兰思索片刻,决定大队留在原处待命,当晚只带天寿、徐保和另外两名亲兵,一行五人,乘小船前往舟山。
  一路上虽风顺潮不顺,所幸没有遇到英夷兵船。上到舟山岛,已是暗夜,四周寂静无声,时值中秋节后三日,多半个月亮从海中升起,越升越高,清辉四溢,洒给阡陌纵横的大地一片银白。全凭着徐保引路,他们在旷野中行不多时,便登上青垒山顶。借着明亮的月光,他们看到了海岸边多处停泊着的数十艘英夷的大兵船,看到了远处定海城的城墙和稀疏的灯光,土城已然残墙断壁,震远炮台成了一片废墟。回想几天前这里还是壁垒森严,旗帜飞扬,枪炮如林,兵将如云,令他们备感凄凉,草间秋虫唧唧,仿佛在替他们诉说满腔的悲愤和愁绪……
  按天寿和徐保记忆,葛云飞是在土城中段开始阻击大股来犯夷兵的。夷兵人多势众火力强大,想来官兵只能且战且退,所以,葛云飞战死的地方应该在土城东段或是震远炮城。他们一踏上残毁的土城就开始了寻找。
  战场的惨状令人心惊胆战,土城上到处是尸体,虽然柔和的月光掩去了许多血污和狰狞,但弥漫着的血腥气、焦土气仍然使人欲呕,那些被英夷炮弹炸得肢断躯残甚至血肉横飞的形体,更是惨不忍睹……但他们必须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地辨认,从土城东段走下去,再登上震远炮城,在炸毁的炮台边,在炸翻了的大炮旁,一一查过去,竟没有一个夷人,所有的尸体都是中国人,但其中没有葛云飞。
  当他们终于走到土城中段,五个人都脸色惨白,头晕目眩,英兰已经呕吐了好几次,天寿又扶着一处没被炸毁的土牛干呕。这简直是在受刑!如果不是五人同在而是独自进入此境,无论谁都会发疯!
  天寿突然停止干呕,小声说:“徐保,快看那尊炮!”
  大家一齐注目:土城上所有大炮炮口都朝南,只有这一尊炮口冲西,使它在月光中分外触目。这正是葛云飞从泥淖中奋力拔起使之向西阻击的那门四千斤大炮!那么他遗体就该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了。大家重新振作精神,分头去寻。可是寻了许久,仍然不见踪影。
  难道他被英夷生俘?
  也许英夷要对两江总督凌迟处死英军俘虏加以报复,拿他的遗体也“锉戮”后弃之大海了?
  英兰低头沉默了许久,忽然仰脸朝明月凝视片刻,声音哽咽地小声说:“往西面去,再往西找!……”
  徐保他们茫然不解,但不敢违抗;天寿迷惑中仔细一想,顿觉痛彻五内,他明白了英兰的意思:葛云飞是不会后退的!
  往西,再往西,满地尸体……土城城墙已经到头,走到竹山门下。
  天寿突然一声尖叫,随即一手捂住口,一手指着前方,其他四个人如飞地跑了过来,也都惊惧地怔住:一个高大的人站在山岩边!难道还有活着的人?
  徐保小声地喂喂喊了两声,那人仍是一动不动背身站着,西下的月亮用它最后的淡金色光辉画出他挺拔坚定的身影轮廓,也使离他不远处的一把断刀闪出冷冷的光芒。
  天寿心里一动,慢慢走过去拾起那把断刀。刀口血迹斑斑,多处卷刃缺口,刀尖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但这熟悉的兽面吞云的护手,这经自己亲手用牛筋细细缠过又涂了一层清漆的刀柄,即便是在月光下,天寿也能一眼认出镌刻在刀身上的“成忠”二字!他大叫一声“姐夫!”直冲过去。其余人听得这一声喊,也跟着奔去,一旦面对那位直立不动的人,大家全都惊呆了。
  这正是葛云飞。
  还是他那上下一色的黑衣黑裤和黑色的铁齿靴,他手中还紧紧攥着他的名为“昭勇”的佩刀,保持着左护右刺的出击姿势;他的头还是高高昂着,张着嘴似乎还在高声喊杀,但他的右半边脸已被劈去,血肉模糊,极其惨烈;所余左目张得很大,向上仰望,却依然熠熠生光,映照着月色,仿佛比平日还要明亮,仿佛如生时一样在闪动。他身上多处创伤,致命的一处在胸膛,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从黑色的衣物间分辨清楚:那是从背后穿胸而过的炮弹或枪弹造成,使他整个胸前皮肉和内脏都翻卷了出来……
  天寿只觉得天旋地转,四肢发软,仿佛有只无情的铁手紧紧地捏住了他的喉咙和他的心,一时浑身哆嗦,眼看就要昏倒。徐保喊了一声:“夫人昏死过去了!”他顿时打了个冷战,看到姐姐面色灰败地倒下,他完全清醒过来,连忙上前为英兰掐人中,捏合谷,徐保和两名亲兵围着姐弟俩慌作一团。
  英兰终于回过气,只对周围看了一眼,便起身扑到丈夫身边,抱住他的腿不管不顾地痛哭起来。徐保急了,说:“这可不是哭的时候,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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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兰一愣,醒悟过来,才要起身,晓峰岭下来的一队夷兵发现了他们,一片拉枪栓的声音伴随着一片喊叫,立刻左右包抄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徐保机灵,把头上的孝帽拿在手中挥了挥,他是定海人,知道打白旗是洋人停战谈判的标志。
  此举果然有效,夷兵放下了枪,三名夷人军官领着一个小男孩走过来,对这浑身缟素披麻带孝的一行五人很是好奇。英夷军官们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那小男孩走到跟前,用地道的定海话嫩声嫩气地说:“洋大人问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原来竟是个中国小孩,竟通夷语!天寿不免对他多看了几眼,也就三尺高,小模小样儿,好像不过十一二岁。从哪里冒出这么个小怪物!
  徐保昂首不看那小孩,说:“我们来寻找家主爷的遗体,好送回家乡安葬。”
  小怪物回头朝夷人喊了几句夷话,接着把夷人的话说给英兰他们听:“洋大人问你们,找到了没有?”
  徐保语音哽咽,说不出来,便走过去,跪在了葛云飞的身边。其余的四个人也一同朝葛云飞跪拜下去,再忍不住,一起痛哭出声。
  小怪物直跟到葛云飞面前,上下打量片刻,竟也抹着眼泪,哭拜在地。
  天寿十分愤怒,满腔鄙夷,因在夷兵包围中,不敢大动干戈,只凑近小怪物恨恨地小声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十足的小汉奸!也配来拜他!……”说话间用新学不久的小擒拿手法朝小怪物肋下一点,他“哎呀”惊叫着侧身倒地,哇地哭开了。英夷军官暴喊一声,哗啦哗啦一片响,夷兵们又都端起了枪。
  英兰陡然变色,示意天寿和徐保准备拼命;徐保却暗中对英兰摇手,一面哈哈笑着说:“何必呢,何必呢,都是小孩子家,打打逗逗的,当不得真呀!……”
  不料那小怪物竟边哭边嚷:“别伤他们呀!……那是葛总爷!他们是葛总爷的亲眷!……”想想自己一急竟说的是汉话,又哽哽咽咽地用夷话喊了一通。
  三名英夷军官惊异地互相望望,一起走过来,对月光中显得格外高大的葛云飞注视片刻,竟也脱帽低头默立。
  趁此时机,徐保用定海话问那个小怪物:“这些夷人是什么意思?他们肯放我们走吗?”
  “他们在向葛大人致敬。”小怪物擦擦眼睛,委屈地看了天寿一眼,接着说,“开战那日,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各处火炮都不敢打了,我们在船上就看得很清楚,葛总爷一身黑衣服,就像黑虎煞星那么厉害!迎着那么多夷兵直冲进去,挥着长刀左冲右杀。威廉少校说,他要是边战边向东退,退到青垒山还有突出重围的希望,可他一个劲儿地朝西直杀出二里多路,那真是不打算活的了!到了竹山门,他的长刀砍断了,一名英国军官从高处举刀砍下,一下削去了他的半边脸,可他就带着血淋淋的半面脸,跃起追杀,吓得周围的孟加拉兵四散逃开,只有从远处用来复枪集射,还开了迫击炮……”
  “你不要说了!……”天寿悲愤地大叫,跟着伏地大哭。那男孩看看天寿,闭了嘴,露出几分愧怍。
  徐保问那小怪物:“你又是谁呢?你怎么认识葛大人?”
  “我爹原是葛总爷的部下,我从小儿就佩服葛总爷,见过他好多次。去年英国兵船打定海的时候,葛总爷丁忧不在任上,我爹阵亡……爹死娘嫁人,我只好到处要饭,直要到夷人兵船边儿上……”
  一名高大魁梧的英夷军官走近他们,很认真地说了一段话。小怪物一一翻译过来——“我们尊敬真正的英雄。英勇的葛总兵就是一位真正的英雄。可惜中国军人中像葛总兵、王总兵、郑总兵以及关提督这样的真正的军人太少了,而跟那些望风而逃的对手打交道,是很没有意思的事情。”对于你们敢于冒这么大的风险,到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上来寻找你们的主人,我也表示我的衷心钦佩!
  “你们可以带着葛总兵的遗体走了。我将命我的哥伦布号鸣礼炮,向我们英勇的对手葛总兵致最后的敬礼!”
  在晨曦中,在哥伦布号的礼炮声中,徐保和另两名亲兵轮流背着葛云飞的遗体,天寿和英兰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舟山岛。
  在船上,英兰终于能够伏在丈夫的遗体上放声痛哭了,她哭得肝肠寸断,直至又一次昏死过去。天寿面对此情此景,心像是被摘走了似的,空得要命,面对静静地躺在眼前的他最敬爱的人的遗体,他非常想去抚摸他、亲他搂他,他非常想贴住那血肉模糊的但依然亲切的面庞,像姐姐一样放声大哭。可是他怎么能够呢?他是他的什么人呢?天寿心如刀绞,难受得恨不能立刻就去死。他甚至没有意识该去劝慰姐姐,只觉得欲哭无泪,没有了生趣,而且冷极了冷极了,从头到脚、从轻到重开始了止不住地发抖,抖得缩成一团,抖得上牙打下牙,抖得天昏地暗,然后,可怕的高热袭来,他终于昏死过去,后来的事,就都不知道了。
  …………
  意识渐渐恢复,耳边响起的是大姐姐媚兰的声音:“好了好了,眼皮动起来,马上就能醒过来了!……”
  一连串的事情非常明晰地从脑海中闪过:我得了冷热病,英兰姐姐自己也病倒了,还要送姐夫回山阴,哪里照料得过来,理当把我寄放在大姐姐家中;青儿又回来服侍我了,他最知道我的脾气,就是高热昏沉中解手也不许任何人近身,他是个乡下孩子,不敢坏我的规矩,也就不会暴露我的隐秘;宁波已经被英夷占了,大姐姐却敢把我收在家中养病?……
  “小弟,小弟,你醒醒,医生来看你了。”媚兰的声音像是在哄孩子。
  天寿慢慢启目,先看到大姐姐满是关怀和疼爱的面容,再看到的是青儿泪汪汪的心酸又欢喜的天真的眼睛,天寿对他们疲倦地浅浅一笑,把两人的泪水都逗了下来。稍远处还有一个人,但天寿大病初愈,目光难以集中,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待那人往前走了几步时,天寿像挨了一大棒,猛然坐起,面色发青,眼睛瞪得极大极圆,目光惊恐得闪烁不已,颤抖的手直指过去,嘶声大叫:“洋鬼子!……”
  媚兰连忙搂住幼弟,抚慰着,笑着,轻言细语地说:“别害怕,他是医生,是英夷医疗船上的亨利先生……”她觉得怀里的小弟弟骤然一跳,浑身哆嗦得就跟病中发寒一样,按都按不住,带得她头上钗环手上金钏都丁当乱响。她顿时着慌,只得将天寿搂得更紧,脸上笑得更开:“不要紧的,他是个好人,跟别的夷人不一样的,要不是他拿他们的洋药来治病,你,还有我们梦兰,都活不过来了!……”
  天寿像孩子依在母亲怀里一样,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个洋医生看。
  “不信你跟他说说话看,他小时候在澳门住过好多年,能说咱们的官话呢!”
  亨利医生见病人安静下来,便又朝床龛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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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寿突然从媚兰怀中挣脱,极快地爬到最里面的床角,缩成一团,蒙着脸大喊大叫:“不要!不要!我不要看见他!我不要看见他!……”他拉过锦被,飞快地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紧,不准许任何人碰他。
  第三十四章
  虽然已是初冬,但十月小阳春,又有了一个艳阳天。
  苏州素称金粉繁华地,园林精美更甲于天下。
  如今,最古老、最为文人称道的园林沧浪亭,竟戒备森严,禁止人靠近,虽然绕园皆水,仍是巡逻四出。在园门曲桥头的“沧浪胜迹”坊外,新造起一座高大的影壁,影壁与石坊之间的宽阔地带,设置了辕门栅栏,辕门内外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卫兵,各个雄伟剽悍,昂首挺胸,心高气盛。因为辕门内两根高高的旗杆上悬挂着两面大旗,上面用很大的字写着“钦差大臣”。
  苏州百姓都知道,因为八月里浙江战败,损兵折将,万岁爷天威震怒,特命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正黄旗满洲都统、皇侄奕经为扬威将军;左都御史、吏部侍郎文蔚及副都统特依顺为参赞大臣,发京营和各省劲兵,兼程赴浙剿办,征讨逆夷,以期克复。数千年前春秋战国吴越便是世仇,如今苏州人对浙江兵败也都嗤之以鼻,于是对朝廷派天潢贵胄统领大军征剿更是津津乐道。
  人们听说九月里钦差大臣们就离京南下了,十月初来到苏州,驻节已将一月,却不见有起驾进军浙江的迹象。
  军国大事当然不用百姓操心,通常对这种戒备森严的所在,小民避着绕着走惟恐不及的,偏这位扬威将军的辕门外,天天聚着一些闲汉,在那里等着看热闹,指指画画议论不休。因为辕门外有件非常出名的东西:投匦。
  影壁上大张着扬威将军的告示,说,奉上谕:凡文武员弁及士民商贾中,有奇才异能或一才一艺者,均准诣军前投效,有功从重奖赏;因此专设此投匦效法古风以博采众议、召贤纳士,凡愿投效者皆许纳名其中,三日后传见;有能稔知夷务者,亦许当面密陈得失。
  投匦这东西,据说是古代明君贤相为听取民间建议而设的铜柜,大到军国要务、官吏清浊,小到百姓冤屈,都可以投书其中,总能得到满意结果。如今将军竟使用它,求贤若渴之心昭然,这是多少年都没有听说过的。将军幕府中藏龙卧虎,能人有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多是经投匦投效而来。有这么多英贤之士辅佐,剿灭逆夷那还不易如反掌,自是指日可待!
  不过,草头百姓,承平日不是无路可走还不肯当兵吃粮呢,何况眼下真的要上阵动刀枪见血光!但是看看每天不断有人来辕门前那亮煌煌的铜柜投递,看看每天巳时营里像模像样的开匦仪式,也是辕门一景,观者一乐呀!
  太阳把照壁的影子斜斜地投到地面的时候,园中传出一阵鼓乐声,一名身穿红底小葵花锦袍的仪卫兵,手持牙边三角黄龙旗走在最前面,随后是鼓、钲、铙、钹和笛、管、大小铜号组成的小型乐队,引出一队红纬帽、蓝号衣、黑布靴的兵勇,最后面是两个仪卫兵跟从的一位蓝褂朝靴、头戴红缨帽的书吏,双手捧着满铺着橙黄软缎的托盘,数十人和着鼓乐步伐一致地从园子里走出来,过曲桥,穿石坊,出辕门正门,黄龙旗和乐队停步,乐声吹打不停,兵勇们二龙出水,各自到东西辕门口站定,书吏便先东后西,分别开启立在辕门口的半人多高的铜柜,亦即投匦,取出其中的投文函件,郑重放进托盘。书吏一声口令,肃立辕门的两列兵勇又来个东西合流,汇合在正门前,按照来时的顺序,迈着整齐的步伐,郑重回营而去。往往人已消失进园门,鼓乐声犹然不止,使那帮看热闹的闲汉手舞足蹈,好不开心。
  天禄担当开匦书吏的角色已经有些日子了,兴奋昂扬和新奇感仍不减当初。
  每日开启投匦,取出函件送达臧师爷,并抄录登记造册,这是天禄的主要差事。走进幕僚们居住的藕香水榭院门之前,天禄照例命乐队兵勇们散归各房,自己径直走进臧师爷那处窗前临水、位置和景观都很好的套房里。
  臧师爷听到门响,抬头见是天禄,放下手中的笔,从书案边站起,同着天禄一起走到靠北墙的八仙桌旁,说:“今天有多少件?”
  臧师爷名臧纡青,宿迁举人,像所有苏北人一样,身材高大,方脸盘,宽额头,高颧骨,眉毛不浓但很黑,眼睛细长却有神,瞳仁又黑又大,仿佛充满了智慧和明睿,若不是两鬓星星华发,谁都会以为他正当中年,因为他与人们常见的举人秀才读书人的温文尔雅、谦谦君子味道全然不同,他总是精力充沛、神采奕奕,说话声音洪亮,又很少顾忌,在天禄眼里是幕府中最有见识最有才学又最忠耿刚直的头等师爷。当然,臧师爷因为是将军的故友,礼聘而来,最受将军敬重,在幕府中地位最高,声望也最高。不过,天禄以师长辈看待他却不是因为这些。
  “不算少,有六件呢。”天禄笑着回答,把投函一件件整齐地摆在桌上,取出登记册本,打开砚台要磨墨。
  “我案上有刚磨好的一砚墨,你倒些使去。”臧师爷说着,顺序打开桌上的函件一面看一面评论着,“献计造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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