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诀-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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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沉沦下去……四年里,院中的梅花开了四次落了四次,九哥回了荆州八趟,而我的决心也下了不止十六回。这一次——
“九哥——”
“福儿——”
乍一看到九哥放下碗筷,我便突然开口,却不想九哥也是同时开口唤我,面色严肃。
“怎么了?”九哥问我。
我咬着唇,摇了摇头,“还是你先说吧。”
九哥看了看我,未看出什么不妥,这才收了担忧之色,复又望向我,“福儿,今年我们回荆州过年吧。”
“荆州发生什么事了吗?”
“皇上龙体违和。”
我一惊——这几年,皇帝哥哥每每召我回京,总是传口谕说他病体难复,希望我能早些进京帮他照顾永琰。可是每次九哥从荆州回来,也都不曾如此郑重地提过此事。
“是皇帝哥哥的毒恶化了?”
“余毒倒是其次,只是这几年各国纷争风云变幻,东宇国内亦是水深火热,皇上一向思虑过重,又几受重创,熬了这么些年,太医说,”说着,九哥看向我,目光沉重,“只怕油尽灯枯已是早晚而已。”
“什么!”
我猛吸一口气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额头胀痛。
“福儿?”九哥蹲在我身边,担心地唤了我两声,看我睁开眼睛,才慢慢道,“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将额头抵在九哥额头上,一动不动。
“九哥,我觉得,上天总不愿我好过。”
“为何这么说?”九哥一吓,双手托着我的脑袋,直视我的双眼,“福儿?”
“你看,我才下定决心要放下同儿,预备再和你生几个孩子好好过日子,便又听到关于皇帝哥哥不好的消息。你说,老天为何总不能尽如人意?”
“福儿!”九哥皱紧双眉,“你——”
“我知道。”我打断九哥,“皇帝哥哥的身体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不是你我所能改变。可我还是很难受。很容易就受到打击,越是不好的事情越是让我纠结,这种性格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改掉。可是,九哥,我在努力的,我一直在努力的!”
“我知道!我知道!”九哥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发生这么多事,特别是失去同儿,让你变得脆弱和无力,我都知道的。”
“荆州……”我张嘴却不知如何接下去,荆州就算是陷进去就再也爬不起来的龙潭,难道我们说不想去就不用去了吗?
再是不愿,还是有许多的理由让我们不得不去,一如责任,一如道义,一如血脉!
我看着九哥——这些年来,他承受的所做的,比我多得多。可是因为他是男儿,他是将军,他是九哥,所以他一声不吭地扛下来,连同我的一起扛下来。
“那什么时候动身?”我问向九哥,却在心底对自己说,九哥,我要和你一起走下去。
荆州的气氛分外凝重。
回到将军府,还未等到皇帝哥哥召见,就听到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北齐明帝已于十二月初八禅位于长生王,鲁辰会在腊月十八举行登基大典,也就是四天后。
消息是从宫中传来的,同来的还有宣九哥进宫的御旨。我来不及歇息,在府上候了半日就等到宣我进宫的太监。
“福儿……”
听着耳边这个嘶哑的声音,看着面前这个枯瘦如柴的人,我实在难以相信,这就是我的皇帝哥哥。
“朕吓到你了?”看到我的反应,皇帝哥哥居然笑了起来,“你在卧龙关时,是否一直以为朕身体欠安是哄骗你的?”
“哥哥!”
怎么会变成这样?
往事种种历历在目,庆泽宫中那个有爱慧黠的美貌少年,御书房中那意气风发的青年皇帝,金銮殿上那雷厉风行的一朝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福儿,你是我的妹妹啊。”其他人都被遣到殿外,所以偌大一个宫殿里,他沙哑的声音显得分外萧索。
听到他自称“我”,我的心里痛得一抽一抽,两行热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我明白,这些年你躲着我,是因为你怨我。自从当初我想让你嫁到南羑,又因为朱华转世的谣言疏远你,后来将你扣在宫中,你就离我越来越远了。”
当初……
我想说我不怨,可是回想起来,我实在不能开口。
“我是东宇的皇帝,为了东宇,我不得不这么做,你可明白?”
我虽一声不吭,可是两眼的泪水却是汹涌不断——我承认,对于萧天轩,我是怨过恨过的,因为当年他待我的好所以我怨他后来的改变,因为我当年对他的依赖所以我恨他后来的手段,可是这些如今都不重要了,在我看到他如今的样子时就都不重要了。
他终究是那个在我最幼小无助的时候护我宠我的哥哥啊!无论后来他做过什么,只要他还需要我,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帮他!
“福儿,我如何待你,你都担待着,你再怨我再恨我,我也都认了。”
“哥哥!”我哭着叫他,“我不恨了,也不怨了!你我虽不是一奶同胞,可是你终究是护着我长大的兄长。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终究是我至亲之人!”
“呵呵,”萧天轩笑着摇头,“我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好孩子。我更知道,便是心里有怨有恨,在我碰到困难时,你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帮我。”
“福儿,永琰还小,性子又散漫,虽受我亲自教导几年,却依旧不成器,以后真的要你多多操心了。”
“不——”
“我知道我的身体。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安排身后事。奈何如何安排,总也不能完全放心。
你也不用太过费心,只帮我看着永琰就好。”
“你可能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看着萧天轩有些涣散却依旧强撑的目光,我抽噎着点头。
“让他们都进来吧。”
在我一塌糊涂的哭声中,德公公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萧天轩的圣旨,封皇太子永琰为皇上。
圣旨宣完,顿时哭声震天,偌大的寝宫竟一下变得拥挤起来。萧天轩突然放松下来,他靠在宽大的龙塌上,显得分外渺小和脆弱,只是一双暗淡的眼睛慢慢扫视着呼啦啦跪成一片的亲友朝臣,最后定在已满八岁却依旧懵懂的永琰身上,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突然,萧天轩朝着跪在一旁九哥招了招手。
九哥愣了愣便走到龙踏之前,看着萧天轩。可是萧天轩依旧没说话,而是看向我。我疑惑地抹着泪,跟着九哥一起又向萧天轩靠了靠。
“福儿,你的孩子还在北齐?”萧天轩的声音虚弱无力,我努力敛神才勉强听清。我不知他何意,只迷迷糊糊点了点头。
不知看没看清我点头,好半天,他才转了眼看向九哥,嘴唇动了动,而后便闭上了眼睛。
我与九哥互望着,僵在那里。
若我们没有听错,萧天轩最后那一句是:九哥,若以后永琰不成器,你就废之自立吧。
八十二.定局
又是冬天,又是一年结束的季节。
我在东宇,九哥在卧龙关。
“皇姑姑。”永琰叫住我,可对上我的眼睛又停住了,怯怯的样子跟他的身份一点都不符合,虽然他已经十二岁了。
“快些用膳吧,一会还要去御书房,丞相他们的讨论只怕也该有个结果了。”太多的事情,磨灭了的我耐心和关心,明知永琰有事要说,可我还是选择忽略。
“可是皇姑姑——”永琰急了,“今日是单日,午膳后该是朗先生的算经课。”
我站住了脚,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眉眼秀气的男孩,突然有些透不过气来。
“永琰,让皇姑姑告诉你几件事。”我坐到永琰的对面,眼睛直视着他。
“如今是冬麦发青的季节,可是宇东干旱,东部三县数千亩麦地下种后竟已苗不拔。上万斤麦种成了老鼠的冬良,三县百姓只怕要颗粒无收。”
“去年宇南发洪水,今年上半岁又是虫害,虽然灭蝗有些许成效,但南方收成却只是丰收年景的三成不到。”
“你甫登基那两年,你父皇大葬,紧接着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薨,东宇国丧,举国上下祭限包括商贾在内各项活动,东宇经年不曾有大项税入,又因西北边境征兵充饷,如今国库已是几近亏空了。”
“我说的这些,你可懂?”
似是从我的眼神中感觉到压力,永琰突然紧张起来,乍一听到的问题,他愣愣地摇了摇头,察觉到我的恼怒后又急忙点了点头,可是对着我询问的眼光逃无可逃后,他最终还是咬着唇摇了摇头。
我空前乏力,“永琰,人人皆有该做之事,你现在该去御书房和丞相他们就今明两年的赋税拟定议案。”
我不知永琰听没听进去我的言下之意,可是这样的情景以前不是没发生过,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和他沟通了。
“皇姑姑,永琰错了。”终于,永琰站起来,低头说道。
“永琰,算经要学,但仅学好算经却远远不够。你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做好这个皇帝,爱你的国家,爱你的百姓。”说完这些,我看到德公公已经从御书房方向走过来,正要结束这段谈话,却猛然听到永琰似是自言自语地吐出一句——
“我毕生的任务真的只能是当一个好皇帝了吗?”
“你——”
“公主!”静候在一旁的张恒远突然打断我,“还是先去御书房吧。”说着,他望了望一旁手足无措的永琰,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其实我的事情很简单,就是照顾永琰。政事有顾命大臣,虽然他们之间也有明争暗斗,可是总体来说还没有哪一方有威胁萧氏江山的实力和胆量。
可我还是很累。四年来,九哥回了六次荆州,每次也都只呆六七天就回卧龙关。时间匆匆,太多的离别让我们离自己的愿望越来越远。这一次,我已经有七个月零八天没有见到他了。
幸好今年过年九哥会回京。我早在上个月收到九哥的家书后就盼着了。一直想早些安排好永琰的起居,然后早早回府去等九哥。可是年末事情又多,永琰一离了我又喜欢闹情绪,盼早盼晚,我还是拖到了腊月三十才跟皇后请了旨出宫。
九哥昨晚就回了京,白日里也进宫见了皇后和永琰,只是我在跟嬷嬷们交代事情没有见到他。
幸好红云和冬儿早回了将军府,待我回到府中时,年夜饭已经摆在了房中。九哥一身家常蓝衫,定定看着我,嘴角蓄着暖暖笑意。
呵,我心里一叹,那么多的思念啊!
多少个长夜,多少个清晨,多少个午后,我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只要能和九哥在一起,能从他眼中看到我的身影,即便是天的尽头我也觉得足够。
“傻了?”九哥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放在唇边。
“恩。”我笑着点头。
……感觉到身边的人预备起身,我一使劲将怀里的胳膊紧了紧,依旧闭着眼,含糊道,“我不想吃早饭了,你也不许起。”
“好。”九哥依言,将我搂进怀里。
今日初一,我和九哥一直睡到下午,才觉肚子饿了起来吃点东西。
“将军,”谢伯突然进来,“宫里来人了。”
“谢伯,你去回了,就说皇后允了我六日假,初六一早我就回宫,让皇上自己做好功课。”以往九哥回府我也会回来住几日,永琰都要派人来闹几次。
“公主,来人是张恒玮张统领,是请将军进宫的。”
张恒玮来请九哥,那定是出什么事了!
“谢伯,备马。”
“谢伯,你将我的马车套好,我和九哥一起进宫。”
南羑几个部落叛乱,教主羑不回平叛时被毒箭射死。
南边八百里急信今日午时送进宫里,御前统领张恒远急忙请九哥进宫。
九哥和张恒远等人一直在御书房呆到掌灯,可是还未商议出结果,南边又是一道八百里加急进来,说是北齐少年太子助南羑评定叛乱,南羑行帝为答谢潼太子,将香惠公主许配给潼太子。
潼太子——那不就是我的同儿!
这个消息一来,张恒远就闭了嘴巴看着九哥,其他人不明所以却也随着张恒远一起看着九哥。我在帘子后面看到九哥眉头紧皱,不得已对永琰使了个眼色,永琰这事倒是机灵,打了个哈欠说改日再议。
我与九哥回到府中后,宫中一次也未曾来人请九哥进宫,而九哥除了吃饭和休息,其余时间都呆在书房。
我心里一团乱麻,想和九哥将此事商量商量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年,我们没有再去找同儿,但我们也一直关注着他。三年前,鲁辰册封同儿为北齐太子。虽然知道鲁辰是真心视同儿为己出,但这件事还是一直困扰着我和九哥。
西厥覆灭之后,北齐得利最大。这几年,鲁辰登基后大力提倡各族平等,互融互兼,兴骑射倡教育,北齐经济和军事实力逐年上升。可是因为之前的战争,且又连年旱涝灾害,东宇的情况却一年遭过一年。南羑这几年倒是平平,却也不能和北齐抗衡。但东宇和南羑一直相互依赖,如果北齐想动哪一国,另一国也都会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因而,虽然我和九哥一直担忧,但都还是崩着,并且一直在努力让东宇强大起来,只要东宇强大了北齐就不会贸然对东宇采取行动。
可是这个时候,教主没了圣教便名存实亡,南羑皇权亦是岌岌可危,可叶衢却将女儿许配给北齐太子。我想,叶衢此举也是为了南羑避免战乱的无奈之举。但香惠公主是叶衢唯一的孩子,如果叶衢再不会有孩子,那么,香惠公主的驸马是可以继承南羑皇位的。这个可以继承南羑皇位的驸马,居然是北齐太子。南羑和北齐走到了一起,那么东宇也就算走到了终点,就算倾国抗衡,东宇只怕也只能战败而亡。
可是,这个北齐太子是我们的同儿。即使同儿如今姓鲁,已不算九方氏子孙,九哥没有违背当初扎耳誓言。可是,若北齐真的打过来,我和九哥要怎么面对东宇,又怎么面对同儿?
纵然北齐和东宇挥戈相向,纵然北齐铁骑踏进东宇,纵然面对北齐的侵略所有东宇人都要反抗,我和九哥却不能。
我和九哥怎么能够对同儿举起反抗的武器呢?
纵然东宇已经国弱民贫破败不堪,纵然永琰难当天下大任,纵然所有东宇人都降了北齐,我和九哥却不能。
我和九哥怎么能够让东宇被我们的同儿侵占呢?
这是我们这几年来一直不愿面对的问题,也是我们所考虑到的最差的境况。自从同儿被鲁辰立为太子后,这就成了我和九哥心里最难揭开的那一页。
对我和九哥来说,如果北齐与东宇对阵,那这就不仅仅是一场战争一个输赢,是敌是降都是为难。
可如今,我们却要面对这一切!
我心里辗转涌动,终究只有一个结论——不能对同儿说不,不能对东宇说不,这个不字,只能是对我和九哥自己说了。可是九哥……
初五。
我在九哥书房外徘徊,终于深吸一口气预备叩门时,九哥却推门出来。
两两无言,只是四目相对中,我感受到九哥的坚定,我的心突然也变得决绝起来。
“将军,公主!”谢伯的声音自身后想起,从未有过的震惊。
我回身,和九哥一起看向谢伯。
“将军,公主,外面有一位小公子求见!”谢伯神色复杂,半喜半忧。
“哪位?”九哥问。
“这——将军和公主还是请进来自己看吧!”
头顶赤金小冠,身穿丹红蟒袍,脚踩镶花黑靴,他就这样大刺刺站到我和九哥的面前,笑得像一朵金镶的莲花,自信而俏皮。
我惊得一个踉跄跌倒在九哥身上,再抬头时却见到面前那小小的人儿双膝跪倒,说道,“潼儿拜见将军和夫人!”
这眉眼这身型这气息,分明是一个开朗版的小九哥!也难怪吓到了谢伯,也难怪——这是我的同儿啊!
“潼儿给将军和夫人叩头!”说着,同儿三拜到地,闪亮的脑门儿在地上叩得嘣嘣响,震得我五脏颠倒血脉倒流。
“同儿——”我脸颊湿热,哽咽一声,正要扑将过去,却被身后的九哥拦住。
“福儿,你不是每年都做衣裳,今年的好了吗?去拿来给同儿试试。”九哥虽然也是满脸激动,却依旧沉着气。他看着我,双目坚定。
我哽咽着点头,慢慢站直身体,忍了又忍才收回看向同儿的目光走了出来。
九年啊!自满月后,同儿就不曾在我身边呆过!那个追云霁月的美少年,竟真的是我的小同儿,同儿,娘亲错过了你太多太多!
从卧室的柜子里取出最上面那件,这是一件宝蓝色锦袄,领口和袖口都襄着银狐毛边,我花了整整三个月,终于不用再压在箱子底下了。
可是当我再次出现在客厅门口时,却看到九哥和同儿面对面凝视着,竟是谁也不曾开过口的样子。
“九哥……”
九哥回身看我,满眼疼惜,好半日方叹了一口气,继而转头对着同儿道,“你,好好陪着……说会话吧。”
说完,九哥就走出了客厅。我正要留下九哥,却看到他轻轻将门掩上。我的心突地一慌,手足无措起来,“同儿,你,这……”
“这是夫人亲手做的?”同儿却大方地接过我手中的衣裳,闪烁着大眼睛望向我。
“是,是!”看得到他一脸兴奋地样子,我也激动起来,慌乱地将衣服抖开来往他身上比划。同儿也和我一起比划着,可是就着他伸开来的手臂一比,竟是短了大约一掌的长度。
我的同儿,长得这么高,比我想象的快了许多……我的心里甜一阵苦一阵,一时间竟是万般滋味齐涌上来。
“夫人做的衣裳,自然是要留着做念想,如何也不舍得穿的。”同儿竟是在安慰我。他咧嘴笑着,将我按到身后的椅子上坐下,跪倒在我身前,猛地抱住我的腰,将脑袋靠在我的心口。
我浑身一震,犹如雷击一般半点不能动弹。怀中的小人儿全身滚烫,那圆圆的脑袋轻轻在我的心口拱了拱,笔挺的鼻子耸着在我身上嗅来嗅去,许久他微微抬头,双眼璀璨如星辰,红润的嘴唇裂开露出雪白的牙,小心翼翼吐出两个字,“娘亲?”
我眼前一晃,两行热泪顺颊而落!
“就是这个感觉!”同儿搂着我欢呼,“我小时就经常做这样的梦:我躺在娘亲怀里,开口喊娘亲,然后娘亲就高兴得满眼是泪。这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