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诀-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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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回避他,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长生——忆起长生,心里还是一痛——还因为我怕我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眼前的人那么像陈晨,待我又那么好,还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如果,如果他早长生一步出现——
一及此念,我心底便颓然犹生,如今想这些有的没的还有什么用?
还有什么用?
若我生在平常人家,与长生情断,左不过就是女孩儿家情感上的挫折。可是我不是,我不是小家碧玉,我是东宇公主。自那日潼水伤情,每每想起,总是心肠钝痛,痛得受不住。可是,当我静下来,慢慢将我与长生的相识相与一一回忆,我便真的知道,我当真是活得太小女儿了。长生是北齐盘郡的辰王,而我是东宇公主,若无意外,我与他终究只是两个不在同一平面的点。可是我,竟然因为自己的那么一点点异样的感觉,而忽略掉那么多现实……
我的初恋何其天真!
如今回过头来,我想,如果第一次出现的不是长生,而是,而是叶少皇,拥有一张我熟悉的脸孔的叶少皇,我是不是天真得一如既往?
我不知道,手心有些发凉,我轻轻拾起,将手放在有些抖动的胸口,再次确定,我竟然不知道……
掌心的温度传入心口,心跳慢慢平稳下来。感受着余暮闷闷的红光,我轻咽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坚定地告诉自己——纵是那般,我还是没有后悔。如今,认清事实,我便再也不能糊涂下去。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跑起来,纵然,纵然与长生无缘,我总也该找出原因,给自己一个交代。至于叶少皇,我转过头去看着一脸担忧却仍然沉默地看着我的叶衢……
“公主有话但说无妨。”见我看他,叶少皇也静静回望着我。
也罢,该来的总会来。
“少皇,”我放下手,开口道,“这些日子以来,天福想了许多。能得少皇如此相待,天福亦是受宠若惊。可是,感情并非感激,父母之命亦不全是百年好合。天福实不能。”
一句“不能”说完,心头压着的那块石头就哗啦啦一声滚落,顿时轻松了许多。或许,我与他真的是有缘无分吧。
闻言,叶少皇抬起头来,静静看着我,不语。
“是——”好半日,当天边最后一抹红光将叶少皇的月白长衫染晕了颜色,他才微微启口,然才一开口却又停了下来。见我询问地望向他,他眉头微蹙,身子微向前倾了倾,有些艰难地看着我,接着问,“因为辰王?”
辰王?!
当叶少皇一提及这个名字时,我的心里又是一顿。纵是我十万分不愿意,但是我还是得承认,确实也有他的原因。
情之一字,甚为微妙。眼前的叶少皇,虽不及长生伟岸,但他那份独有的儒雅和宁静却是长生望尘莫及的,且他待我更是小心翼翼,而我也知道我与长生不再可能,但情之一付,如今我确是不能放下长生,如何也不能。如今,当我知道现实与梦想的距离,我又该如何面对我对叶皇的那点点感激?
我如今才算知道,不管活了几辈子,我还是一个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是,”不管如何,面对如此善良如此温和的叶少皇,我至少应该做到坦诚相待,“也不是。”
听我说完“不是”,叶少皇颔首,似松了口气般地点了点头,偏过头去细想了想,而后又抬起来,一双黑眸暖暖地将我照住,“公主可否将‘不是’一一道与衢知?”
闻言,我一怔,一时竟不知要如何答他。
不是……不是多了去了,可是,这些不是如今都不重要了。
“福儿,”见我不语,叶少皇站起身来,自上而下看着我,“你我虽仅见数次,可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很近很近的。”
我惶恐!
“今日我如此称呼你,虽然唐突,确是衢在心底唤过千万次的,可以么?”叶衢目光如水,清澈见底。
一个称呼而已……我咬了咬嘴唇,遏制住心底的颤动,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便转过脸去,盯着地上,耳边只听见叶衢轻吐了口气,然后那宛若高山流水的声音就慢慢响起,自上而下,由远及近。
“福儿,我知你长于深宫,深受异母所迫,终日惶恐,必定想早出牢笼。衢乃南羑储君,你必定是不愿的。然,你我婚约在身,衢当日是不能不从,如今识你如此,衢更是实难放手。当日,我亦知世间之事,瞬息万千,然因南羑国大无军,若过早揭晓你我的婚约必定会遭来不轨,而你在东宇处境艰难,若因你我的婚约而置你于水深火热,到时我又鞭长莫及……我只盼你早日长大,可,天翁不美,得知你被邀来齐,我便有不祥之感,一面着人往东宇认亲,一面马不停蹄赶了过来,纵是如此,却终究还是差了一步,差了一步……”
是呵,我心口一抽,顿时竟也有造化弄人的悲嗟——他还是差了一步,因为我遇见了长生,可是这一步——
“是天福无福,叫少皇失望了。”心痛难耐,可我只能自咽苦水。
“是衢不好。”叶衢走过近,蹲身下来看着我,目光坚定而温暖,似一潭温泉,孱孱流淌出来的是温温软软的怜惜,一点点,一滴滴,将我融化,“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少皇错爱——”
叶衢不语,却抬起指节分明的手,自袖囊内取出一块锦布递到我面前,打断了我。
我茫然地接过锦布,展开来一看,难免又是一惊。对着那个水煮白菜的做法,心里顿时了悟:雷老头是他派到我身边的人,金梅望也是他派到我身边的人,这么些年以来,他一直都在关注着我。
“如此说来,我的事少皇都已知晓?”
“虽非全知,但福儿乃衢十三年前便在等待的妻子,衢如何能不好奇?”叶衢一笑,似在自嘲,而后又似在自言自语一般长吁一口气,道,“福儿,我等了很久很久。”
福儿,我等了很久很久……
似是一颗石子投进水中央,我心里一荡,方才那一点被人偷窥的厌恶和怨气都化成一缕轻烟,悉数散尽,“对不起……”
话一出口,我鼻子酸涩,只能闭了嘴,不断地咽气——自潼水过后,我告诉过自己,一定不要再哭了,一定不要再哭了。
“福儿,”叶衢摇摇头站起身来,亦伸手将我轻轻带起。他默默地将我手中的那块锦布收了去,又将他手中的折扇放进我手里,而后深眸闪烁,静静望向我,“细水方能长流,衢不急。”
细水长流,可以么?
我眼前一亮,面前的叶衢与记忆中的陈晨重叠,一张俊美亲和的面庞正向我微微笑着……莫非上苍是让我穿越来此,历过那多风雨,就是为了今日的再生重逢?
可是风雨——长生——
“可,”乍一忆起长生,我浑身一凉,记忆里的陈晨顿时消失,而眼前的叶衢也突然变成讽刺的存在,我羞愧万分,“可我已与辰王……”
虽然,我与长生不再可能,但他毕竟是存在过的,而且,我对他的感情——这样对叶衢,实在不公。
“我知晓的。”叶少皇轻笑了笑,显得有些无奈,“既然晚了一步,日后我自当多多努力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我亦知晓福儿的意思。只是我并非要福儿今日就做决定。”傍晚,最后一暮余辉也已落去,晕热的空气中竟飘来一丝凉风,将叶衢身上独有的那股墨香带动萦绕在我身旁,叫我再无力拒绝。
见我不语,叶衢微微一笑,那排亮白的牙竟在将黑的夜色中画出一条银色,“衢今次来,是向福儿辞行的。国中要事——”
“你要回南羑?”还沉静在叶衢那温柔的笑容里的我,突然听说他要离开,心里竟然滑过一丝失落。
“是……”
“几时?”
似是看出我的惊慌,叶衢淡然一笑,轻扶了我坐到身后的椅子上,沉静片刻后,方轻声说道,“老夫人已入土为安,昭帝重病,子玄兄国事繁忙,东宇与西厥战事未休,今日听闻北齐亦因受滋扰而要对西厥开战,福儿可愿随我同路返回东宇?”
北齐也要参战了吗?我心头一紧,难怪这些天明城太子都是眉头紧锁。
迎上我询问的目光,叶衢点头。
回东宇?
其实,我是早就想回去了的。虽然我不喜欢呆在皇宫里,但是,我想皇帝哥哥了。外面的世界也不像我原来想的那样全都是美好的东西。原本,兄长在这里还可以事事维护我,可是如今兄长不在,外祖父因思念外祖母又成日理佛,而,我与长生……
不,我不能回去。虽然如今我对北齐已无任何留恋,但我还没有查出真相,我还未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还有事尚未办完。”
“若需帮忙,我迟些时日动身也未尝不能……”
“不必的。”我打断叶衢。
“如此。”见我坚持,叶衢也并不勉强,略一沉吟后,他又笑了笑道,“衢后日再走,福儿若是能在此两日内处理好,也还来得及。”
两日——虽然觉得自己不会和他一起回去,但是对着那双温柔的眼神,我竟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
“明晚子玄在圆馆为衢饯行,不知福儿可否前去?”
“我自然要去送少皇。”
听我如此说,叶衢总算有些安慰,他含笑的嘴角略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未说出口。叶衢站起身来看向天边,天色已暗,院子外面已有隐约的灯光照进来。
“今日已晚,福儿早些歇息。”叶衢对我点头,他眼光一扫,停在桌案上的那碗肉上,又笑着道,“身体为大,福儿偶时做做霸王,佛祖亦不会怪罪。”说完,竟自笑着出了院子。
夜幕下的院子掺着慵懒的蝉鸣,紫微花香和着叶衢留下的点点墨香,竟然让我有些不知梦里花落多少的感觉。
“公主,快用膳吧。”
月离掌灯过来,我微微侧身,徐徐展开叶衢手方入我手中的折扇,居然看见一扇繁花上,跃然显现出七个清秀的行楷:陌上花开缓缓归。
三十六.行宴
翌日,到了圆馆,日头还是高高挂着。可是看到停在圆馆外面的马车,我便知道,我来的还是不算早。
果然,才一进圆馆,便看见一堆莺莺燕燕聚在中央亭子内,各个都是面含□,偶有三两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大多都是翘首以待,羞怯地看向亭中央。
阴郁了那么些日子,乍一看见这么多人,我还有些不适应。几次试着往亭子中央看去,奈何看到的总是人墙。
“公主,太子正在后院待客,公主请随小的来。”一个明成太子身边的侍从走到我跟前。
我点点头,只得带着月离跟着那侍从走。
“少皇哥哥画得真好!少皇哥哥将灵儿也画进去好不好?”
刚迈脚,便听见文灵儿犹如百灵鸟的声音自那亭子内传来。我停住脚,不禁好奇地朝那边望去。
“叶少皇正在亭中做画。”侍从见我朝那边眺望,亦停了脚在我耳边轻声说到。
哦!
“待小的过去回禀。”那侍从讨好地冲我说到。
“不用了。”怕他真的要过去,我只得急急地止住他,可见他停下来望着我,又突然觉得无趣,便蔫蔫地说,“太子表哥既然忙,我便在这廊子上等他吧。”说着,就带着月离朝着廊子回旋处的石墩走去。
坐在此处,虽看不见叶衢,倒也能听见他们说话。
残阳渐嫩,一股墨香随着熏风阵阵袭来,对面的亭子,竟也因为有了叶少皇而袅袅散出仙气。
是的,仙气。
不管在何处,叶衢都像是一个坠入凡间的仙者,飘逸﹑清雅﹑不食人间烟火。
可是,他是为何为坠入人间?
“少皇哥哥画的是谁?”亭中文灵儿呼道。
“叶少皇果然神工,寥寥几笔便将庆泽公主的神韵赋予纸上。”那王博士的一句话不禁叫我止了呼吸。
“博士谬赞。”叶衢轻喃的声音虽着众人一阵唏嘘传来。
果真画的是我么?心内顿时雷鼓大作,声声紧迫。
我何德何能?
细想起来,纵然我是东宇公主,可若与他站在一处,我亦觉得高不可攀。
可是——陌上花开缓缓归——自昨夜以后,这几个字一直萦绕着我,还有叶衢那温和的笑容,清雅的墨香,纵然我再如何克制,还是难以忘记。
若是他怨我怪我,我倒还好受一些。毕竟,他等了很久很久,足足十三年,他的人照顾了我十三年。我原本以为他只为遵循父母之命,可是他却对我的事了如指掌,他还对我说“彼美孟姜,德音不忘”……他并非平常公子,他是受万人景仰爱戴的叶少皇,单就被他喜欢上,我就应该感谢皇天眷顾,但我却喜欢上了别人,这,叫他情何以堪?
他说他不急,他说细水方能长流,他说陌上花开缓缓归。我本因愧疚想拒绝他,可他说他会多多努力,他说他会等我,如斯情谊,叫我情何以堪?
我困惑不已,难道上天让我穿越来此,真的就只是给我一个更加完美的陈晨?
叶少皇呵,我要如何做才能当得起如此福泽!
“公主是有福之人。”一个温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接着就听见月离叩拜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侦桓公主云丝轻绾﹑一身紫钗裙飘飘然站在我身后,那茭白如约的容颜,让人不禁身心舒展。如此晕热的天气,她却仍是一脸沉静,仿佛这外在的烦扰与繁杂都与她无关,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或是苦恼,或是无奈,或是忧愁。正所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说的应该就是她了。只是,她虽是同我说话可眼睛却是看向那边的亭子。
微微愣了片刻后,我还是站了起来,笑了笑答道,“表姐亦有福。”
听我如此说,侦桓公主方将视线拉了回来,看着我,而后认真地摇了摇头,“将亡未亡之人,谈得什么福气。”
我心内一怔,又将她细看了看——她还是那般沉静,似乎是在说别的人别的事一般,淡淡的,半点情绪都没有。
她做什么摆这样一副模样?
我原来在东宇便听说过侦桓公主。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受世人追捧,在崇尚风雅的北齐人眼里就是雅典娜的化身。这一点,单从文灵儿平时对我所说的那些话里也能够看出来。听闻,当年因她爱慕叶少皇,泱泱北齐还主动向南羑求亲,可见昭帝是何等宠她。后来叶衢回绝,然后昭帝将她许给我兄长。
难道她还暗恋叶衢?不喜欢我兄长?
只是昭帝既能为她向叶衢求亲,为何如今又不顾她的感受而答应我兄长呢?抛开这些不谈,单就她的那一句“将亡未亡之人”却让我怒气难咽。
“兄长正值光华,嫂嫂何出此言?”
虽然我的语气并不强硬,但是措辞却是十分严肃的。从 “表姐”到 “嫂嫂”就足以让她了解我此时的情绪了。
可她仍只是看了一眼,并无太多的反应,只淡淡地回道,“飞锦并非恶意。”
那淡淡的语气,却真诚无比。可是,如此真诚,就更加叫我疑惑了,“姨丈疼爱表姐,难道亲事并非表姐首肯的?”
“帝王之家,纵使疼爱亦是有度的。”侦桓公主虽然表面冷淡,却也是有问必答。
“可我明明听说早些年——”说到此处,我便止了口。此事虽然众人皆知,但怕是也没有人当着她的面提过。古代女子面皮薄,纵然是她已然忘却,却肯定还是会尴尬的。如若她对叶衢旧情未了,那么我提这个,不是往她伤口上撒盐吗?而且我又与叶衢……
想到这里,我不禁在心里将自己狠狠鄙视了一把,只顾着自己的好奇心,一点也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表姐过来一起坐吧。”未避免尴尬,我急急的叉开话题,说着就示意月离上去扶她。
侦桓公主并未搭理月离,而是温和了目光看向我,沉默片刻后方开口道,“福儿玲珑剔透。”
我哑然。
“也不枉他苦等了十多年。”侦桓公主朝我走了过来,在那又长又黑的睫毛下的是一双真诚的眼睛。
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傻傻的任由她执起我的手,感受着她冰凉柔软的手指,纳纳地辩解道,“表姐,我没有——”
侦桓公主点点头,“我知道的。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只是希望你也知道。我确是爱慕少皇,当年亦曾年少天真,只是,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与他实在没有可能。”
“恩?”
“齐大非偶,福儿不懂也罢。只是少皇不易——”侦桓公主顿了顿,接着道,“你且珍惜吧。”
我恍然大悟,忽略掉她后面的那一句,只觉得突然之间有如醍醐灌顶一般——齐大非偶——昭帝主动向南羑提亲,并非是疼爱爱女,而是试图联姻来控制南羑而已。只有像我这样的傻瓜才会相信那些传世佳话,而南羑自然知道这背后的政治阴谋,所以,侦桓公主与叶少皇的可能性其实同我与辰王的可能性是一样的,为零。
想明白这一层,我又是愤然又是难受,又是不平又是委屈,扶着侦桓公主冰凉的手腕,竟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戚。
“表姐……”
侦桓公主只抬手摸了摸我的头,不语。
“福儿何时到的?”
正惺惺相惜间,一个声音子身后响起。
我与侦桓公主同时回头,便看见明成太子一身明黄朝我们走来。而跟在他身后的,除了昭帝身边的那个男宠,还有另外一人——盘郡老夫人文朝云仍是一身暗红胡服,余辉灼灼下显得格外扎眼。
“庆泽公主,我们又见面了!”还未等我作出反应,文朝云便不咸不淡地开口。
“云姨见过福儿?”明成太子亲切地问。
文朝云朝明成太子点头,目光慈爱,而后又看了看我,道,“你们年轻人玩吧,老身四处走走。”
明成太子点头称好,而后招来一个侍从,目送着文朝云走远才朝我们看过来。
“太子表哥,你怎么会和盘郡老夫人这般亲切?”因为太过震惊,我也顾不得有他人在场急切地问住明成太子。
“前几日孤府上有人染疾,缺了一味药,此药系长白山所出,幸而云姨此次进天都带了此药。”
“你府上有人染疾?是谁?”
“当然是太子良娣,寻常人哪劳太子费心,哼!”昭帝的那位男宠却不急不徐地插了进来。我转过头去,看着正斜倚在柱子上的他,心里一阵莫名其妙——他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