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您完了-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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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宣旨的人是福泉。见他脸上并无异色,兰西才稍稍安下了几分心思。当即跪下:“臣妾接旨。”
“请娘娘起来吧。”福泉的态度依然很好:“陛下口谕了,娘娘不用跪着接旨,当心着凉伤了身体。还嘱咐奴婢,这圣旨不用当众宣读,娘娘自己看就好。”
……自己看?兰西一愣,伸了双手捧过圣旨,将它打开,却不禁眼前一阵眩晕。
他的旨意措辞极尽严厉,但所列罪状却极不搭调:既斥她独霸后宫打压妃嫔,又说她没有才能让后宫宵小迭出;既怪她不知轻重难承母仪天下之责,又说她狐媚惑主妄图沾染朝纲——兰西越看越觉得这圣旨诡异。莫说以皇帝的身份,他根本没立场责怪她既狐媚又无能,就算他有这意思,也不可能把份圣旨写得七颠八倒前言不搭后语啊!
他生病的时候她给他念了那么久的折子。虽然她不知道他都写了什么,但乍一眼望去那朱笔御批写得极为公整——一个对待自己的字迹都这么上心的人,可能写出这么一份奇(…提供下载…)怪的玩意儿么?
虽然她对这份圣旨满怀疑窦,但看到最后一句话时还是蓦地心惊,差点昏过去:“废皇后之位,降为贵媛,即日迁凤仪殿居住。”
果然是应了他那句话,果然是降了她的位,但他原话后头还有一句“朕会派人保护你”,这句话什么时候落实呢?
如果这个都是真的,那么不管这圣旨的前半边露出多少破绽,都是一份真实而不可抗拒的旨意吧?
许是注意到她如遭雷击的面色,福泉的细嗓子又响了起来:“娘娘,您看完了么?”
兰西点点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觉自己的气管整个都是干的,还蒙了一层灰,根本没有说出话来的能力。
“陛下还有几句话要奴婢转述娘娘,第一句是一串数字,娘娘记好了:十一,七,六十五,二,十五,八十,三十四,五十三,二十一,十六,六十六,七十。”
兰西当下反应过来了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但她仓促间也数不出那字数来啊!便回头看了翠微一眼,翠微醒悟得快,忙起身跑去拿了笔墨来。福泉又重复了一遍,她便将这数字都记下了。
“第二句呢,‘那人还在,可也不在了’,娘娘明白吧?”见兰西点了头,福泉又道:“第三句啊,是一件事情。陛下说他不好亲自同娘娘讲,便由奴婢转达:朝上公议请他迎娶徐氏女锦桓,陛下意欲将她也立为贵媛。这事要请娘娘知道一下。”
兰西原本被那一串数字暖热了点儿的心又冷了下去——这还真是但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难怪那徐锦桓在宫中时就往御花园跑,难道那时候……
她不敢再想下去。心里头有条叫嫉妒的虫子在爬在啃,又酸又疼。
“娘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兰西想揪着福泉的脖子,问他皇帝和徐锦桓是怎么搅在一起的,但又不敢。想了半天,才闷闷道:“陛下有提到小公主怎么办么?”
当她是皇后的时候,小公主自然是放在她身边养的。但现在变成贵媛,虽然离皇后的品阶也就差了中间的贵妃一步,可到底是差。而妃嫔的子女,是不能带在自己身边了。
“啊,这个啊!”福泉似是想起了什么,笑道:“陛下说过,可奴婢险些儿给忘记了——陛下说小公主放在他的寝宫那边就是。娘娘什么时候想念女儿了大可去探望。”
兰西不由有些酸地冷笑一声:“什么时候都可以?若本宫半夜过去呢?”
福泉有些尴尬地一笑:“陛下是这么说的,该怎么做娘娘大约也有个谱儿,这事情奴婢怎么能乱说呢。”
有谱儿?兰西差点气得笑出来,最后还是考验我的自觉性不是么,这话一说我还敢经常过去么?她忍了忍,才勉强平静着声音道:“臣……婢妾领旨谢恩。”
除了皇后和贵妃谁都不能自称臣妾,她还清楚地记得当年皇帝训斥自称臣妾的萧氏的情形,自己自然不会再去触这霉头。
福泉却道:“陛下还说娘娘若是改不过口仍可自称臣妾的。”
兰西一怔,实在是有点崩溃。皇帝到底说了多少话啊,难道她说一句福泉就想起一句?这个记性他是怎么当上内侍总管的,难不成就是因了和皇帝臭味相投?
但对于“不习惯可以不改口”这一点,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便道:“这本宫还不敢。请转告陛下,本宫以为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该自称婢妾的时候若没点儿自觉,怕又让别人给抓了把柄,说是不尊君上呢。”
福泉瞬间达到了尴尬的顶点:“呃……奴婢定当转告。那娘娘您若没事儿奴婢就告退了……顺便,请娘娘今日迁往凤仪殿吧。”
兰西点了头,又给翠微使眼色,想让她拿些银两给福泉。这也是宫中的惯例,福泉却一个劲儿摆手:“待娘娘过去凤仪殿,有的是要打点的人物呢,就不必再破费赏奴婢了——娘娘若真要赏,陛下知道了可就要收拾奴婢了!”
说罢,福泉竟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丢了句“奴婢告退”便跑了。
看着福泉退下,兰西心里全是万头羊驼奔驰而过的背影和扬起的灰沙。再看一边的翠微,更是红着眼,什么都不说。
这是不敢多说了吧?兰西很清楚这小宫女的秉性,便轻叹一声:“把你记下的数字拿给本宫看。”
翠微默默捧了那张纸过来。兰西再次展平手中的圣旨,一个字一个字地找起来。翠微径自退下收拾东西准备搬迁。兰西也没心思注意她的,这数字数的事情太过麻烦,数错一个大概意思就全部变掉了。
她数了好几遍,终于确定了那十二个字:半年为期定复卿位爱妻珍重。
如果说这是承诺的话,这最后四个字算怎么回事?难道皇帝想到了她听说徐氏的事情会生气,于是特意再卖个乖收拢一下她的心?
她正想着,翠微便进来了:“娘娘,咱们的东西其实也没多少要带的……凤仪殿那边说已经收拾好了,请娘娘移驾呢。”
兰西点头:“先把安和送去陛下寝宫那边,然后再说搬去凤仪殿的事儿吧……”
翠微应了,出门却把安和公主抱了回来:“娘娘,咱们一走,您真能去陛下寝宫的机会大约也不多。不如现在再抱抱公主殿下?”
兰西转过脸去,拼命摆手叫她抱走安和。哪里是不想多陪陪女儿呢,只怕再抱到那个软软的小家伙,她就舍不得放开手了啊。
翠微愣了一下,大概也猜出了她的心思,便闷闷嗯了一声,出门而去。半晌才回来,脸上更添几分怨色,趁着殿内一片忙乱,朝着兰西耳边低声抱怨一句:“陛下都不肯见奴婢一面,小殿下还是福泉帮着安置的!”
她虽不说皇帝不好,但话中怨气兰西听得分明,不由笑了出来,道:“本宫都没怨,你有什么好难过的?再说了你一个妃子身边的宫人,凭什么要陛下亲自见你呢?大约现在他连本宫都不会见呢。”
翠微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娘娘,您……奴婢都替您不值啊。”
兰西宽慰般拍拍她的手,道:“不要紧的,现在……能活着就已经很好。再说兄长他……那个人,也还在,就算再不能相见,知他活着就很好。本宫还能渴求什么呢?”
翠微用手背狠狠擦着眼睛,点了头,再不说话了。她大概也明白了,在后宫呼风唤雨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接下来的生活必须谨慎小心。
过不了多久,宁致殿里里外外已经折腾毕了。有几个随身的宫人是要跟去凤仪殿的,都已抱好了自己的东西在殿前等着了,至于始终都留在宁致殿里头的那些宫人,也难免有几分凄惶之色。
主子落难,对于他们任何人来说都是祸患啊。殿门打开,兰西虽仍带着微笑走出宁致殿大门,却也不禁在和那些宫人短暂的目光交触中颇感恻然。
出了院子,兰西又回头看了一眼。在接近夕暮时分的金红色阳光下,那牌匾上“宁致殿”三个字熠熠有光,灼得她眼睛一湿差点落下泪来。
——虽然今天是这样落魄地离开,但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
101、徐氏进宫 。。。
凤仪殿的位置非(…提供下载…)常微妙。这座宫殿不大,楼阁精巧,和宁致殿比起来几乎像是个玩具。然而这样的一座小宫殿,却是后宫之中距离皇帝的寝宫最近的宫室。
如果皇后寝宫需要修缮,这里也常常成为皇后暂住的地方。
这安排似乎和皇帝的其他举措是配套的,其结果在于让所有的人都看不清他真实的意图所在:他废了皇后,却赏了杨延之,顺带赐了皇后的同胞姐姐一个诰命;他下诏将京内一位王爷的旧宅翻修一新赐给卢丞相,却只接受让官爵和所为都小得多的徐家送女儿进宫,而又下令把这位徐贵媛安排在最边角的吉顺殿里——那地方再翻过一道墙就差不多可以出宫了。
再然后,他还接纳了大臣的意见,严罚武氏,却并未如那些大臣的期待将武氏近亲族诛,反倒只判了他们流徙。这对于武氏当然是了不得的恩赏,尤其是那些和太师的家庭关系亲近却又没那个实力被挑中参与叛乱的族人来说,但对于卢相国那帮子大臣来讲,却未见得是个好消息。他们吆喝着要斩草除根,却刚好碰上了环保局的,也算是颇不得志了。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在后宫窝着静心打探消息的兰西也默默得出了一个结论:皇帝想昭示的唯有他自己的绝对权威。朕听你的,那是朕善于纳谏不愧一代贤君,不听你的,那怪你自己对朝政指指点点——谁给你这权力的?
说得好听点,这些行动是向大臣们示威,你们以为朕要听你们的,但其实,天下还是要听朕的;若说得不好听呢,皇帝这已经是在给日后翻脸打基础了,还敢来老虎头上拔毛,那就怪不得人,是你们自己要找死了。
兰西不知道,还没有进宫的徐锦桓是否清楚自己的住处在一个半夜能听到狐狸唱歌的所在——如果徐氏知道,不见得还像现在一样欢脱地准备进宫作威作福。
说到底,为政治而进行的联姻里头,女人都是个十足倒霉的角色。可悲的是,凡是在后宫里头的女人,哪个能真正和朝堂上的政治撇清关系?
武初凝若不是太师的女儿,自然没有被贬黜下皇后位的把柄,但若不是太师的女儿,当初也没有直接当皇后的由头。这命运确实有点儿郁闷,但相对于上一辈子被直接赐死,现在已经值得庆幸了。
迁到凤仪殿的时候,兰西的病还没全好。翠微等几个随身服侍的宫人当着她的面是强笑的,转过身却时不时擦眼睛。兰西也知道她们的郁结难以舒缓,但当着皇后的面又怕哭了招来皇后的难过,才这么委屈着的,心里多少感动。但她自己却并不悲观,喝药吃饭一样也不落下,加上凤仪殿宁静少人来,病倒是好得很快。
她是想得开的。旁人道她好好的太师千金中宫皇后,突然落得个家破人亡被贬遭嫌的结果,定然心意凄凉。但她们谁知道这皇后的命本来是该随着叛乱一起结束的呀?为了能活着,兰西已经努力了一年多,如今她活下来了。虽然还是要和那人分别一段时间,甚至要在后宫装一段时间的孙子,但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有找回来的一天。
但想是这么想,真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地一天天守着似乎总也过不到头的日子,就不再是那么容易就能用豁达态度过去的一件事情了。
连宁致殿的鹦鹉她们都没有带过来。兰西和别的宫人们的关系虽然不致势成水火,但到底君臣有别,不那么亲近。有些闲谈自是不好拉着她们聊的。而翠微和皇后的关系又太近了一点儿,兰西也挺怕自己在她面前显得没心没肺的,便不敢和她多言。这样算下来,除了每天趁皇帝上朝的时候去他寝宫那儿看看安和公主,她实在是在苦熬着的。
她甚至不敢在安和那边多留。算着皇帝快要回来了,她便嘱咐乳母和教养嬷嬷几句回来了。并不是不想见到那个人,但现在见到了能说什么呢?问他为什么是徐锦桓?问他什么打算?都不是能轻巧开口的话题。
与其尴尬地面面相对不知道怎么是好,那还不如不见。反正晚上做梦的时候也能看到他,梦到那俊秀的男人去为她折一枝花,然后亲手递给她。
这种日子过去半个月,兰西甚至开始期盼后宫出点儿什么事,让她忙起来就好了。
但是,后宫始终平静。就连“陛下把徐贵媛丢在洞房里头整整一夜”这种事情,都是以小道消息的形式流进兰西耳朵里头的。彼时她正失眠了一整夜,想着那个人身边另有美娇娘,心头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来回地锯一样疼。听了这个消息,她蓦地从榻上翻身坐起来,盯着一脸幸灾乐祸的翠微,道:“你再说一遍?”
“奴婢听说,昨儿陛下在南书房看了一夜折子。”翠微的声音很小,但眼睛很亮。这是搬进凤仪殿以来她最高兴的时刻:“那女人三番五次差宫人请陛下就寝,陛下前几次还敷衍着,最后干脆发怒了呢。”
兰西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尽量压制住兴奋激动,装作平静道:“陛下生气的时候说了什么?徐氏怎么把陛下惹怒了的?”
翠微的笑容有点儿为难:“啊……徐氏只是遣人去催陛下,大概不会说什么不礼貌的话。但后来陛下说:‘她当自己是皇后吗?凭什么朕就要和她圆房?’说着还扔了一个镇纸砸了那传话的内侍。”
兰西的笑容也僵了:“陛下这话……”
“……娘娘别多想,那时候您和陛下洞房时他和您又不熟悉,那什么……也是难免的。”翠微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您知道,奴婢一高兴,这嘴呀……”
兰西摆摆手:“没事儿,都过去了。”心里却暗道大概皇帝和武初凝的洞房之夜会比较混乱……从她穿过来之后皇帝和她的第一次亲近来看,这洞房之夜对武初凝来说该是极为痛苦的人生体验吧。虽然这确实符合了某些女性“被陌生男人粗暴对待”的幻想,但真正被粗暴对待过的人有几个?再说皇帝对她的那种粗暴法儿还真不是为了调情的,那简直是发泄愤恨啊。
徐氏昨天要是如愿把皇帝弄过去了,兰西倒是不介意去参观一下今天她有多乌眼鸡。
但是没有。姬璿大人昨儿坚贞不屈地守在了南书房,战斗在工作的一线,陪伴着帝国的人民。兰西不太清楚他为什么放着一个虚席以待的美人儿不去打理,却非要熬得两眼通红地批折子,这个很明显不符合男人的天性。难不成他是为了不让她难过?那为什么不提早告诉她自己不去宠幸徐锦桓,让她别乱想呢?
——很久之后,兰西又想到这事,刚好皇帝在她身边。信口一问,那人面色有些尴尬,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道:“朕只是觉得招上一个自己不太喜(…提供下载)欢的女人挺麻烦的,随便临幸个宫女都比和她在一起要少很多事儿……倒真没想过你会吃醋——话说你们女人不是不在乎这些吗?朕还没听说女人会为了丈夫和别人欢好而一晚上都睡不着觉的,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提供下载…)怪的念头呢?”
然而当时的兰西并没有想到皇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懒人天性,更没有想过他刚刚平定了叛乱一堆事情等着处理的事实压力。因为自己把那男人想得过于坚贞,她的心情好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一阵子,她基本是带着一缕窃笑度过的。直到文氏登门拜访,她才终于意识到一点:徐锦桓刚刚到宫里来,性格还很有棱角,这位贵媛绝不会因为她在宫中被人无视就学会低调做事——加之自己在卢家小姐面前压过她一头,,徐锦桓还想通过压她一头来争宠。
她需要有帮手,于是选了文氏。这可以理解,徐锦桓进宫快一个月了,皇帝从没临幸过她不说,连吉顺殿都没进过。武初凝身份尴尬,皇帝也没来过凤仪殿。翻翻记录皇帝夜间生活的档案,赫然可以看到他这一个月间只召幸了文氏几次,其余时间都一个人住寝殿甚至通宵看折子。这么一来,不知前情的人多半要认为坐了两年冷板凳的文氏已经是皇帝的新宠了。
徐锦桓大概就是这么想的。而既然思维到了这条路上,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推断出武初凝必然深恨文氏这个结论。如此一来,她就有了对文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理由,有了拿文氏当刀用文氏害人的可能性。
甚至她还会当文氏依旧是那个性子火爆的女人——是,文氏曾经是这样的。但被宫里头的生活磋磨了两年,又失去了太后当靠山,文氏若还敢火爆直爽,那就是不要命了。
而既然以文氏的身份来说,谁都不得罪就意味着谁都得罪,那么不如彻底跟从一个而得罪另一个。徐锦桓比武初凝并没有年龄和长相上的优势,能获得帝宠的机率并不太高,而武初凝好歹还有个皇帝心尖儿上的公主。文氏把宝压在前任皇后的身上也算是个理智的选择了。
兰西望着这旧日敌人今日盟友的脸,慢慢挑起一个笑容,道:“多谢文淑媛。本宫定会记着淑媛的恩德的。”
102、两位贵媛 。。。
自从进了凤仪殿,兰西就很少到处乱跑了。宫中人多少是势利的,没有谁喜(…提供下载)欢被旁人用各种奇(…提供下载…)怪的目光打量。
再加上文氏和她提过徐锦桓想找些理由摆她一道的事情,兰西就越发谨慎了。徐锦桓虽然不得宠,好歹人家外头还有个爹呢。自己这身份虽然与她一般儿高,但那家庭出身就是个扣分项目啊。不具备条件的时候最好别急着和对手决一死战,这个道理是兰西心知肚明的。
在这种避战心态下,徐锦桓进宫一个多月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