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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大明官-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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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布政使宁良强打着精神坐在公案之后,这个地方他已经坐了数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按照常理,一个人在熟悉的地方会比较有安全感,可今日宁老大人自从坐在公案后,便有些心神不宁,不知道这是什么兆头。

    很可惜宁老大人不是修道真仙,无法“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大概是年老力衰,精力一日不如一日的原因罢,宁良只能自嘲的苦笑几声。

    老大人手掌按着公文,发了会呆,正准备回忆过去时,忽有前面门子前来禀报,打断了他的思路。

    “淳安县生员方应物前来拜访求见!”

    宁良比较意外,没想到方应物居然会主动来求见他。前几日他见过方应物,也看得出方应物不想参与他和陆辰之间的争斗。

    这不能怪人性凉薄,实在是方应物在这中间没有什么太大利益,不想参与是正常心理,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谁会有兴趣?指望自己一个乡试时有所照顾的承诺,还是不足以让方应物坚决的、无条件的帮自己。

    所以这方应物为了避免纠纷,应该躲着他才是,怎么会上门求见?难道回心转意了?宁良心里疑惑,但仍抬了抬手吩咐道:“有请!”

    大堂显然不是会客的地方,宁良起身到了侧里的内堂。不多时便见方应物被引了进来。

    方应物脸色阴沉,似乎别人欠了他几千两银子似的,但却不是死气沉沉,仿佛是要爆发的火山。他确实不痛快,也有足够的理由不痛快。

    “昨日西堂的陆大人遣人来见在下,告诉了在下一件事情。”方应物落座后,不等寒暄就抢先开口道:“他指明老大人有贪赃之事,赃银就是近三年海塘修建中收缴的徭羡银!”

    宁老大人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一张充满皱纹的老脸登时僵住了,眼皮不停颤动。浑浊的眼球现出几分茫然之色。他本来对方应物的无礼很是不满,但此时那还顾及此?

    他一方面是震惊,另一方面则是竭力聚拢自己仅存的精力苦思。那边姓陆的真摸清此事了?姓陆的将此事告诉方应物又是为的什么?

    方应物没管宁良什么脸色,像是主审yiyàng问道:“如果他们没有把握或者证据,断然是不会用这个来哄骗在下。不然形同儿戏,太容易被拆穿!

    那么在下前来拜访。就是想问一句。这是不是真的?在下希望老大人如实相告,不要抱着推脱躲避的念头。连外人都知道了,瞒着在下又有何如意义?”

    方应物的语气很咄咄逼人,显示出他的心情很不平静。说实在的,这事也让他难得极其被动了,心里的恼怒不言而喻。

    宁良一动不动。过了半晌,才长叹一声,缓缓的点点头,语气也十分沉重的答道:“是有此事。”

    啪!哗啦!方应物暴怒非常。无可发泄便猛然拍了身边案几,又狠狠的挥手横扫,将案几上的茶盏全部扫落到了地上,一个个摔得粉碎。

    他嘴里也没闲着,连珠炮般的责问一句句吐了出来:“宁老大人,你对得起商相公的栽培之情么!天下有谁能在浙江富庶之地当十余年布政使?天下又有几个布政使可以不受巡抚辖制?

    官做到了你这个地步,纵然没有出将入相,但也是方面大员、一方重臣,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老人家几十年宦海清白,临到老时却竟然犯下了贪赃之罪!

    三年海塘修建,徭羡银成千上万罢?这样大的数目你也敢伸手,你当真是老糊涂了!

    若仅贪图这些银子也就罢了,结果连修建之事也没做好!一方面徭役繁重,一方面今年又出了海潮毁堤的事情。这惹得地方民众到布政使司闹衙,生怕不引起别人注意?你在这里坐着安心么?

    谁人不知你与商相公的关系,你这样做让商相公情何以堪?商相公一世清誉,正道中流砥柱,天下敬仰,却要因为你而被毁!你扪心自问,不觉得亏心么?”

    二十不到的方应物气势夺人,语气严厉,劈头盖脸的将六十余岁的布政使宁老大人一顿训斥,而老大人则被训得像个孙子,这场面若外人看到了想必会极其骇然。但在特殊的环境下,凭借一腔正气方应物自然压住了心里有鬼的宁良。

    宁老大人生生忍受了方应物的斥责,没有任何反应。他听得出来,方应物口气虽恶,但却未必真坏。

    理由很简单,如果借着大道理训斥人,那台词应该是:“你屡受国恩,不思图报,反而贪赃枉法,是何道理?这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百姓么?”

    但方应物没有提半个字的国家、皇恩、社稷、黎民之类字眼,说来说起只说他对不起商相公、让商相公蒙羞,这说明方应物还是站在自己人立场上的。所以这大概是一时气愤,下面应该还有转折。

    方应物又指责道:“当初在下前来拜访时,你对此事隐瞒不提,却故意哄骗我参与进来,这又是什么居心!我那时真要答应了你,如今连我也说不清了!真是可恶之极!”

    别的认账就认账了,但这个不能认,宁老大人当初确实有利用方应物的念头,可也绝对没有故意隐瞒欺骗的居心。有谁会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老夫贪赃了”?

    他开口辩解道:“此言差矣,老夫何曾有过欺瞒你的居心?休要放肆猜测,胡言乱语!”

    方应物吐了几口气,平复一下心情,“老大人你不对在下说,但有人对在下说!现如今对方已经点出来了,你想如何是好?”

    宁良不知道陆辰遣人对方应物说了什么,此时便道:“不知你有什么主意?”

    方应物答道:“路子也不是没有。陆大人那边说了,请老大人你该致仕时就不要犹豫了,越快越好。正好这次出了民众闹衙的事情,就借着被弹劾的机会致仕罢。

    当然,老大人你贪赃带来的藩库亏空,陆大人自然想法子替你遮掩,前提是陆大人能顺顺利利的接任。”

    宁良全无主意,不甘心的问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那姓陆的对你说过的承诺,未必会完全兑现,这其中不可不防。”

    方应物心里忍不住对眼前人的贪婪产生浓浓厌恶,都这种时候了,还想怎么样?现在是你的把柄在别人手里,而不是你捏着别人的把柄!

    “以在下看来,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将这件事掩盖下去,绝不可为了你的丑事让商相公蒙羞,想别的都是多余!”方应物道。

    不知为何,他又漏了一句口风:“不过确实也不能完全相信陆大人的保证,谁知道他是否会翻脸不认人。所以在必要时刻,在下会赶回淳安,当面向商相公禀报,请商相公出面转圜。”

    听到这句,宁良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低头在心里盘算起来。

    方应物也不打扰他,静静的等了片刻才说:“陆大人那边对在下所言不甚详细,在下需要知道整件事情过程,不然说不定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如果老大人现在有工夫,不妨将你贪赃的事情完完整整告与在下,免得在下一知半解的,在办事时出什么差错。”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瞒的?下面还指望方应物居间调和,甚至请出商相公当保人。所以还是将全部情况告诉方应物比较好,否则协调不够,确实也容易出问题。

    宁良长叹口气,如实答道:“此事与杭州府无关,徭羡银主要是通过海宁、钱塘、仁和三县收缴,最终汇入入藩库。

    等银子进了藩库,名色便模糊了。又通过藩库大使与海宁县勾结,虚开修堤支出若干,将这笔银子套了出来,然后再行瓜分之事。”

    方应物皱皱眉头,故意帮着分析道:“在下有个关键之处,你这事陆大人是从哪里知晓的?藩库和海宁县谁最有可能外泄?”

    宁良茫然不知,摇了摇头,藩库里和海宁县知县都是他的心腹,不太可能背叛。

    方应物做出关心样子,胡乱猜了一通,最后拍案道:“在此闭门造车造不出什么来,回头老大人可慢慢查访。今日已将事情都说清楚了,在下还有些事情要做,先告辞了!”

    宁良拱拱手道:“商相公那里,一切仰仗了!”

    方应物郑重的点点头,然后出了布政使司衙署大堂,慢慢走到门外。此时天色已经是正午时分,阳光煦热,直晒在方应物的脸上。

    不过方应物却露出几丝诡异的笑容,与明亮的日光很不协调。他揉了揉手掌,刚才在里面怒发冲冠,对着宁老大人拍桌子瞪眼的,有点用力过度了,手掌疼啊。(未完待续……)

    ps:下一更12点左右

断网了。。。

我写完这章,要上传时发现网断了……等到这会了还没通网,初步怀疑楼下施工弄断了电缆。困死,等不下去了,所以抱歉,先去睡觉了,明天有网了再说,用手机上了后台和书友们说声,这真是天灾,唉……(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九章 生猛的检举

    方应物从布政使司衙署东大堂院落中出来,不假思索便去了西头,递了帖子进去要拜访右布政使司陆辰。

    没过多久,他却看到陆大人的西席张先生迎接出来,引了他进去。然而到了小花厅内,却不见有别人,只有张先生陪坐。

    “东翁公务缠身,委实不便脱身,这次也只好由在下代东翁接见方朋友了。”张先生解释道。

    方应物闻言嗤之以鼻,什么公务缠身,这陆大人在布政使司很多时候就是个摆设,有多少公务可言?分明就是不想亲自出面而已,果然还是这种故作超然神秘的鸟样。

    其实这做派倒也在他预料之中,看来这位陆大人打定了主意,就是要藏身幕后。不过方应物感到无所谓了,能见到张先生也可以,yiyàng能达到目的。

    “方才我去见过宁老大人,想必西堂这边早已经知道了罢?”方应物淡淡的讽刺道。

    上次他拜访宁良时,陆大人这边立刻就得知了消息,还确认了他的身份,从此招惹出后面许多事情。由此可见,陆大人也是有耳目在东大堂这里潜伏的。

    张先生对讽刺充耳不闻,只问道:“不知宁老大人作何想?肯不肯悬崖勒马?”方应物则告诉他,“宁老大人心里信不过你们,谁知道你们是否会出尔反尔。”

    张先生作色道:“他认不清自己的状况么?这由不得他信不过!方朋友是明白事理的人,还是劝劝他接受的好,对大家都有好处。”

    方应物并不自居弱势,针锋相对道:“张先生不要欺人太甚,莫非陆大人不想平平稳稳接任么?闷声发大财是硬道理,非要闹得鸡飞狗跳。朝野瞩目就好了?到那时,事情就完全不由掌控了。”

    见方应物语气不是很好,张先生冷笑几声,“那你说如何是好?怎么叫他安心?难道叫我们东翁屈尊去安慰他不成?”

    “目前宁老大人最不安心的一件事,就是不知究竟是谁背弃了他。这个人不浮出水面,宁老大人就无法安心,其实换成谁也也yiyàng,不知道背叛之人是谁当然如芒在背。

    如果张先生肯相告,宁老大人自然就安心了,至少知道该提防谁。记恨谁!如此才便于稳稳当当将左布政使交与陆大人。”

    张先生手指头敲着案几,沉吟了半晌。作为高级智囊,很多小事情他都可以自己做主,只要他能给出足够的理由。

    权衡过利弊,发现即使将宁老大人所认定的“叛徒”告诉对方。也影响不到事情的进程,只是一件小事而已。若能换来宁老大人的合作还是十分划算。

    想至此。张先生便果断抛弃了小比奇,明言相告道:“揭穿此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海宁县知县魏大人。他记了一个账本,一笔一笔都有据可查,不然东翁也不会轻易相信他。”

    对这个答案。方应物还是挺意外的。宁良贪赃案中,有三个关键节点,宁良本人、藩库、海宁县。其中宁良本人是不可能泄露给陆大人的,剩余的藩库和海宁县之间。方应物本来更倾向于藩库。

    毕竟陆大人再怎么闲置也是右布政使,对布政使司藩库进行渗透还是可以做得到的,至于海宁县就隔得有点远了。但最终却没想到居然是海宁县漏了底,张先生在此时也没必要故意骗人。

    方应物忽然明白了,当初看到有人在布政使司闹衙,他就猜测必然有地方官与陆辰配合,不然如何能轻易组织起数百民众?现在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了,必然还是这个海宁县!

    这中间估计还发生了不少曲折的事情,所以才会导致这位魏知县反水罢,说不定处心积虑的陆大人还用了一些能见光或者不能见光的手段。

    归根结底还是宁良自己立身不正,处事不谨,才给了对手可趁之机啊,方应物叹道。不过那些具体过程与他关系不大,他只需要知道答案就可以了。

    如此方应物便起身道:“那我便回复宁老大人,也好解了他心中这个迷惑。”

    张先生也起身送行道:“静候佳音。”听到静候佳音四个字,方应物忍住笑意,点点头告辞。

    转眼之间,这日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随着距离夏天一步步离近,天气也微微炎热起来了。

    浙江三司之一,负责监察、刑名、狱案的浙江按察使司大堂中,本司主官朱绅朱大人正在坐衙视事,他心里漫不经心的一边琢磨着夏天去哪里消暑,一边清理狱政。

    国朝制度,狱政每年进行两次清理,其中有一次就是在夏季之前。为的就是避免在炎热天气里牢狱闹瘟疫,所以负责一省刑名狱案的朱大人最近很忙。

    他下意识擦擦不存在的汗滴,为即将到来的夏季练手,随后将看完的厚厚籍册合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今天公务到此为止了。

    朱大人刚刚端起茶,却见本按察使司经历像是屁股着了火一般,从外面窜进了他这大堂内,嘴里还在叫唤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朱绅皱皱眉头,喝道:“肃静!你这成何体统!”

    经历也不解释,将手头的札子呈递到长官的公案上,然后退了几步,静待上官阅览。

    朱绅知道必有古怪,也懒得去责怪经历,信手拿起札子阅视。先看这格式好像是一张状子,又像是一封禀文果然是古怪。

    再看落款人,是淳安县县学生员方应物似乎有些耳熟,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的样子。

    又看其中内容,才浏览了几行,朱绅吓得手里一哆嗦,险些将札子扔出去,就好像捧着一块烙铁似的。但朱大人还是强行克制住心里的惊涛骇浪,勉强平静着将全文看完了。

    “学生检举本省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宁良贪赃事。得知其利用修建海塘时机,前后三年贪污徭羡银共计八千七百三十两有余,确定皆中饱私囊;另耽误修建之事,酿成今春潮涌之祸。据悉协助共犯为布政使司藩库大使李某、海宁县知县魏某。

    学生另检举本省布政使司右布政使陆辰玩忽职守、居心叵测、纵容犯赃事。

    其一,他从海宁县魏某得到宁良贪赃账本,但蓄意隐匿,私下处置,此为知情不报之罪也。

    其二,他知晓宁良贪赃事,却有意纵容,并以此相要挟,指使陆府西席张某、管事唐某阴取左布政使职位,此乃居官心术不正也。

    其三,陆大人勾结海宁县、镇守太监阴指百姓哄闹布政使司衙门,焚烧运丝车,意欲移祸江东,此乃妄生事端、阴谋构陷攻讦同僚也。”

    这是大事,绝对的大事!

    朱按察使当了这几年按察使,这方面阅历也算丰富了,立刻凭借直觉和平素里一些风闻,感到文中所言多半是真的,那样可就是一桩官场大案了。

    特别是细节如此不含糊,若非是真的,一个官场外人想编成这样可不容易,不可能毫无破绽。

    更别说上书的人是生员,具备正经身份,不是无知百姓开玩笑胡闹真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这么多细节,好似亲眼目睹yiyàng。

    朱绅当即对经历问道:“投书者何人也?”

    “他留了名帖在此。”经历赶紧将名帖呈上。

    方应物这张名帖,就是曾经送到榆林杨巡抚里的那种。从首辅大学士到翰林院庶吉士一连串亮晃晃的名头险些晃瞎了眼睛,让朱绅更加头大了。

    检举人也有不俗的背景,特别是商相公学生这种背景参与进来,顿时让事情更加复杂而不可预测。

    此人当真生猛,国朝还没有这种先例罢?朱绅又将手里札子看了一遍,这次读的很仔细,不像刚才那样一目十行。

    现如今还不是繁荣到糜烂的万历年间,是刚从朴实刚健风气里走出来的成化朝,万儿八千的贪赃案已经算得上巨额赃案了,是能排的上号的大案。而且这还是从关系千万民众的海塘修建里贪污的,恶劣程度又加了一等。

    最要命的是,两个被检举的都是布政使,级别比自己还高的布政使,朱绅感到极其棘手。虽说布、按彼此独立,但毕竟还是隐隐以布政使司为首的,级别在那里摆着。

    如果是酷吏遇到这种事,就像见了血的鲨鱼,八成要为遇到扬名立万的机会而兴奋,但很可惜,朱大人不是酷吏性格。

    从哪里着手?朱绅头疼的揉了揉额头,自从本朝定鼎以来,只怕还没有按察使司收到过一口气检举两个布政使的禀文罢。

    按照程序,按察使司调查低级官员,是可以采取一些手段;调查品级稍高的官员,需要与布政使司会商,或者请示督抚。

    但这是两个布政使齐齐被检举,他去找谁会商?本省目前又没巡抚可以请示。

    若不经初步调查就直接向朝廷奏闻,也有点不妥当,万一是凭空虚构的怎么办?那他就成了风闻言事、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

    忽然经历主动禀报道:“这个只有下官看到,再就是老大人你,除此之外本衙门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朱大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此事没有多余的人知道,便可以暂时压住检举,然后悄悄地将风声若有若无的放出去,再以静制动。

    如果布政使司那边收到了风声,能出面摆平事情,让这方应物撤回检举,那就皆大欢喜了。(未完待续……)

    ps:昨晚写完后看到断网,没办法,只好早晨起来通网后补发。

第一百九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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