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札记-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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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想说我蠢?!我、我……你才是个蠢货!”我抿紧了唇,用力一抽手腕,发现根本无法与他的手劲较劲后一瞪眼,急道,“还不松手!”
“哦。”他手一松,我撤力不及,被他弄了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脚跟。
“你干嘛!”
“松手啊。”他的表情很是无辜,“不是你叫我松手的吗?”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我气极反笑,胸口因为盛怒而起伏不定:“沉新,你好样的,好样的……”
我要是不出去这个深渊后痛揍你一顿,我就不是龙!
“我警告你,你不要惹我生气——”
正当我准备狠狠地威胁他一顿时,眼前忽然飘下了纷纷扬扬如雪花般纯白轻盈的东西。
雪花?
不对,这是夏天,哪里来的飘雪?
我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抬头望向天际。
咦?不是天上飘下来的?
眼前轻盈纯白的东西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地旋转着落在我们四周。
纯白,轻盈,旋转,飘落。
这样的一种东西……
是柳絮?
也就在这时,一串如银铃般的笑声咯咯响起:“看呀,是柳絮!”
☆、第34章 深渊·长冥(辛)
谁在说话?
我一惊,立刻转过头,循声看了过去。
不知在什么时候,原本杨柳石桌木头人的场景已经变换,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柳絮和一座巨大的庭院。
庭院带着浓厚的古朴之意,回廊一条接着一条,通往不知名的幽深之处。有青青的杨柳枝条垂下,被风吹拂,柳絮便飘了四地。
楼阁的飞檐处都悬挂了惊鸟铃,被风一吹,便清凌凌地脆响起来。
洛玄立在回廊附近的一座楼台亭阁之下,头顶和肩头都铺上了一些纯白的柳絮,铺了不过片刻,又被夏风吹离开来。
夏风显然要比春风来得要更有些劲,此刻那些轻盈的柳絮正在夏风的吹拂之下环绕着洛玄飞舞,一眼看去,整个人就仿若置身于云端之上,飘然若仙。
而那如银铃般的笑声,便是从那楼台亭阁之上传过来的。
洛玄在茫然了一会儿后抬起头,把有些暗淡无光的视线往楼阁上飘去。
只见那高耸的飞檐之下和一排排漆了黑色的栏杆之后,正伏着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是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年轻小姑娘,身穿一件浅黄藂罗衫,腰上和手上迤逦挽着一条浅黄银泥云披,五色花罗裙在有些泛黑的灰色栏杆下衬得鲜艳无比。
见洛玄看过来,她更是往前探出了大半个身子,挥着手对他扬起一个笑容。
“你是阿爹新派过来保护我的侍卫吗?”她咯咯笑着,脸色红润白嫩,银制的额饰在阳光下反射着点点刺眼的亮光,随着她的笑容一晃一晃,一如她水灵的眸子。“你叫什么名字?”
柳絮纷飞,宫铃响动。
夏日的阳光缓缓洒过这一方天地。
不知怎的,宫铃声与笑声一同响起,还有鸟鸣之声,明明该是一派热闹的景象,却给我一种静谧的感觉。
洛玄盯着那个楼阁上的女孩看了有一会儿,直到一簇柳絮轻飘飘落进他的眼中,他才睫毛一颤,垂下头,继续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去。
“哎,你等等啊!”
那女孩有些急了,她连忙转身进了楼阁,不过片刻,就从底下朱红色的大门处跑了出来,三两步追上欲离去的洛玄,挡在了他身前。
意料之中的,长冥逼上了她的脖颈。
“让开。”洛玄冷冷道。
女孩面容一僵,只是不过片刻,她就笑了起来,笑意明快,不像君言那般冷笑与不屑:“我为什么要让开?这是我的府邸,这儿的一切都是我的,你只不过是一个侍卫,为什么要让路给你?”
“——再说了,本公主的府邸修得这般大气华丽,堪堪是你我脚下踩着的这条路就够好几条官道用了,你居然叫我让路?你是看不起我这府邸,还是看不起赐这一座府邸给我的阿爹啊?”
“废话少说,”洛玄冷着一张脸,“让开。”
“我为什么要让?”她明快地笑了起来,眼睛和额饰一样亮晶晶的,朝一旁歪了歪头。“你可以走旁边呀。”
“……旁边?”
“对呀,右边,或者左边,都可以走,不一定要我来让。”她先是一如既往地笑着回答了洛玄的疑问,接着又有些疑惑起来,上前几步。“你很紧张?”
出乎意料地,洛玄没有挥刀直上,而是后退了几步,有些局促地偏过了头。
“你……”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般,发不出声。
倒是之前的那个女孩,用手点了点下巴后一脸明白的样子:“哦,我知道了。”她自顾自地点点头,自信满满地笑道,“你是东门禁卫军那边新教导出来的吧?你叫什么名字?你不用怕,我不凶的,不像我四姐那样,一个不顺心就要打要杀的。”
“你是谁?”洛玄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而是又冷声问了一遍。
这个小姑娘看那一身华丽的衣裳就知道她并非普通的宫人,更何况她言语间还自称公主。我本以为洛玄这般无礼的询问会招来她的不满,没想到她竟然很是畅快地笑道:“我是阿爹最小的一个女儿,大家常常说的十公主说的就是我。喂,你是阿爹派来保护我的新侍卫吧?那一定很厉害喽?你很奇怪吧,我这边一个下人侍卫都没有,那是因为他们都太弱了,跟个瘦鸡似的,所以我——”
“你很烦。”
这又杀伤力十足的三个字让十公主成功闭了嘴。
气氛僵了半晌。
“嗯……嘿……”片刻僵持后,十公主先开了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戳了戳额际,讪讪地笑了起来。“我这个人吧,是挺聒噪的,阿娘在世的时候一直因为这个骂我,现在阿爹也一直说我叽叽喳喳不成体统。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啊,嘿嘿……”
“我在问你是谁。”
“啊?我是十公主啊。”
“十公主是什么东西。”
“……”
一瞬间的沉默后,十公主瞪大了眼:“若是我的侍卫,定不会不知道我的身份。你不是我的侍卫,你是谁?”
她的眼中全然没有对陌生人的戒备与警惕,有的只是满满的好奇与惊讶。
洛玄眼睑一垂,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洛玄。”
“洛玄?等等,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十公主眉头一蹙,喃喃自语。“洛玄……洛玄……等等!你、你莫非是天策太尉的那个洛玄?”
说到后面一句,她的神情僵了一瞬。
洛玄垂下了眼,“是我。”他的神情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冷峻,不复局促。“陛下召见,不得耽误,你别再烦我。”
他说着,低了头就想绕过十公主身边走开。
“哎,你等等呀。我还没说我是谁呢!”见他要走,十公主连忙伸手去拉。
长冥一动。
十公主一笑,直接抓住了那把黑刀。
洛玄一愣,明显是没有料到居然还有人敢如此大胆,有些惊愕迷茫地抬起头看向她。
“我大洛随周姓,这一点将军肯定知道。我身为阿爹女儿,自然也随周姓。”十公主明快一笑,眼神透亮。“我单名一个明字,阿爹取日月之意,但是这名太重了,阿爹怕我压不住,所以就又给我取了一个表字。周言,取明言之意。大家平日里都唤我十公主或者殿下,但我听闻洛将军素来高傲,只对我阿爹用过敬称,怕是不愿意这么唤我。”
“所以,”周言笑意盈盈道,“将军可以唤我言言,呃……这名是恶心了点,但是——”
“公主。”洛玄平淡的两个字让周言一噎,他黑眸沉沉,脸上却没有惯常带着的杀气,虽然也很冷淡就是了。
不过,他接下来的话却是出乎人的意料。
“我不是这样的人。”他很认真地道,“我记不住人,所以从来不唤人名。他们,那些大臣,散布的这些谣言,都是骗人的。”
周言眨巴眨巴眼:“这么说,你是愿意叫我公主喽?啊,我不是说我很喜欢听人奉承我,但是除了兄长姊姊和阿爹之外还真的从来没有人这么唤过我,感觉怪怪的……”
“此时而已,明天我就会不记得你。”
周言转了转乌黑透亮的眼珠,抿唇一笑,灿若朝露。“没关系呀,我明天去天策府里找你,你就又会记得我了。”
“天策府闲人止步。”
“闲人止步啊……那我找你学习刀法行不行?我听说洛将军的刀法堪称天下一绝——”
“你很吵。”
周言话语一顿,神情有些尴尬,“哈哈,二姐也这么说过我,我是挺惹人烦的。”
话音刚落,她却又笑道:“不过我可不是每个人都烦的啊,主要是将军身姿卓越,飘然若仙,我一时看得惊为天人,所以,咳,想要与将军交个朋友。”
“我没有朋友。”
周言愣了一会儿,却很快又笑了:“那我就是将军的第一个朋友了,将军是不是很开心?”
“你真的很烦。”洛玄语调平平道,“而且我从来不用什么刀法。”
周言愣了愣:“不用刀法……?那将军是如何帮助我阿爹打下这天下的?”
“阴兵。”洛玄简洁明了地说了这两个字,就抬脚绕过周言,往前方走去,长发在漫天的柳絮中柔软划过。
“你这么快就走了啊?”周言阻止不及,只能干巴巴对着他的背影扬声喊。
“陛下召见,不得耽误……告辞。”
柳絮飘落,夏风吹拂。
宫铃轻灵响起。
周言看着这漫天飞舞的柳絮,脸上漾出一抹明亮的笑意。
“明天见!”她对着洛玄的背影喊道。
纷纷扬扬的柳絮很快就遮住了这一方天地。
雾气开始逐渐弥漫,只是与以往不同,这里的雾气不再像深渊中那般的阴冷浓厚,而是变成了凝木那般的白雾。
居然会在这里有了变化……
沉新在我身旁叹了口气,有些不忍直视地抬手遮住了眼。
“怎么了?”我奇道。
是那一位周言有什么问题么?
可是我仔细看了,周言周身并无什么可疑之气,应当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间公主,会有什么问题?
沉新看我一眼,摇着头叹息一声:“姓洛的完蛋了。”
“完蛋?”我一愣,接着就是惊讶。“那公主当真不是普通人?!她……是她害了洛玄?!”
“……听碧,你还能再呆点吗?”沉新默了默,回答得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是我理解错了?
不是周言有问题,那是谁有问题?总不能是洛玄吧?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看我一副不解其意的模样,沉新懊恼无奈地再度叹了一声。“反正我是待不下去了,对不住,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喂!你要去哪里啊?”见他转身真的要走,我情急之下直接拉住了他的手,“好端端的怎么又要离开了?又是什么事惹到你了?”
他这人怎么总是这么喜怒无常的!
沉新被我拉住手,无法离开,干脆就转过身来看我,只是眼神非常柔和,柔和得泛着点点奇异的光芒。
这种眼神我很熟悉,北殿的十九妹在她母后生她时不小心散了气,元神缺失了一块寻不回来,整个人傻呆呆的,都三千岁了还跟三百岁一个模样,见人就只会傻呵呵地笑,说话时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有时去北殿找五哥碰到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她的。
他大爷的就是看智障儿的眼神!
☆、第35章 深渊·长冥(壬)
“听碧。”沉新不仅目光变了,连声音也变得柔和了,简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是我却恨不得祭一把火把他给烧了。
他睁开我拉住他的手,双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傻孩子,你到底懂不懂?”
傻!孩!子!
还真把我当十九妹了!
我气得要命,正想说话,沉新却抢先说道:“你信不信,洛玄喜欢的人,并不是那一位君言姑娘?”
“啊?”我愣住了,一时间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洛玄怎么会不喜欢君姑娘的呢,他明明记了她三万年……
对了,刚才的那一位公主唤作周言,名字里也有一个言字。
我低头思忖。
莫非……!
“莫非,洛玄一直记挂着的,并非君姑娘,”以防话中有什么差错惹来嘲笑,我缓缓道出心中所想,暗地里却早有成见。“是这位公主?”
“虽然还没有看到最后,不能如此贸然下结论。但依我来看,八/九不离十了。”沉新在一片蒙蒙的白雾中闭了闭眼,笑道。“我就说,就洛玄那性子怎么会喜欢上君姑娘那种无趣的人,果然啊,还是活泼俏丽一点的更有味道。”
我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而且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你还说指不定洛玄和君姑娘就是一见钟情呢。
改口改得还真快。
“我哪里登徒子了?”沉新微微蹙眉,似乎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不就是说了句活泼俏丽么,就兴你们说哪位神君长得俊俏无比举世无双,不能我说一下哪位姑娘更加水灵啊?”
我直觉这话题是不能再说下去,再说下去不知道他又有什么话来挤兑我,遂道:“你之前说你要回去,为的就是这个?因为这位公主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所以不想继续看下去?”
“你这不是说得挺溜的么。”
“沉新!”
“行行行,不说这个了。”沉新伸手摸摸鼻梁,“喂,听碧,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
难不成这里还有什么显而易见的理由?
“知道就不会问你了。”
他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知道啊……不知道就算了,反正说了你也听不懂。”
“……你再说一遍。”
他笑了起来,这一回总算是不用温柔奇异的目光看我了,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揍他的自信。
“听碧,既然你之前也燃过五名香,那么想必是用此法进入过他人记忆中了?”
我犹豫了一下,方才点头:“不错,是用过。”
沉新的脸上便带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来:“我问你,在那人的记忆中,她是否和另外一人来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恋?”
惊天地、泣鬼神?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他到底想说什么?
而且,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来了。
……总觉得这个问题还是不要回答的好。
“我可不可以不回答?”
“那就是有咯?”他一挑眉,面上笑意愈盛。“听碧,当你看着那两个人爱得死去活来你侬我侬的,而你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既不能说话又不能闭眼不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你面前爱得情深意切,你就不觉得有点胃痛吗?”
……这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吗?
等等。
你侬我侬……孤零零……
犹如醍醐灌顶,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笑道,“是因为你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娶到媳妇,所以见不得别人在你面前好,是不是?”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沉新身上散发出了一丝黑气。
“是。”他咬牙切齿道,“所以你现在懂了?”
“嗯……”我拖长了尾音,故意笑道,“老实说,我是不怎么明白你们这种常年孤身一人的神仙的心情啦,所以……我还不是太懂。”
“听碧,”沉新看向我,面无表情。“我现在很想捏死你。”
他这样面无表情倒让我有些背后发毛,是以赶忙赔笑道:“玩笑话玩笑话,我就说着玩玩的,你不要当真。呃,我保证,你将来一定能遇到一个心仪的女子的,真的!”
至于那一位被你倾慕的女子喜不喜欢你,那就另说了。
爹爹老教导我做人说话都要留三分余地,这句话我没有说出来,也算是给足了余地吧。
正当我心中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沉新却是神色一整,抿唇一弯,笑开了眉眼:“不要光说我了,敢问龙族六公主到目前为止可有未婚夫婿没有?”
我立刻不自在起来。
“呃,这个……”
对面的人一挑眉,“有没有?”
“当然!”我先是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对上他好整以暇的神色后又心中一虚,抿了唇低下头。“……没有。”
耳边就响起沉新清脆干净的笑声,如风铃又如淙淙溪水,只是我却听得刺耳。
他拍上我的头顶揉了揉,被我一巴掌打开。
“你也知道没有啊?还来说我。”他笑着轻嗤一声,而后收回手转过身,“不和你废话了,我先走一步,深渊见。”
“你还要走?”听见这话,我连忙抬头想追过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有朦胧的白雾一丝一缕地缠上沉新,逐渐蔓延。
在他完全没入白雾之前,他的声音遥遥传了过来。
“是啊,我可没有六公主那么宽大的胸怀。孤身一人在这里看洛玄和那位公主恩恩爱爱,我可是会呕死的!”
我一愣,而后就睁圆了眼,又惊又怒。
这个人!
他就不会说一句人话吗!
“你呕死最好!快滚快滚!”
沉新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我扬了扬手。
我猛地心神一颤。
奇怪。
我和沉新应该是第一天相识才对。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背影会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错觉吧。
这么想着,我定了定心神,凝眸再次往前方看去。
前面是一片蒙蒙的白雾,没有一丝一毫沉新的身影。
已经出去了吗?
果然还是我混淆了吧。
自我出生直到现在,有无数的人和我道别过,难保没有几位像他这样背对着我挥手,有熟悉感也是自然的。
肯定是近日幽霖给我念戏本念得多了,搞得我脑子都混乱了。
嗯,一定是这样。
我深吸口气,拍了拍脸颊,这才感觉有些清醒。
再抬头时,眼前的白雾已经有些凝结了。
糟糕!
一看见这景象我就呆了,这下子是没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赶紧手忙脚乱地一抖手中香线,默默施法,把开始凝结的白雾打得零散。
虽然这里是洛玄的记忆,我大可以跟着他的记忆走,但人记忆一多就容易混乱,更不要说像他这样最起码活了有三万年的了,一不小心就会发生像现在这样的事。
代表着记忆通道的白雾一旦完全凝结,洛玄的记忆就会完全混乱,到时不仅无法探听他过�